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永图：中国的国际关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2026年，中国与世界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值得认真观察的新阶段。中国的国际影响力持续扩大，制造业、科技创新和国际贸易都取得了长足发展，可国际社会对中国的态度却并不完全一致。有的国家希望扩大对华合作，有的国家不断强调竞争，还有一些国家一边依赖中国供应链，一边又在政策上设置限制。这种复杂局面，正是理解中国国际关系绕不开的现实背景。

2026年4月26日，第十二届中国与全球化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中国入世首席谈判代表、原外经贸部副部长龙永图在会上谈及全球化前景时，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判断：推动全球化的政府力量和市场力量虽然出现波动，但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正在加强各国之间的联系，推动发展中国家加快崛起。中美相互尊重、加强沟通、寻找共同利益，是稳定全球化的重要基础。

这番话的价值，不只是强调中美应该保持沟通，更在于它触及了国际关系变化背后的深层原因：世界经济的力量分布正在改变，过去由少数发达经济体主导的产业分工和规则体系，已经面临新的调整。中国遇到的外交压力，有些来自国家利益之间的直接碰撞，有些则来自旧有国际格局对新变化的不适应。

需要弄清楚的是，中国的国际关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不够强硬，也不能把所有摩擦都解释成外部国家不愿意看到中国发展。真正值得分析的，是中国实力增长、国际规则调整、产业利益重新分配和各国安全认知变化，几股力量同时交织之后形成的新局面。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已经过去25年。回头看这段历程，中国获得了更大的国际市场，也让世界企业分享了中国经济增长的机会。今天，中国不仅是商品出口大国，也是全球制造业的重要供应基地。新能源汽车、工业机器人、电子元件和新能源设备不断扩大国际市场份额，竞争范围已经从商品价格延伸到技术标准、产业链布局和未来市场主导权。

这就带来一个过去不那么突出的矛盾：当中国还是国际产业链的主要参与者时，各方更容易接受分工合作；当中国企业开始向产业链高端迈进，一些原本占据优势的经济体便开始重新考虑自身利益。竞争本身并不奇怪，值得警惕的是，有些国家把商业竞争转化为政治限制，甚至试图通过行政手段改变市场竞争结果。

美国对华政策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过去几年，美国不断调整先进芯片、半导体制造设备和高端技术的出口政策，限制中国企业获取部分关键技术，同时通过投资审查和产业补贴推动供应链调整。这些措施背后，既有维护自身技术优势的考虑，也有对未来产业竞争格局的担忧。

但这并不意味着中美关系只能走向对抗。2026年9月23日至25日，两国举行高层会晤，9月26日公布八点成果共识，提出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双方还同意推进贸易理事会、300亿美元对等降税安排，建立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并加强两军危机沟通。

这次会晤最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双方开始尝试把部分分歧放进具体机制中处理。贸易问题有经贸磋商渠道，人工智能问题有专门对话安排，军事领域也提出加强危机沟通。它们并不能消除两国之间的战略分歧，却能够减少政策突然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

特别是人工智能对话，值得给予更多关注。人工智能已经进入工业生产、金融服务、交通管理和军事应用等多个领域。中美在这一领域既有技术竞争，也面临模型安全、数据使用和风险管理等共同问题。如果两个技术大国完全缺乏交流，技术发展越快，发生误判的风险也可能越高。

需要注意的是，达成共识不等于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截至2026年10月30日，人工智能对话仍有后续安排需要落实，贸易理事会也需要通过具体工作推进降税框架。此前双方达成的部分关税及非关税措施暂停安排，期限涉及2026年11月10日。接下来能否按约落实，将成为检验双边关系稳定程度的重要观察点。

美国之外，欧洲同样是中国国际关系中一个不能忽视的变量。欧洲与中国拥有长期的贸易联系，德国汽车、法国航空、意大利机械制造以及欧洲医药产业，都与中国市场存在紧密联系。欧洲企业需要中国市场，中国企业也需要欧洲的技术、消费市场和投资环境，双方存在大量现实利益。

可欧洲内部对华政策并不完全统一。一部分国家希望维持开放贸易，另一部分政治力量则更强调所谓经济安全和供应链自主。新能源汽车、医疗器械、风电设备等行业的竞争，逐渐成为中欧经贸关系中的敏感领域。

2026年10月8日至9日，中欧举行第二次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例会，双方围绕贸易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贸组织改革等问题进行了讨论。在新能源汽车问题上，双方继续推进价格承诺及相关复审程序；在出口管制方面，也同意加强沟通，探讨两用物项贸易便利化的可能性。

到了10月27日，中国商务部门又与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朗格举行会见。中方提出，希望欧洲不要把中国视为自身经济问题的根源，而应当把中国当成解决问题的合作伙伴。欧方则表示，希望维持稳定平衡的经贸关系，并欢迎中国企业赴欧投资。

这两个时间节点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中欧关系并不是只有摩擦。即便双方在部分产业存在竞争，依然可以通过谈判寻找解决方案。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贸易规则更加公平，如何避免行政限制破坏企业正常经营，以及怎样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保留双方长期合作的空间。

10月29日，商务部针对美国将中国企业列入所谓涉疆法案实体清单作出回应，明确表示反对美方缺乏事实依据的限制措施，并指出此类做法会破坏中美经贸关系稳定。

这件事也说明，9月份中美达成的共识，并没有让所有矛盾自动消失。外交成果需要双方持续落实，任何一方如果在达成共识之后又采取损害对方正当利益的措施，都会增加关系的不确定性。国家之间的信任不是靠一次会晤就能建立，而是要看每一次具体行动是否符合此前达成的约定。

再把目光转向全球南方，就会发现中国国际关系还有另一条重要的发展线索。过去，一些发展中国家在全球经济体系中主要承担原材料供应和初级产品出口的角色，工业制造能力相对有限。如今，亚洲、非洲和拉美不少国家希望改变这种发展模式，建设自己的工业体系，扩大基础设施建设，提高本国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

中国恰好能够在这些领域提供合作机会。从港口、铁路、电力设施到工业园区、通信网络和新能源项目，中国企业参与了不少当地建设。对于合作国家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从中国购买多少商品，而是能否借助合作提高自身生产能力，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2026年10月29日至30日，世界贸易组织第十届促贸援助全球审议大会在日内瓦举行。中方代表在会议上介绍了通过南南合作帮助非洲国家改善基础设施、提高贸易能力的实践，并提出将落实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零关税举措。中方还与赞比亚、卢旺达联合举办专题分会，讨论贸易投资一体化如何促进非洲工业化。

这一动向很有分量。过去讨论中非关系，经常把重点放在能源、矿产和基础设施项目上，现在更值得关注的是如何让当地产业获得更强的加工能力和自主发展能力。只有合作能够创造长期经济收益，双方关系才有更加牢固的基础。

中国也不能只关注出口商品卖到了哪里，还需要重视当地就业、技术培训、企业经营和产业配套。一个项目能否长期运行，不仅取决于建设速度，也取决于当地是否具备维护能力，是否能够从项目中获得持续收益。这些问题处理得越扎实，中国与合作国家之间的经济联系就越稳定。

再来看中国自身的外贸情况。海关总署2026年10月1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中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达到39.94万亿元，同比增长18.8%。其中，出口23.2万亿元，进口16.74万亿元，进口增速达到22.3%。对外贸易保持增长，进出口结构也在发生变化。

这组数字背后有两个值得重视的变化。一个是中国出口商品的技术含量和产业附加值持续提升，工业机器人、电子元件和装备制造等领域成为重要增长力量；另一个是进口保持较快增长，说明中国市场不仅需要向世界提供商品，也在持续吸收国际商品和产业资源。

这恰恰是中国处理国际关系的一项重要基础。中国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完整的工业体系和不断扩大的技术应用空间，其他国家能够从与中国合作中获得实际利益。合作领域越广泛，双方关系就越不容易被某个单一政治议题完全左右。

当然，经济规模大并不意味着所有国家都会自动接受中国的发展。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认知，还受到媒体报道、政治环境、历史经验和安全利益等因素影响。有些国家对中国的产业政策缺乏了解，有些国家则习惯从自身战略利益出发解读中国的对外行动。

这就涉及龙永图发言中另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部分：技术正在改变全球力量分布。过去，发达国家在资金、技术、人才和国际规则方面拥有较大优势，发展中国家想要进入产业链高端，往往需要很长时间。如今，人工智能、数字贸易和新能源技术的发展，让部分国家有机会跨越传统产业发展的某些阶段。技术传播速度加快，也使国际力量对比不再完全由传统工业基础决定。

中国在这一变化中既是参与者，也是推动者。人工智能应用、新能源汽车、工业自动化和数字基础设施，都在改变全球市场的竞争方式。中国企业能够参与国际竞争，靠的不只是劳动力成本，还包括供应链配套、工程技术积累、产业规模和市场响应速度。

但新技术也带来新的国际规则争议。数据如何跨境流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如何监管，数字贸易如何征税，关键技术如何保护，这些问题都需要国际社会共同讨论。如果部分国家试图将技术标准变成排斥其他国家的工具，全球创新就可能受到阻碍。

因此，中国需要参与规则制定，而不能只满足于成为规则的执行者。中国在人工智能、数字贸易、新能源等领域积累了实践经验，也需要通过国际交流把这些经验转化为具有普遍价值的规则建议。只有参与规则建设，才能更好维护自身企业的合法权益，也能让发展中国家的声音得到更多重视。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就是外交沟通的深度。国家关系不能只依靠高层会晤，还需要企业、科研机构、地方政府、媒体和普通民众之间保持交流。高层能够确定合作方向，企业能够推动实际项目，学术交流能够减少认知偏差，民间往来则能够为双边关系提供更加稳定的社会基础。

特别是在国际舆论环境复杂的情况下，如何让外国社会准确了解中国的发展情况，如何解释中国的政策和立场，如何避免信息误读，都需要更加专业和细致的工作。外交不仅是表达立场，也包括解释立场、理解对方和寻找共同利益。

所以，龙永图提出的国际关系问题，不能只从中美摩擦或者中欧贸易争端中寻找答案。更深层的原因，是全球力量分布正在调整，而部分国家对这种变化还没有形成稳定、客观的认识。中国发展到今天，已经不能再用过去的国际地位来判断自身所处的位置，也不能用单一的外交手段应对所有国家。

中国需要继续提升科技创新能力和产业竞争力，同时扩大高水平开放；需要坚持国家利益底线，也要积极参与国际合作；需要对不合理的外部限制作出回应，也要为不同国家保留沟通和协商的空间。

龙永图从全球化和国际经贸的角度提出观察，真正值得重视的是中国如何在新的世界格局中找到更稳固的位置。中国不需要迎合所有国家，也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坚持平等互利，维护国家核心利益，扩大共同发展空间，才是处理复杂国际关系的重要方向。

国际关系的难题不会因为一次会议、一份协议就全部消失。未来的考验，是能否把外交共识转化为经贸成果，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国际合作能力，把国家实力转化为更加稳定的国际影响力。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战略定力、务实态度和长远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