人活在世上,最累的往往不是身体的奔波,而是心头的万千思虑。
昨天已经过去,我们还抓着遗憾不放;明天尚未到来,我们又提前透支着恐惧。
常建写过“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在古寺竹林深处,用一声清越的钟响敲碎了红尘的执念。
禅意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玄学,它是雨后阶前疯长的青苔,是空山深处无人采摘的野花,是看透得失后的一声轻笑。
当外在的世界喧嚣不止,不妨退回内心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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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唐·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五十一》
我的一颗心好似秋夜高悬的明月,映照在碧绿的深潭里显得无比澄澈皎洁。
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拿来与这份空灵相比拟,纵有千言万语,又让我从何说起呢。
当内心的尘垢被彻底拭去,剩下的是一片如秋月映潭般的绝对澄明。
语言的本身就带有界限,面对这种不可言说的圆满境界,保持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02】—
一坐西林寺,从来未下山。
不因寻长者,无事到人间。
宿雨愁为客,寒花笑未还。
空怀旧山月,童子念经闲。
——唐·皎然《怀旧山》
自从在西林寺安居静坐以来,从来没有迈出过山门一步。
假使不是为了下山寻访有道的长者,平日里没有任何俗事值得我走入红尘人间。
连夜的秋雨让客居异乡的人添了愁绪,山间的寒花好似在笑着怪我迟迟未归。
身在外地白白想念着旧山寺庙里的明月,此时的小童子想必正清闲地独自诵读着佛经。
偶尔离开熟悉的山林走入红尘,连绵的夜雨立刻勾起了对清净居所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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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唐·王维《书事》
淡淡的阴云收住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幽深的庭院在白日里也慵懒得不去打开柴门。
安安静静地坐着凝视阶前碧绿的苍苔,那股浓郁的翠色充满生机,眼看着就要顺着台阶直接爬上人的衣衫。
在极致的静坐中,人与草木的界限悄然打破,连卑微的青苔都展现出了想要与人亲近的灵性。
—【04】—
松月冷飕飕,片片云霞起。
匼匝几重山,纵目千万里。
溪潭水澄澄,彻底镜相似。
可贵灵台物,七宝莫能比。
——唐·拾得《松月冷飕飕》
穿透松林的月光带着冷飕飕的寒意,天空之中片片云霞次第升起。
四周环绕着几重连绵的青山,放眼远望视线可以直达千万里之外。
溪流与深潭里的水清澈见底,平静得好似一面巨大的铜镜。
世间最可贵的是每个人胸中那方澄澈的灵台本心,纵然拿齐世上所有的金银七宝也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守住了本心的清净,就拥有了超越世间一切财富的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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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棕榈花满院,苔藓入闲房。
彼此名言绝,空中闻异香。
——唐·王昌龄《题僧房》
金黄的棕榈花开满了整个寺院,碧绿的苔藓顺着地面一直蔓延进清闲的僧房。
主客相对而坐,彼此之间断绝了一切世俗的言语交谈,唯有半空之中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奇异的幽香。
棕榈花开、苔藓入室,自然万物在无人干预的僧房里肆意生长。
当主客双方放下了概念与语言的纠缠,感官变得无比敏锐,在绝对的静默里嗅到了超越尘世的禅悦之香。
—【06】—
因僧问我西来意,我话居山七八年。
草履只栽三个耳,麻衣曾补两番肩。
东庵每见西庵雪,下涧长流上涧泉。
半夜白云消散后,一轮明月到床前。
——宋·灵澄散圣《西来意颂》
因为有行脚僧人向我请教达摩祖师西来的深奥佛法大意,我平静地向他讲述自己在这深山里居住七八年的日常。
脚上穿的草鞋只编织了三个穿绳的系耳,身上披的粗麻衣已经在肩膀处缝补过两回。
站在东边的草庵里常常望见西边草庵屋顶的积雪,下面山涧里长年流淌着从上面山涧泻下的清泉。
等到半夜时分漫天白云彻底消散之后,一轮皎洁的明月自然而然地将清辉洒到了我的床前。
面对高深的哲学追问,禅师没有掉书袋讲大道理,而是摊开了自己七八年穿草鞋、补麻衣、看雪听泉的质朴生活。
佛法不在玄妙的言辞里,只要洗尽心头的妄念白云,真理的明月自会照亮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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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山头禅室挂僧衣,窗外无人溪鸟飞。
黄昏半在下山路,却听钟声连翠微。
——唐·綦毋潜《过融上人兰若》
山顶的禅房里静静悬挂着僧人的衣衫,窗外空无一人,唯有溪边的水鸟在自在飞翔。
黄昏时分我已经走到下山路途的一半,回首望去,悠扬的寺院钟声正伴随着苍翠的山色一路蔓延开来。
主人外出未归,禅室里挂着的僧衣与窗外飞过的水鸟,将空山无人、万物自得的禅境烘托到了顶点。
下山途中传来的暮钟声,不仅穿透了苍翠的山林,也彻底洗净了寻访者胸中的尘劳。
—【08】—
家近乱山根,日高懒启门。
樵歌云外唱,胡曲句前论。
路僻无人到,庭荒有藓痕。
萧萧岩石畔,只么老烟村。
——宋·释子淳《山居五首·其三》
居所靠近杂乱交错的山脚根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依然慵懒得不去打开院门。
砍柴人的歌声从白云深处遥遥传来,异域的禅宗曲调在日常吟咏的诗句前细细参详。
山路偏僻,平日里根本没有外人造访,荒芜的庭院地面上布满了绿色的苔藓痕迹。
在冷落萧条的岩石旁边,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在云烟缭绕的山村里慢慢老去。
日高懒开门、庭荒生藓痕,彻底摆脱了世俗的时间表与整洁标准。
听着云外的樵歌,在岩石与烟村的陪伴下坦然走向衰老,这种不加修饰的粗糙感,恰恰是生命最放松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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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绝顶新秋生夜凉,鹤翻松露滴衣裳。
前峰月映半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
——唐·任翻《宿巾子山禅寺》
高山绝顶之上,初秋的夜晚生出了阵阵凉意,栖息在松枝上的仙鹤翻动翅膀,抖落的露珠直接滴落在行人的衣裳上。
前面山峰升起的明月正好映照着半江秋水,修行的僧人正在苍翠的山腰深处轻轻推开竹房的门扇。
鹤翻松露滴落衣衫,是听觉与触觉的极致幽静;月映半江、僧开竹房,是视觉上的空阔与清幽。
在初秋微凉的绝顶之上,推开竹房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地的灵气都涌入了胸怀。
—【10】—
竟日窗间坐寂寥,岩前稚笋欲齐腰。
幽禽忽来藤花落,涧瀑飞声渡石桥。
——宋·雪岩祖钦《山居诗·之一》
一整天都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独坐,岩石前面新长出来的嫩竹笋眼看着就要长到齐腰的高度。
幽林里的飞鸟突然落在枝头,震得紫藤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山涧瀑布飞泻的轰鸣声一路回荡着越过了远处的石桥。
人坐在窗前纹丝不动,窗外的世界却在热烈地生长与运动。
竹笋拔节、飞鸟落花、瀑声渡桥,静坐的人成为了大自然生机的见证者,动与静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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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牛得自由骑,春风细雨飞。
青山青草里,一笛一蓑衣。
日出唱歌去,月明抚掌归。
何人得似尔,无是亦无非。
——唐·栖蟾《牧童》
慢悠悠地骑在牛背上享受着绝对的自由,迎面吹来和煦的春风,天空中飘洒着蒙蒙细雨。
在连绵的青山与碧绿的青草之间,全身上下只有一支竹笛与一件蓑衣。
清晨太阳升起时唱着山歌出门放牧,夜晚明月高悬时拍着手掌欢快归家。
普天之下有谁能够活得像你这样自在呢,胸中既没有世俗的对,也没有世俗的错。
这个骑牛于青山细雨中的牧童,日出而歌、月明而归,彻底跳出了世俗是非对错的二元对立,活出了连高僧大德都羡慕不已的本来面目。
—【12】—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元·石屋清珙《山居诗之一》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翻篇过去,尚未到来的未来根本不需要提前去苦苦思量算计。
活在当下这一刻,就坦坦荡荡地说出当下的话语,你看院子里的梅子刚刚成熟,洁白的栀子花正散发出阵阵清香。
人类的痛苦大半源于对过去的悔恨与对未来的焦虑。
禅师用最直白的话语斩断了时间的枷锁,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梅子熟、栀子香里,活好当下每一秒,便是最高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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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唐·船子德诚《船子和尚偈》
长达千尺的钓鱼丝线笔直地垂入深水之中,水面上只要有一道波纹晃动,成千上万道波纹立刻紧随其后荡漾开来。
夜色深沉寂静、江水冰冷彻骨,水底的鱼儿根本不肯张口吞食鱼饵,索性收起钓竿,开着小船满满当当地装载着一船皎洁的月光踏上归途。
世人垂钓,钓不到鱼便觉沮丧空虚;禅者垂钓,鱼不咬钩反倒收获了满船清澈的月光。
放下了对功利结果的执着,看似两手空空的归途,实则装满了整个天地的丰盈与浪漫。
—【14】—
黄叶任从流水去,白云曾便入山来。
寥寥岩畔三间屋,两片柴门竟日开。
——元·石屋清珙《山居之五》
枯黄的落叶任凭它跟随着潺潺流水漂向远方,天上的白云趁着闲暇顺势飘进了深山之中。
冷落空旷的岩石旁边建着三间简陋的茅屋,两扇柴门从早到晚全都大敞四开。
黄叶要去便随水流去,白云要来便任其入山,不挽留消逝的,也不抗拒到来的。
岩石旁那两扇整日敞开的柴门,象征着一颗毫无防备、彻底向天地万物敞开的通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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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
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界春。
——宋·此庵守净《偈二十七首·其十六》
高山上的泉水顺流而下并非怀揣着什么刻意的企图,天空中的片片白云飘回山洞原本也是出于无心。
人这一辈子假使能够活得像行云流水那样自然无执,哪怕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铁树也会绽放鲜花,整个世界到处都是温暖的春天。
流水不争先,白云不滞留,它们之所以显得自在优美,全在于“无心”二字。
当一个人不再处处用力、事事算计,原本枯槁僵硬的生命境遇,瞬间就能迎来铁树开花的满目春光。
—【16】—
醉乘白鹤登银阙,梦跨青鸾入绛宫。
酒醒眼开俱不见,一川桃李自东风。
——元·中峰明本《颂古七首·其一》
饮酒沉醉时幻想自己乘着白鹤登上了天上的白银宫阙,睡梦之中又觉得自己跨着青鸾飞入了神仙居住的绛紫仙宫。
等到酒意消散、睁开双眼一看,什么银阙绛宫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唯有一整片平川的桃花李花,正在温暖的东风里自在地盛开。
人们总喜欢在迷醉与幻想中去追逐虚无缥缈的仙境。
等到大梦初醒、幻象破灭,抬头看见春风里静静盛开的满川桃李,瞬间明白最真实的奇迹就在这平凡的世间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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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岭上白云舒复卷,天边皓月去还来。
低头却入茆檐下,不觉呵呵笑几回。
——宋·白云守端《无题》
山岭上的白云一会儿舒展开来,一会儿又卷拢回去;天际边的皎洁明月落下去之后,到了夜晚又重新升起。
低下头弯腰走回低矮的茅草屋檐下,不知不觉间独自一人发出了好几声欢快的笑声。
云卷云舒、月落月升,大自然在无声中演示着万事万物来去自如的法则。
在低头迈入茅屋的那一刹那,参透了生灭聚散的真相,胸中的块垒瞬间融化,化作了几声发自肺腑的畅快大笑。
—【18】—
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
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
——宋·释清顺《题西湖僧舍壁》
茂密的翠竹幽暗深邃,连天上的日光都无法穿透进来,山泉跌落石间的声响听起来好似下了一场大雨。
温暖的春风从来都有自己准时赴约的佳期,在无人问津的幽深山坞里,桃花与李花正热热闹闹地肆意盛开。
竹林遮蔽了阳光,挡不住春风的脚步;深坞虽然偏僻荒凉,桃李照样开得灿烂纷乱。
生命的绽放不需要观众的喝彩,只要守住内在的节律,在最幽暗的角落里也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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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元·石屋清珙《山居诗》
往昔的恩怨得失早已随风散去,明日的阴晴圆缺又何必提前挂怀。
把散乱的心神尽数收回,安住在呼吸起伏的每一个当下。
时节到了,青梅自然泛黄成熟,白栀子自然吐露芬芳,天地万物都在用最笃定的姿态演绎着当下的圆满。
人生所有的内耗,都源于心不在当下。学着像山间的草木一样,在该结果时结果,在该飘香时飘香,不恋过往,不惧将来。
—【20】—
杖藜叩禅扉,来坐松下石。
嚣寂已两忘,何苦分心迹。
——明·蒋冕《游湘山寺小诗书遗寺僧觉静·其四》
拄着藜杖轻轻敲开寺院的禅门,独自走过来坐在古松下面的青石板上。
人世间的喧嚣与山林里的寂静早已经被我双双忘怀,又何苦再去刻意区分内心的境界与外在的行迹呢。
坐在松下青石上的那一刻,连喧嚣与寂静的对立也一并忘却,身在何处已不再重要,心无挂碍便是真正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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