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物报》刊文｜业以人兴：工业遗产从物质保护走向生命延续的矾山实践

《中国文物报》2026年10月29日第6版聚焦温州矾矿工业遗产，刊登《业以人兴：工业遗产从物质保护走向生命延续的矾山实践》一文。

业以人兴：工业遗产从物质保护走向生命延续的矾山实践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魏玲玲 屠一凡

工业遗产是文化遗产体系中独具时代印记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只是厂房、矿井与窑炉构成的旧物清单，更是一个行业、一座城镇乃至一段国家工业化进程的记忆容器。自2017年首批国家工业遗产认定启动以来，国家工业遗产从最初的11项增至264项，越来越多的老旧矿区与厂区被重新纳入城市发展的视野。更值得关注的是，遗产保护的内涵在不断拓展，保护工作的重心正从单纯的修缮建筑、留存遗址的物质保护模式，逐步转向以功能植入、产业接续与文化叙事为支撑的活态传承。

这一转向落在地方实践中，往往比文件更加直观生动。浙江省苍南县矾山镇较为典型。六百余年明矾采冶史，造就了名副其实的世界矾都，也为当地留下了一套仍富有生命力的工业文脉。当地能够实现工业遗产从静态留存到动态延续的关键，不在砖石本身，而在于对人与生计、人与记忆、人与地方的再认识。这正是业以人兴的内核：工艺要有人传，街区要有人住，产业要有人干，故事要有人讲。从这个意义上说，矾山的样本价值恰恰提醒我们，工业遗产活化的终极对象从来不是物质遗址，而是人。以人为本，才是这座工业古镇走出衰败、获得可持续复兴的基石。

温州矾矿远景 蔡祖喜/摄

转型与归来：平台搭建与人才回流

矾山曾因明矾产业兴盛一时。据新华网报道，新中国成立初期矾山镇工业生产总值曾占温州市的三分之一，20世纪七八十年代高峰时，明矾年产量超4万吨。然而风光无限的资源红利背后，是产业结构单一、易遭受冲击的发展风险。自20世纪90年代起，受替代品冲击与环保压力影响，矾矿采冶产业持续萎缩，矾矿产量一路下滑，2016年1月至7月仅产出5992吨。最终，温州矾矿于2017年全面停产，依托矾矿资源开采的传统发展路径就此走向尽头。

传统支柱产业的停摆让古镇发展陷入瓶颈，当地也借此契机重新审视过往的发展模式。面对因矿而兴又因矿而衰的困局，矾山群众意识到粗放采矿模式的不可持续性，当地政府主动作为，持续推出多项相关政策，有序开展工业遗产的保护与活化。2012年，矾山镇确立了“文化立镇、旅游兴镇”的转型发展方向；2013年，苍南县出台相关通告，编制专项规划，明确保护范围与实施步骤。此后数年间，当地整合专项资金，修缮了53处工业遗迹，同步补齐文旅基础设施短板。这一系列政策举措改善了发展环境、搭建起转型平台，也让在外务工的矾山人看到了家乡的新机遇。肉燕制作非遗传承人朱师勤早年因本土产业萧条外出谋生，于2014年主动返乡重拾肉燕制作手艺，依托矾山文旅资源打造特色品牌，让矾山肉燕成为地域文化符号。时隔一年，长期在外从事矿山工程的朱为俊，自愿回乡把自家老屋改造成家庭博物馆，专门陈列自己改良制作的明矾工艺品，免费向公众展示。青年创业者张世亮返乡创办公司，聚焦豆制品生产，建设现代化智慧工厂，带动就业近百人，并开设多家直营门店拓宽市场。返乡者的归来，并非被动响应号召，而是基于乡土情怀与价值认同的主动抉择。他们的归来为工业遗产赋予了新的生机，也为矾山转型复兴汇聚了首批核心力量。

矾山福德湾非遗老店“为唐公肉燕” 张廷群/摄

生存与发展：生计问题中的积极实践

人口回流之后能否长期扎根、稳定生活，是工业遗产活化保护能否持续推进的关键因素。只有让百姓安居乐业，遗产保护才有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

矾山人民依托当地政策与文旅资源，主动找寻个人发展与遗产保护的共振点，逐步探索出两类典型路径。一类是传统产业的规模化发展：朱师勤返乡后，主动注册商标“为唐公肉燕”，并建设肉燕展示中心。2025年，当地出台《苍南矾山速（冷）冻肉燕》团体标准，规范了肉燕行业的发展。如今矾山镇已有60多家肉燕店，2025年肉燕全产业链产值达3.5亿元，带动了数千人就业。另一类则是特色文化的群众体验：矾塑非遗传承人刘祖玮创立体验平台“矾客工厂”，每年面向5万名青少年传授矾塑技艺，将传统手工艺转化为可体验、可创收的文旅项目，既守住了技艺根脉，也实现了稳定谋生。2026年6月，矾都研学小镇成功入选浙江省特色科普研学村庄培育库，累计开发研学课程超120门，串联工业科普、人文风貌等场景，配套的矾都学生实践基地单日最大接待能力可达1200人，为当地居民就业增收拓宽了全新渠道。除此之外，还有众多返乡群众，依托工业遗产资源与古镇风貌，自主发展餐饮、民宿、文创等相关产业，不断拓展独具矾山特色的就业增收途径。

文旅产业的蓬勃发展态势，也直观地反映在游客数据上：2024年全年游客量达到167万人次，带动全镇旅游收入约4487万元。截至2025年10月底，游客人数已突破162万人次，同比增长14.08％。进入2026年，文旅热度持续攀升，仅7月一个月，矾矿工业遗产景区接待游客已超2万人次。游客数据增长的背后，是当地居民用主动谋划破解生存难题，在实现自身安居乐业的同时，也为工业遗产活化凝聚了人气与活力，让遗产保护有了持续的民生基础。

中国传统村落矾山镇福德湾村 孙新尖/摄

从生存到延续：扎根乡土的文化传承

解决了生计问题后，矾山人并没有停留在物质满足层面，而是以更高的文化自觉追求投身遗产保护，推动工业遗产走向更深层次的活态传承。这种传承，既体现在锲而不舍的申遗征程上，也蕴藏在民间的记忆守护中。

2010年，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副主任阙维民教授到访矾山，首次提出“温州矾矿遗产具备申报世界工业遗产的基本条件”。依托这一专业判断，苍南县人民政府于2013年提出“矾矿申遗”思路，并将“矾矿申遗”工作正式写入县政府工作报告。随之而来的是矾山矾矿遗产的价值陆续获得权威认定：2016年，矾矿遗址所在的福德湾矿工村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荣誉奖。2017年，矾矿遗址获评第一批“国家工业遗产”。2019年，矾山矾矿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进一步筑牢申遗根基，2021年，矾山镇组织编制《矾山矾矿遗址文物保护规划》等文件，同年苍南县成立申遗领导小组。在地方政府的持续推动下，温州矾矿遗迹及其文化景观于2024年12月成功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官方推进申遗的同时，民间的自发守护从未缺席。孔令雄主动用画笔记录古法炼矾历史，用《矾都矾史连环画》留存矿山记忆；朱善贤积极整理口述历史，将个人从业经历转化为珍贵的民间历史资料；蔡祖喜主动用镜头定格遗产保护全过程，留存视觉档案；张传军系统编撰书籍，梳理矾山工业发展历史，完善地域文化脉络；黄传会则以《遗址上的灿烂》等文学作品和创办“黄传会书屋”反哺家乡文化遗产传承。在他们的主动作为下，工业遗产不再是冰冷的物质遗存，而是融入百姓生活、承载集体情感、延续文化根脉的活态载体，实现了遗产保护与家乡建设的双向赋能。

从物质修缮到民生赋能，再到文化传承，矾山的实践生动诠释了以人为本是工业遗产实现生命延续的核心密钥，也印证了业以人兴的深刻内涵。《光明日报》曾刊文指出：“工业遗产记录着一座城市、一个地区、一个国家的技术迭代与产业发展历史，承载着社会分工、劳动组织、产业文化等‘制度性记忆’。”而这些记忆，唯有依靠人才能承载、传递、活化。不是物质遗存使技艺成为遗产，而是掌握技艺和记忆的人使物质遗存获得了意义。从返乡创业者到坚守的工匠，从系统记录者到影像采集者，矾山人不是遗产保护的旁观者，他们是活化遗产的核心主体。矾山的实践揭示的不只是一个地方的经验，而是一条具有普遍意义的路径：工业遗产的活态传承，归根结底要交到人民手中，依靠人民的主体性来定义和实现。

温州矾矿煅烧炉风貌 陈会斌/摄

（作者单位：浙江农林大学生态文明研究院）

来源 | 中国文物报

编辑 | 小矾

审核 | 章甜甜

监制 | 陈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