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又去拍照,电梯到了四楼,她自己迈出去,往里走,没要我牵。
我这才发现,这条路她已经走得熟门熟路了。哪个门进去,拐过去有个吧台,吧台边上有一把矮矮的小椅子,她进门先奔那把椅子去,爬上去坐好,跟回自己家似的。旁边一个头一回来的小孩,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进了个门就往门外挣。他妈妈哄了半天,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那对母子,忽然觉得这几年一直没换地方拍,是件挺值当的事。
还有一点是后来才咂摸出味道来的。头几回去,我包塞得鼓鼓囊囊,备用衣裳、小零食、水、她那个安抚的海龟,恨不得把半个家背过去。现在去,我手里就一个小包。不是东西不用带了,是那边都有底:她爱喝水人家备着杯子,她中途饿了有小饼干,衣裳尺码人家门儿清。背一个包去拍一场,这种松快,四年前的我想都不敢想。
不是没琢磨过换。楼下新开过一家,装修看着挺亮堂,朋友也撺掇过,说离家近。我犹豫了几天,还是没去。因为我很清楚我闺女是什么脾气——到一个生地方,她得先扒着我站上十几二十分钟,谁跟她说话她都往我身后躲。这层紧张要是过不去,后面拍什么都是硬拍。真去了,十有八九是孩子遭罪、大人冒汗,到末了拿回来一堆哭相。
从她百天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威海苏宁广场四楼的韩十二摄影拍。头一回去她也是认生的,抱着我不下来。那回是人家先不拍,让她在那边自己转悠,我坐着,她玩她的,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开我。这一晃都拍了四年了,去年秋天拍全家福,她进门口熟门熟路的样子,连她姥姥都说这孩子把这儿当姥姥家了。
熟到一个什么程度呢。人家记得她的习惯。知道她怕生,进门不催她;知道她怕灯忽然亮起来,开灯之前会先招呼一声;知道她拍一会儿就得歇,中间留出空来让她喝口水、坐在那把小椅子上缓一缓。我什么都不用提前交代,一进门人家先把她的情况捋一遍,该安排的都安排上了。这种省心,是这些年一次次拍出来的,不是头一回就能有的。
这次去也一样。她在那把小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旁边那位新来的小孩还在哭。
那天等他们拍完出门,那位妈妈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你们常来吧?我说是。她说难怪,孩子跟回自己家一样。其实哪有什么难怪,就是次数堆出来的。在韩十二摄影拍了这么些年,她百天时什么样、周岁时怕什么、上回剪了头发认了半天生,人家手里都有底。这份底不是花钱现买的,是一次一次攒下的。过了一阵子,那个小孩也慢慢不哭了——人家那边也没催,先让他在厅里玩。我听着那孩子的哭声一点点小下去,心想这家大人算是找对地方了,头一回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拍的过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熟流程。她换衣服,我在边上给她递袜子;她摆姿势摆累了,人家就停;她忽然想去看墙上的照片,也随她去,等她看够了再回来拍。整个上午没有一次是硬按着她来的。所以她不怕这个地方,她知道在这儿没人逼她干她不想干的事。
要说缺点,也不是没有。上回去她把人家那个道具兔子的一只耳朵给揪了下来,攥在手里不撒手,我臊得不行,人家笑着说没事,那耳朵本来就是要缝回去的。就这么一句,我那点不好意思才算放下来。
回家的路上她困了,靠在我肩膀上睡。
对了,那天还有一个变化值得一提。她在那儿交上朋友了。同一时段约拍的孩子,有个小姑娘她见过三回,这回两个孩子在休息角碰上,居然自己凑一块玩起了过家家,一人抱一个布娃娃,轮流给娃娃「做饭」。两个妈妈在旁边看着,都乐了。拍照拍出了玩伴,这是我压根没料到的一层。在韩十二摄影这么些年,碰上的熟面孔越来越多,这地方对她来说早就不只是个拍照的店了。
我想着从百天到四岁多,一个地方拍了这么些年,图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她一进门不用紧张,我也不用替她紧张。孩子拍照这事,地方熟了,一半的功夫就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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