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6日深夜,成都将军衙门监狱,朱君友被特务从牢房叫醒。这个曾经的富家子弟没有追问去向,只是把随身物品分给狱友,随后安静地走出了牢门。
他已经见过太多类似场景。有人半夜被带走,第二天牢房里便空了;有人临行前还在低声唱歌,转眼就再也没有回来。朱君友心里明白,这一次轮到自己了。
朱君友出身成都富商之家。父亲朱茂经营煤矿和商业,家产丰厚,乡里人称“朱财神”。朱家重视教育,家中子弟多有书画才名。这样的家庭,足以让朱君友过一生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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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照着父亲安排的路走。读四川大学法律系期间,他接触进步思想,1938年参加成都大众抗敌宣传团,投身抗日宣传。那时的成都,街头有学生演讲,也有各种救亡团体活动,朱君友逐渐从旁观者变成了组织者。
抗战胜利后,他经范朴斋介绍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并担任成都市第二十七区分部部长,负责财经事务。这个职位看似普通,实际关系到组织活动能否维持。朱君友有条件,也有办法,于是把自家宅院用作联络地点,还从家族产业中筹措经费。
父亲朱茂很快发现账目不对。一间铺子平白亏空二十根金条,其他产业也有资金去向不明。面对追问,朱君友一度解释说,十几根金条用于修缮祖坟。朱茂亲自看过工程,知道这笔钱绝不可能花到那个数目。
真相揭开后,朱茂既震怒又担忧。儿子不但挪用了产业资金,还拿出私房钱,甚至抵押古董字画。朱茂随后撤掉他的职务,限制经济来源和行动。多年后,朱君友回忆此事,仍说父亲当时认为他的行为“大逆不道”。
有意思的是,父亲并非只在乎钱财。朱家富有,却并不吝啬,朱茂平日常做救济。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儿子从事的事情一旦败露,面对的便不是家法,而是牢狱和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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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朱君友与杨汇川结婚。杨家在四川颇有影响,杨汇川本人又与成都地下组织联系密切。在妻子的影响下,朱君友进一步参与情报工作,收集资料、传递消息,也利用自身社会关系为同志提供帮助。
这类工作并不浪漫。一个眼神,一次错过的见面,都可能引来搜查。朱君友常在夜间收听广播,整理有价值的消息,再通过交通关系送出。他没有受过系统的地下工作训练,反侦察经验也不足,这为后来被捕埋下了隐患。
1949年11月,成都局势急剧恶化。国民党军政特务机构开始大规模搜捕地下人员、民主人士和进步团体成员。朱君友路过玉带桥时,身上的书刊、传单和资料未能及时处理,当场被搜出,随即被捕。
在玉带桥稽查处看守所,他遭到严刑拷打。身材高大的朱君友被反绑吊起,反复施以酷刑,却始终没有供出组织情况。牢房里还有廖成林、刘仲宣、云龙、彭代悌等人,大家彼此鼓励,有时还低声唱歌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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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熟悉的声音很快消失。深夜里,牢门一次次打开,狱友被带走后便没有回来。朱君友后来转押至将军衙门监狱,又见到了杨伯恺、王伯高等熟人,所有人都知道,成都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时刻。
12月初,毛人凤与徐远举在成都议定处置政治犯。徐中齐提交的名单中,朱君友赫然在列。毛人凤批示“一律枪决”,四川省主席王陵基也批了“如拟”。12月4日夜间,已有人员遭到杀害;按照安排,将军衙门内的政治犯将在12月7日被集中处决。
12月6日晚,朱君友被提前押出牢房。经过杨伯恺、王伯高的牢门时,双方只是相互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那一眼,他当时并不知道会成为诀别。
押送途中,车内两名特务突然出现异常。一人替他松开绳索,另一人朝他使了个眼色。朱君友先是愣住,随即跳下车,跌跌撞撞钻入黑暗中。逃出后,他不敢回家,辗转躲到成都中和场亲友家中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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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7日成都解放后,朱君友才返回家中。见到父亲,他问:“他们为什么放我走?”朱茂沉默许久,才说出实情:儿子被捕后,他通过杨家托人营救,并拿出十根金条打通关节。杨夷甫出面斡旋,徐中齐也因旧日关系和钱财答应帮忙,还对上面谎称朱君友已经越狱。
朱君友听完,跪在父亲面前说:“儿子给您添麻烦了。”朱茂没有责骂,只是看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儿子落泪。那时父子二人都清楚,这次脱险带有极大的偶然性。
更沉重的消息随后传来。12月7日晚,将军衙门内三十二名政治犯被押往十二桥附近的防空壕处杀害,杨伯恺、王伯高、王干青等人均在其中。王干青是张澜的密友,也是朱君友加入民盟时会议的主持者。
1950年初,烈士遗骸被发现并重新安葬于十二桥烈士墓。朱君友此后经常前往祭扫,擦拭墓碑,也把牺牲战友的画像带回家中保存。2004年,他在病重时仍反复提到那些没有走出监狱的人,并留下对他们的怀念。四年后,朱君友病逝,享年八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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