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林十六岁进工地扛钢筋,肩膀上落了一条老印子,摸上去是硬的。脱了背心才看得见,一条斜的,从肩头拉到肩胛。
一九九四年入夏,城东一个楼盘缺三十吨螺纹钢。
“料什么时候到。”老麦蹲在门房门口,手里一把蒲扇。
“说好初八。”
“今天初七。”老麦拿蒲扇拍了下腿,“班组二十个人明天进场,一天工钱三百块,坐着也是坐着。停工一天罚三千,合同上白纸黑字,罚的是你,垫的也是你。你哪来的钱。”
“我垫得起。”
“你垫得起,你垫几回。”老麦把蒲扇扇得呼啦响,“上一回城南那个盘,你垫了八千,到现在没给你。”
料是从城东建材街一个档口进的,老板叫冼大成,有库有车,螺纹钢码到棚顶。
“一吨一千八百二。”冼大成坐在藤椅上,手里一根牙签。
“一千八。”
“一千八你上别家问去,问完了还回来找我。”他把牙签换了个角,“定金一万,余下的卸完料三天内结。我这料,一水儿新的。”
第三趟,江林把一万定金放在他桌上,冼大成才给他倒了半杯茶。
“初八上午。”江林说,“工地等着开工。”
“初八上午。”冼大成往地上一指,“三十吨,一根不少。少一根你回来找我。”
初九上午,一辆解放车才拐进工地,车斗上三大捆料用麻绳捆着。
“单子。”江林伸手。
出库单递过来,三十吨,单价、车号、档口号,一样不差。
“卸。”
阿海带人上了车斗,麻绳一解,料往下递。卸到一半,阿海抽出一根,举起来。
“林哥,你上来看。”
那根料上一层红褐的粉,手一碰就掉,一头是剪断的斜口,弯处还带着水泥渣。
“多少是锈的。”江林问。
“数了一半,十六吨。”阿海说,“另一半是新的,青灰色,断面齐整,一根锈的没有。”
江林踩着料往车斗里走,日头晒得铁皮烫脚,鞋底都软了。
“你从哪个库装的。”江林冲底下喊。
司机摆手:“我只管拉。出库单上写三十吨,我送到三十吨。”
“我问你从哪个库装的。”
“后库。”司机笑了一下,又收了笑,“前头那垛新的是给人看的。兄弟,这话我没说。”
“他一天出三十吨,一年出多少车,你算过没有。”江林说。
“我算那个干什么。我算趟。”司机把车钥匙一拔,揣兜里。
江林从车斗上下来,鞋帮上全是红粉。
“十六吨,一吨一千八,两万八千八。”阿海蹲在料堆边上掰手指头,“哥,这钱谁认。”
“我认。”
“你认得起?”
“认不起也得认。”江林把烟头按在水泥地上,“工地等料,一天三千。”
那天中午他在杂货铺打呼台。
“留什么号。”呼台小姐问。
“工地门房的座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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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留下去,他就在门房里守着等回电。吊扇扇下来的风是热的。
回电来了。
“出库概不退。”冼大成在电话里声音很平,“你自己不验货,怪我?”
“我验了。你让我在档口验的,拉给我的是后库那一垛。”
“单子上写的是三十吨,三十吨我送到了。”冼大成说,“锈的也是钢,钢就能浇楼板。你去告我。”
“冼老板,工地停一天三千。”
“那你更该早点来验货。”
电话挂了。老麦递进来一杯凉茶,杯子外壁上全是水珠子。
“他怎么说。”
“让我去告他。”
“告他你得先开工。”老麦说,“停一天三千,你停三天,料钱就出来了。你要是认了,这条街上往后谁都能往你车上掺料;你要是不认,工地就干等着。两头都是钱,你自己挑。”
“那我就这么白扔两万八。”
“我劝你去找个能让冼大成点头的人。”老麦把凉茶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找不来,就把锈料挑出来,剩下的先用。这是没法子的法子。”
江林给加代打了电话。
“哥,料掺了半车旧货,人不认退。”
“多少。”
“三十吨,十六吨是旧料。一万定金付了,余下的没结。”
“我下午到。”
加代来的时候开一台旧桑塔纳,看那半车料看了很久才推门下来。洗白的汗衫,布鞋。“走,去看看。”
冼大成的档口在建材街中段,一溜铁皮棚。棚里一台落地扇在转,扇过来的风带着铁腥味。
冼大成坐在藤椅上,花衬衫,正剔着牙。
太阳从加代背后照进来。
“冼老板。三十吨料,掺了十六吨旧料。我要退。”
冼大成把牙签拔出来,上下扫他,从布鞋扫到汗衫领口,扫了两回。
“退多少。”
“十六吨。”江林说。
“十六吨锈料,你想怎么退。”
“你个跑工地的,知道什么叫行规?”他把牙签往地上一弹,牙签落在加代鞋面上,又滚下去,“行规是这么写的:料在验货的时候归你,出了库门更归你。我这库里有二百吨料,一天进三十吨出三十吨,进进出出都按这个规矩。今天退你一车,明天就有十车堵我门口,我这买卖还做不做。”
“后库的料,能当新料卖。”
“后库前库都是我的库。”冼大成笑,“你说掺了十六吨,我也可以说你路上换了十六吨。你拿什么证。”
“验货那天你让人把前库的灯全开了,后库的门关着。”江林说。
“门关着,你自己不走进去看。”冼大成把牙签吐了,“小江,跑工地跑成这德行,还想进料。”
边上几个等料的司机笑起来。有人接话:“这年头谁都来退料,档口还开不开。”
“听见没有。”冼大成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你。”
“退不了。”他又说,“要退,你把这些料一根一根给我擦干净,我按废料收,一斤一毛五。”
“算盘打得响。”加代说。
“响不响我自己听得见。”冼大成说,“你回去问问江林,进料的时候是谁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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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往前挪了半步,加代一只手横在他胸前,把他推回去。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慢慢下去。
“哥,他骂你。”阿海压着声。
“骂两句不疼。”加代说。
“他还拿牙签弹你。”
“一根牙签,不值钱。”
他站在那儿,闻着铁腥味和炉子上的茶味。工地等着开工,一天三千;一动手,工期就得多停两天,二十个人的工钱照发。
“这样。”加代说,“旧料我拉回来,你给我换新的,运费我出,人工我出。”
“不换。”冼大成冲里头喊,“把门拉下来一半,太晒。”
铁皮卷帘门拉下一半,棚里一暗。伙计六个,从料垛后头出来两个,从棚后出来四个。
“冼老板,做生意留一线。”江林说。
“我这生意做了十一年,一线没留过,也没倒。”冼大成往藤椅上一靠,“你要动手,随你。这条街上管片的,一个月来我这儿喝两回茶。”
“阿海,别动。”加代说。
阿海已经动了。他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伙计的腮帮上,那人的头一偏,帽子掉了。旁边一个抬脚踹在他膝弯,阿海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加代上前一步,肩膀顶开一个扑过来的,那人退了两步,撞在料垛上。
一根烟的工夫。一捆钢筋要倒,加代伸手去拦,怕砸着阿海,一把抓住了捆扎的铁丝。
捆扎铁丝在他手指根上勒出一道沟,勒得发白。他松手,铁丝上留了一点湿。
“走。”他抓着阿海的后领往后退。
三个人退到街面上。
“料不退。”冼大成在里头喊,“你再来,我让人把车给你砸了。”
“哥,刚才为什么拉我。”阿海喘着。
“因为我不是来打的。”加代把受伤的那只手插进裤兜。
“那什么时候打。”
“等我不想退料的时候。”
“哥,我听你的。”阿海说。
当天傍晚,冼大成的人来了工地。两台三轮,六个人,车上拉着六吨料。
“老板让补齐三十吨。”领头的穿一件红背心,“卸哪儿。”
“一根都不卸。”江林拦在车头前面。
红背心掏出一张单子,上头写着“货已收,无异议”,底下留着一行签名的空。
“签了,明天新料照发。”红背心把笔递过来,“不签,这六吨我拉走,你一根料都别想要。工地上停着工,你算算谁急。”
“这批料是新拉来的,还是你库里倒出来的。”江林问。
“库里倒出来的,也是钢。”红背心说。
“拉走就拉走。锈料我不收。”
两个人上来架他。江林一挣,肩膀撞在车帮上。车帮晒了一天,烫得像块铁板贴在皮上,正好硌在肩膀上那条老印子的位置,他疼得眼前发白。
加代从门房出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
“松开。”
“你谁啊。”红背心回头。
“松开。”
红背心骂了一句,把手一摆。六吨料卸在工地门口,人走了,单子也带走了。
江林蹲在那六吨料旁边,半天站不起来。
“老麦,磅秤呢。”
“让他们抬走了,连秤砣一块儿。”
“明天去废品站再买一台。”
“买一台两百四。”老麦说,“我这儿没钱。”
“我这儿有。”
“你的钱。”老麦说。
“我的钱也是钱。”
“明天料来了,锈的先挑出来用。”老麦说。
加代走过去,蹲在他边上。身后是堆了半人高的锈料。
加代蹲在那垛钢材前头,手指在锈斑上抹了一道,指腹上一层红粉。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这半车锈,是拆房队拉的。锈里带水泥渣,新料里不会有这东西。”
“拆房队的料,怎么进得了他的库。”
“因为他便宜。拆房队收旧钢筋一斤一毛五,他按新料一吨一千八卖给你。”加代站起来,右手在裤腿上又蹭了一下,“装车。”
“装哪儿。”
“装回去。他库里那一垛,我要他一根一根给我换。”
“十六吨锈料,三台车够不够。”
“够。解放装料,两台面包跟人。”
“人去多少。”
“二十个。”加代说,“家伙呢。”
“撬棍六根,麻绳三道,手套二十副。”老麦掰着手指头数,“钱怎么算。”
“一人五十,卸完就发。”
老麦喊人,二十个人都在。加代自己爬上解放车的车斗,站在料堆上,脚一趟一趟把料摆平。手指根使不上劲,他就用手掌根压绳,牙齿咬着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