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被警方包围后,王平河一眼认出带队的队长:“大哥……”
队长摆了摆手:“咱俩不用套近乎。王平河,我们虽然不算熟,但也认识,我今天只跟你说一句话。老弟,你这是在伤作死了,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这件事?很多话我没法跟你多说。来,铐到车上去,这里面的规矩你都懂,对吧?你也别为难我。我实话告诉你,平河,今天你插翅难飞。配合一点,你也少受点罪,好不好?”
王平河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从。领头的队长和他相识,所以一行人并没有刻意为难他。他没有被带去分局和市局,当晚就直接送往看守所。人刚送进去,消息就传了出去,广州市公司经理把电话打给了荀老大。
荀老大此时正在医院。荀老二勉强保住性命,就算后续治疗结束,也只剩下基本的呼吸能力,其他机能都已经受损。
市阿sir公司经理压低声音:“荀老板,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跟你开口。你联系一下你托关系找的那些人,给他们回个信吧。我这边压力实在太大了。不瞒你说,王平河的关系很复杂,上至康大少,往下还有徐刚,他全都熟识。再往下还有徐杰,是当地很有势力的人,他们是过命的兄弟。”
荀老大沉声道:“这些不用你考虑,你只需要把人给我看好。我找的这些人,分量还不够吗?”
“分量当然够硬。人现在扣在我手里,他砍伤了你弟弟,剩下的就看你怎么安排。”
“好,等我弟弟手术结束、情况稳定下来,我马上赶过去。记住,人一定要看牢。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他跑了,消失不见,这件账我会算在你头上,我会亲自带人去找你。”
“放心,不会出事。”
荀老大的人脉远比想象中深厚,连龙哥都要叫他一声大哥。他托关系找了将近二十伙人帮忙打点,龙哥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
王平河在后半夜被送进看守所,电话肯定没法打了,他的手机本来就已经关机。
他被带进负责人的办公室。负责人抬眼看向他:“我知道你。之前不是很嚣张,很有本事吗?”
王平河:“说这些没意义。我要是真有本事,今天也不会落到这里。”
“你明白就好。在你来之前,我手下两个人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在本地认识不少人。后来也有人跟我说,你和康大少已经闹翻了。我跟你说实在的,就算你们没闹翻,这一次你也栽定了。我不是吓唬你,老弟。看在你以前也算是上层圈子里的人,我给你一句忠告,这件事,你长三个脑袋都担不起,信不信?”
王平河:“那就等着处理吧。”
“别跟我摆脸色。我明着告诉你,到了我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更别说你。”
王平河:“我没有跟你摆脸色。”
负责人吩咐旁边的人:“先把他单独关一间,等上面的指示,明天再安排。给他换到走廊最里面那间单人房。”
王平河被关进狭小的单人牢房,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对外联系。看守他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第二天清晨六点左右,老万在香港的朋友给他打来了电话。
老万刚睡醒,接起电话:“喂。”
“德龙大哥,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还记得之前和你起冲突的荀家吗?”
“我记得。”
“昨天荀家老二,还有他一个姓敖的朋友,在酒店里,屋里当时差不多有上百人。一个姓王的,名字是三个字,我没记清,带了十来根管管,当场引燃。荀家老二被炸伤,现在在医院,情况危急。那个姓敖的,两条腿当场就没了,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更别说治好。”
“那动手的人呢?”
“人已经跑了。我就是问问你,万哥,这件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老万一愣:“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下午出事,那人夜里被抓。我还以为是你的安排。”
“怎么可能是我。”
电话挂断,消息就此传开。老万放下电话,第一反应就是联系王平河,想知道他的下落,可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以老万的心思,立刻就反应过来——坏了,王平河出事了。
正常来说,闹出这么大的事,王平河理应给老万报一声平安,跟他说一句自己没事、已经脱身,这是最基本的。可他一通电话都没有,老万反复拨打,始终联系不上。不用多想,他心里已经断定,王平河一定出事了。
老万坐在房间里思索许久,王平河手下一众兄弟都围在他身边守着。有人走上前:“万哥,我哥电话打不通,他有没有跟你联系?”
老万反复斟酌,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众人。说到底,就算说了,大家也只能干着急,根本帮不上忙。
老万说:“大家先别慌。我再试着给他打几个电话,你们先回去休息,不用都守在这里。等我消息,听我通知。”
众人应声退下。老万立刻做出安排:“把嫂子、还有那两个兄弟,以及我几个香港来的朋友,全都转移到三亚。这边现在不安全。”
“好的哥。那平哥那边,我们还要等他吗?”
“先不等。我估计情况不妙,我们先动身过去,到了三亚我再继续联系他。”
计划当即敲定,早上着手安排,中午一行人就从广州出发,直奔三亚。路上,老万一路不停打电话,联系欣姐,甚至拨通了段老三的号码,想问问王平河有没有去找他。
段老三说:“没有,万哥,他没来找我。他要是回来,肯定会联系我的。”
“我知道了。”
“万哥,你先别挂电话。听你语气不对劲,是不是平河出事了?”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
“哪有这么巧的随口问问?你联系不上他,肯定是出事了,别瞒着我万哥,他是我好兄弟,真有情况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清楚,老三。我正在打听,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要不我过去一趟?你现在在杭州吗?”
“你先别过来。现在情况不明,你等我电话就行。”
挂断电话,老万把所有能联系上王平河的人挨个问了一遍,没有任何人知道王平河的下落,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欣姐接到老万的电话之后也十分焦急,四处托人打听,同样一无所获。
从早上接到消息,一直都杳无音信。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天下午三点多,徐刚手下老六把电话打给了徐刚。
“刚哥,你先稳住,听完别激动。”
“你直接说,是不是平河的事?敢跟我耍花样,我饶不了你。”
“哥,平哥昨天晚上被送进看守所了,人现在还在广州。”
“你胡说什么?谁敢抓他?是哪个单位办的案子?我去找他们!”
“刚哥,我刚托看守所那边的朋友打听了,这件事声势大得超乎想象。我跟你说,荀家那边托的关系里,连龙哥都算不上最有分量的,你想想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平河到底干什么了?”
“我听消息说,平哥在酒店动手,还用了爆炸物,现场有上百人。”
“他疯了?他想干什么?”
“具体动机我不清楚,消息未必完全属实。”
“消息未必完全属实?这小子真做得出来,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马上给我订机票,我立刻回广州。”
“好,哥,我这就订票。”
挂断电话,徐刚也慌了神。他不方便去找康哥,王平河和康哥已经三四个月没有来往,两人算不上彻底撕破脸,但谁都不肯先低头。徐刚转头把消息告诉老万,得知王平河被关押之后,老万也愣住了。
“我知道了,徐刚。”
“万哥,你抓紧想办法找人。我现在往广州赶,之后去找康哥。”
“别去找康哥。”
“万哥,康哥不会坐视不理的。我先回去,咱们两边一起发力。我提醒你一句,荀家那边找的人,连龙哥都不算最硬的靠山。”
“我明白。我现在在去三亚的路上,到地方我就去找那位老哥,之后我会打电话给荀老大。”
“行。眼下能帮平河的,也就只有我们俩了。这个时候别藏着掖着,咱们一起尽力。”
“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
老万其实早就猜到,动手的是荀家,只是没想到对方的人脉势力这么大。他思索片刻,拨通荀老大的电话。
“荀老板,我是万德龙。”
“怎么,万董事长,现在慌了?”
“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谈一谈?你想要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办到,都可以商量。”
“万德龙,我明着跟你说,我不缺钱。别说你拿条件出来,就算把全部家产给我,我也不要。我就要王平河偿命,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我不是吓唬你,我知道你和海南那位老哥交好,实话告诉你,我跟他也搭得上话。就算我不去找他,我托的这些关系,他也未必能摆平。我弟弟现在躺在医院,医生说他以后只剩下呼吸的能力,别的功能全都毁了。你觉得,我会放过王平河吗?”
“这么说,没得谈了?”
“没得谈。”
“好,姓荀的,你听着。能救王平河,我就拼尽全力去救。如果救不出来,我就把德龙集团变卖,全部换成现金。往后几十年,我就只做一件事。”
“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给我弟弟抵命。我万德龙说到做到。”
“行,万德龙。那我们就各凭本事,看看谁的手段更高。”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示弱求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能硬着头皮对抗。老万吩咐司机加快车速,他没有亲自送妻子去安置的地方,只让王平河的兄弟们陪同前往。他独自坐上车子,直奔那位老哥海边的住处。
车子停在门口,司机在外面等候。后备箱里放着三四幅画,老万全都抱在怀里。他打算开门见山,把事情说透,请对方出手帮忙。走进屋里,老哥看见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十分意外。
“你这架势,是想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我知道你有事求我,可一下子拿这么多过来,是出什么大事了?”
老万脸色凝重。老哥心思通透,一看就知道他要拜托的事情极难办。两人关系亲近,都是玩笑话。老万把东西放到桌上,四下张望。
老哥说:“这里没有外人,就我们两个。看你满头大汗,慢慢说。”
“是急出来的汗。”老万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香港的冲突、嫂子被打伤、王平河动手,一直到王平河被抓,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部说清。
老哥听完,叹了口气:“我提醒过他多少次,做事还是这么莽撞。”
“哥,我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来找你。别说这些东西,就算再多十倍,只要你愿意出手,我都愿意。可我知道,你年纪大了,一向爱惜名声,这种棘手的事,不好贸然出面。”
“我先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荀家到底托了哪些人。德龙,你先冷静。事情急不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坐下。”
老哥转身走进卧室,没有用手机,拿起床头的座机打电话。这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老万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焦躁地来回搓着手。
一个多小时之后,老哥从卧室走出来,脸色铁青,没有半点轻松。他坐到沙发上。
“德龙,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就明白情况有多严峻。五六年前我和荀老大打过几次交道,圈子里不少人互相有往来,他是做金融的。他人本身怎么样暂且不提,重点是他的人脉通天。这件事,能管事的人,他差不多都打过招呼,足足二十多伙人。我就算挨个去求,一天求一个,也要一个月。这些人很多辈分比我低,我拉下老脸去求情,只帮你这一次还好说,一旦传开,我的名声怎么办?就算我厚着脸皮去说,人家也未必肯卖这个面子。德龙,我送你一句话,你别慌,还是那句话,事缓则圆。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懂吗?这样,咱们先把事情放一放。两三天之内,我抽时间去一趟四九城,我去和荀老大见一面,好好聊聊。到时候你要是方便,可以跟我一起过去。德龙,如果有必要,你就主动服个软,赔个不是。对方已经吃了这么大的亏,咱们不能占了便宜还不罢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哥,我全都听你的,为了平河,我怎么样都可以。”
“那眼下该怎么办?”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你想想,二十多伙有分量的人都盯着这件事,谁敢贸然出手?谁能插手?平河现在已经被关进去了,只能先这样。我说了,事缓则圆。这两三天我得提前约人,不能说上门就上门,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等安排好了,我再带你过去。”
“那我现在能不能托人去见平河一面?”
“别去。就算是你的亲儿子,该让他扛的,也得让他自己成长。出事不怕,咱们慢慢想办法。就算你见到他,又能改变什么?你怕他害怕?他要是胆子小,当初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你比我更了解他,他什么时候怕过谁?”
“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你放心,不是永远见不到,只是现在不行。”
老哥说的句句在理。老万又开口:“老哥,这件事康子能不能办?”
“你拿我和他比?你觉得康子年轻,本事比我大?就算是康子他爹,也未必有我这份分量。我办不了的事,他就能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这事发生在当地,要不找他试试?”
“你还跟我耍小孩子脾气。别病急乱投医,咱们还没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有我在呢,先稳住。荀老大现在就在四九城,和那些人待在一起。你安心在我这儿待两天。”
老万此刻已经乱了分寸,但老哥说得没错,只能一步一步来,急也没用,王平河不会马上就出事。
另一边,徐刚已经赶回广州。他比老万还要焦急,而且身在本地,打探到的细节比老万更多。他回来第一件事,没有去找康哥,直接去了市阿sir公司。
他走进办公室,“咚”地一声在办公桌前坐下。
经理抬眼看他:“徐老板,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把门关上。”
“不用关。”
“关上。”
门关上了,经理说:“徐老板,你是觉得我有这个权限私自做主?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我早就料到你会来,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来,拿进来。”
手下把一摞材料送进来,各式各样的文书。徐刚拿起第一张,起初没放在心上,可一张接着一张往下翻,一共三十多张,看到最后,额头冒起了冷汗。
经理接着说道:“徐老板,你看,这是我敢擅自做主的事吗?我清楚王平河和你们的关系,也知道他和康哥交情很深。老翟都做不了主,你认识的人比我还多,你觉得呢?”
徐刚说:“我想见我兄弟一面。”
“现在谁都见不了。徐老板,里面的规矩和流程你都懂,谁私自安排见面,谁就要担责任。”
徐刚起身往外走。
经理在后面劝他:“徐老板,我跟你说句真心话,找谁都没用。”
徐刚点点头,下楼离开。没有别的路子,他只能去找康哥。康哥正在家里抽烟。
看见徐刚闯进来,康哥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徐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康哥一愣:“你干什么?好好的怎么跪下了,有事起来说。”
“哥,平河出事了,你得救他。咱们不能见死不救,这一次是要他的命,他扛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出事难道是我让他去的?别这样,站起来说话。”
“哥,那是平河啊!当初你的事,是他替你在外躲了大半年。换作是我,我都未必敢这么做,你一定要管他!”
“你先站起来,慢慢跟我说清楚。”
“我不起来。”
“起来,把事情讲明白。”
徐刚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打听来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告诉康哥。
康哥听完问:“你知不知道荀家找的都是哪些人?那些文书你都看见了?”
“我亲眼看见了。哥,你快打电话想想办法!”
“我打给谁?我能找谁?不是我不念旧情,也不是我铁石心肠。当初我让他选过,问他是选我还是选万哥,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自己往前走,世上没有回头路,更没有后悔药。我不是恨他。老万已经在找人托关系了,如果连老哥出面都不好使,我出面又能怎么样?你先回去,看看老万那边怎么安排。老万、老哥,都不会放着平河不管,他们都会尽力。你这样来回折腾,又能帮上多少?”
“哥,那你到底管不管?”
“我管不了,徐刚,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看来你是真绝情,把平河对你的情分都忘了。”
“你想干什么?还要冲动行事?你要是想跳楼,我也不拦你。”
“行,那我自己想办法。”
“你打算干什么?”
“我去找老翟,我动手打他,把这个大经理打趴下,闯进去,大不了我赔钱。”
“你尽管去。徐刚,你要是真敢动手,我不会帮你,到时候你自己进去,少说也要关三五年,你好好想想。”
徐刚听完,转身走了。康哥看着他的背影,开口说道:
“我和平河有矛盾,很少联系,但这不影响你和他的兄弟情。我提醒你一句,着急没用,这件事我昨晚就知道了,别再添乱。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件事我办不了,以后也一样。不是我狠心,是我实在没有办法。另外记住,别头脑发热冲动行事,最后只会帮倒忙。”
徐刚心里清楚,康哥不是没有情义,只是确实不方便插手。
这件事,不可能只靠一个人摆平。康哥心里清楚,徐刚也明白,老万一定会去找那位老哥。以老万的人脉,欣姐、丹姐、老哥,全都已经在想办法,这些人的分量并不比康哥差,只是能不能办成,要看后续怎么运作。
徐刚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外面所有人都在四处奔走打听消息,欣姐、老万、丹姐都在不停打电话,徐杰也听说了这件大事。
可王平河在里面,如同与世隔绝,一点外面的消息都收不到,谁也联系不上他,探视也不被允许,也没有人给他送东西。徐刚多方打听,连王平河具体关在哪一间监室都问不出来。那位市局经理跟徐刚说得很明白:“徐老板,别为难我,我不可能告诉你,谁往外说,谁就要丢掉饭碗。”
哪怕是徐刚在本地有这么大的能量,也打听不到关押的具体位置。
王平河头天半夜被送进来,第二天独自待在单人牢房,整整一天一夜。他坐在屋里,心里压抑难熬。正捧着碗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看守站在门口,朝他喊:
“出来,换房间。”
“换到哪去?”
“最头上那间,别废话,出来。”
王平河跟着对方,从走廊最里面,被带到走廊另一头的第一间。门一拉开,里面挤着十七八个人,是大号监室。
王平河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有一身衣服。
一踏进这间监室,里面十七八个人,王平河抬眼扫过,一个熟人都没有。王平河十三岁就混在江湖,进进出出这种地方早已习惯,只是清楚各地的规矩不一样。
南方这边的监室条件和老家不同,全是上下铺,没有大通铺。上铺、下铺的人全都转头看向他,目光一下子聚在他身上。看守锁上门,指着他叮嘱一句:“老实点。”说完便转身离开。
王平河刚收回目光,下铺里面站起一个男人,身高一米七七、七八左右,比王平河矮半个头,大圆脸,脸上疙疙瘩瘩,长着一个通红的酒糟鼻子,嘴很大,说话嗡声嗡气,身形壮实。王平河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就是这间号房的号长,大伙都叫他大老憨。
王平河开口:“这里面的规矩我懂,哥们。我在里面待不了多久,能不能出去还不好说,咱们谁也别为难谁。另外,如果这里还是广州这边,我可以提两个人,徐刚、徐杰,我认识他们。”
大老憨听完,愣了愣,以为王平河是在故意压他的气焰。屋里剩下十五六个人纷纷从床上下来,围成一圈。
王平河说:“哥们,没必要这样。”
旁边一个小弟跟大老憨说:“哥,他这是在跟你叫板。”
大老憨冷笑一声:“我不认识什么徐刚、徐杰,我看你就是挺嚣张。动手。”
话音落下,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上来。王平河再能打,也扛不住这么多人。他抱着脑袋,还手挥出两拳,这下反倒激起众人的火气,原本只是拳脚相加,有人顺手从床底下摸出拖鞋、塑料盆,朝着他头上、身上砸过来,拳头、脚踢一股脑往他身上落。
王平河没撑多久,十来秒就被打翻在地,众人按着他继续打。
停手之后,大老憨问:“服不服?服了,我就教你懂规矩。”
王平河喘着气:“继续。”
就这两个字,众人又围上来动手,又是半分钟。一开始他还能护住头,第二顿打完,他直接瘫在地上。
“服不?”
大老憨正要再吩咐,门外看守拉开门:“干什么?”
“没事,大哥,给他立立规矩。”
“动静太大了,他这个案子很重,别打出事,差不多就行了。”
看守把门重新关上。王平河被打得很惨,鼻子、嘴角全是血,脸高高肿起。大老憨拍了拍他的脸:“命倒是挺硬。别急,我慢慢收拾你,不打到你跪下喊爹不算完。”
众人散开,各回铺位。过了半个多小时,王平河才撑着从地上坐起来。大老憨坐在床上看着他:“你还瞪我?”
王平河说:“有点意思,接着来,打不死我,你都不算本事。”
大老憨笑起来:“行,今天先到这。往后我天天收拾你,一天一顿,有的是时间陪你耗。早晚各一次,咱们慢慢来。”
“我等着。”
王平河挪到墙边靠着。旁边小弟给大老憨递过来烟,点着了。王平河腿被打青,几乎站不稳,胳膊也不停发抖,他硬是撑着走到大老憨跟前,伸手去抢烟。
大老憨一愣:“你干什么?”
王平河抢到烟,放到嘴边猛吸两口。屋里的人见状又一拥而上,再次把他按倒殴打。
大老憨看着,啧啧称奇:“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行,我天天磨你,非得把你收拾服帖不可。”
到了晚饭时间,他们故意不让王平河吃饭。他打不过一屋子人,只能忍着饿。
夜里十一点多,其他人都昏昏沉沉睡着了,王平河不能上床,只能坐在地上,位置挨着监室里的蹲便,不能随便挪动,一动就要挨打。
他看见厕所的皮搋子,塑料杆,圆头的胶皮塞。他心里打定主意,拿着这个东西,悄悄往大老憨那边挪。
有个放风的小弟迷迷糊糊打盹,看见他起身,低声呵斥:“谁让你起来的?回去!听见没有?”
大老憨本来躺着,被吵醒:“吵什么?弄死他。”
王平河攥紧皮搋子,朝着大老憨的眼睛狠狠捅过去。圆头的胶皮塞大半顶在眼眶上,蹭到眼球,虽然没直接戳瞎,剧痛也让大老憨猛地蹦起来。王平河紧跟着,又拿杆往他后脑补了一下。
“动手!”
所有人瞬间从铺上跳起来,转眼就把王平河围住,摁在地上狠狠打,足足打了三分钟,直到他瘫在地上不动。他两根手指被踩折,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大老憨忍着疼放话:“行,我倒要看看,咱俩谁能熬服谁。”
王平河被打得昏死过去。
两个小时后,他才慢慢醒过来。到凌晨四点,他浑身酸痛,腿肿得厉害,分不清是筋错位还是骨头受伤,走路一瘸一拐。右眼被打充血,整整三天没法睁开。
众人看着躺在地上的王平河,胳膊脱臼,膝盖青紫,都以为他这下彻底垮了。
大老憨说:“我欢迎你。以后在屋里你是我兄弟,咱像一家人似的,行不行?”
王平河说:“你给我道歉。”
“咋的?”
“你给我道歉,要不你就整没我,你要不整没我,我早晚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大老憨一听,“不是,你是跟我装逼呢?”
王平河说:“我就熬着。你要不干没我,我就趁你睡觉的时候,把你右眼睛弄瞎。我知道你左眼现在已经不好使了。”
大老憨盯着他看了半天,反倒松了口:“白天是我不对,对不住。是条汉子。这事翻篇,以后咱们在一个屋里,像兄弟一样。”
“给我拿根烟。”
大老憨递过来一根烟,王平河说:“我手骨折了,胳膊抬不起来,拿不了,你直接放我嘴边。”
有人把烟递到他嘴边。
天亮之后,大老憨也没怎么睡。抽完烟,他让人把王平河抬到床上躺着,王平河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右眼勉强掀开一条缝,里面全是红血丝,差一点就瞎了。
大老憨问:“能动了?你手指头折了。”
“我知道。”
“要不要找医务室接一下?这里条件有限,就算处理,长歪了也没办法。疼不疼?”
“疼也没办法。我饿了,昨天没给我饭吃,给我找点吃的。”
“还没到开饭时间。”
“你是号长,还藏不了泡面、火腿肠?”
大老憨笑了,吩咐小弟拿出来两包泡面,配上火腿肠。
“要不是看你是个硬气的爷们,我从来不会对谁这么优待。”
王平河只有两根手指勉强能活动,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勺子慢慢吃。
第二天夜里,王平河靠在铺位上,大老憨走过来,坐到了他身边。
“家是哪儿的?”
“东北的。你家哪的”
“惠州。”
“哪个惠州?”
“就是离这不远那个惠州。”
王平河问:“你因为啥进来的?”
“等有机会再说吧,不是什么光彩事,说出来惹人笑话。”大老憨反问,“你因为啥?”
“打架呗。”
大老憨说:“看你这样子就像爱动手的。说实话,你是真有骨头。吃我两桶泡面,这是第三根烟了,愿意跟我说说吗?你讲出来,我听着,就算听个笑话也行。”
王平河沉默片刻:“把人炸了,你信不信?”
“炸了几个?”
“不知道多少个,一捆全都扔屋里了,我当时也顾不上数,几个都无所谓。”
“你是不打算活了?”
“差不多,当时心里想的就是大不了一起了结。”
“兄弟,你这是因为啥事啊?”
王平河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案子分量极重,之前那位经理已经跟他点明,这一回凶多吉少。进来之后,外面一点消息传不进来,他也联系不上任何人,心里没底,可再难,也得先在这个号房活下去。
老话本就是这样,狼行千里吃肉,环境不会迁就人,只能人去适应环境。王平河适应力强,在哪都能熬得住。他慢慢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冲突的起因、动手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说给大老憨听。
听完,大老憨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你是好样的。我叫大老憨,今年四十七,不怕你笑话,外面我还有两个闺女。我判多少年还不好说,以后有空,我也跟你讲讲我的事。我虽然没你这么狠,但以前在外边,也算混过的。”
大老憨继续说道:“兄弟,就冲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还有你这份性子,咱俩真是相见恨晚。我看也没人来看你,手里也没花销。我账上还有一万来块,咱俩对半分。这里能买东西,你是东北的,还有锅包肉卖,晚上我给你点一份,贵是贵点,咱哥俩乐意。能弄到点酒,简单喝点,凑合一下。明天我再想想办法,搞两只烧鸡、大饼进来。我是真佩服你。”
“行,那以后我就喊你憨哥。”
大老憨转头对着屋里所有人开口:“听好了,以后王平河就是咱们这屋的二当家,二掌柜。你们都尊重他,早上的被子、洗漱这些活,都安排明白,别让我兄弟不满意。”
屋里的人纷纷应声。
硬骨头,走到哪儿都容易让人服气。换作旁人空口吹自己多能打,大伙多半直接动手收拾;可王平河刚进来,就敢跟号长硬碰硬,挨打到那样都不肯服软,还想着反击,他的狠劲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他说的话,也就没人敢当成吹牛。
当天夜里,他们弄到酒和小菜,哥俩挨着铺位坐着闲谈。不说外面圈子里的恩怨纠葛,只聊家里长短、亲人、往日的琐事,不碰敏感的是非。不敢多喝,就几罐易拉罐啤酒。王平河也告诉了他自己的全名。
一晃,王平河已经在监室待了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养好,走路依旧一瘸一拐,好在没有骨折那种致命硬伤,大多是筋错位、软组织挫伤,慢慢养着就能缓过来。
这天下午,到了放风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院子里走动透气,整层统一出来。大老憨走在前头,王平河跟在后面,一起在院子里转悠。
不远处,四五个人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人抬眼喊了一声:“老憨,过来。”
大老憨赶紧走过去。男人抬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裤腿上的泥点。大老憨低下头,蹲下身,先用手把泥搓碎,就这么蹲在地上听对方说话。
“这礼拜说好的两条烟呢?”
“马上送,旺哥,晚饭之前肯定送到。”
“行了,滚吧。”
大老憨回来,王平河看着他,语气带着不解:“这人是谁?你怎么他一招呼,你就蹲下去,是你爹啊?”
“是你爹。”
“那你怎么对他这样呢?”
“别这么说,人家是旺哥,这个经理是他同学,本地的,叫老棒。你没听过呀?”
“你在广州不也有朋友吗?你怎么过去就蹲下了?”
“你别嘲笑我。我比你大十多岁,我把你当兄弟,你心里一点没把我当大哥。”
王平河说:“就算经理是他熟人,又能怎么样?犯得着这样吗?”
“兄弟,他一句话,我电话都打不了了。我家里还有两个闺女,老娘今年八十多了。我就盼着能争取机会打个电话,跟家里报个平安。很多事,你刚来几天,不清楚。”
正说着,就听一个声音叫道:“憨子!”
老憨子立马答应:“哎,旺哥。”
“憨子,我听说你媳妇跑了?之前在惠州见过你媳妇,长得挺好看。听说把你甩了,在外边有人了?哪天想办法把她……”
旺哥,说得轻佻。王平河默默听着,没出声。
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很快结束,众人回到楼里,各个号房排着队去食堂打菜,拿餐盘盛饭。
排队打饭的时候,排在王平河前面的老憨回过头。
“我给你带点什么吗?看你腿还一瘸一拐的,我给你夹个鸡腿放餐盘里。”
“不用。”
众人端着不锈钢餐盘打饭,两三个菜,都从大盆里舀取。老憨先打好饭菜走到一旁,轮到王平河,他端着餐盘,目光扫了一圈。旺哥离他只有三四米远,背对着王平河,七八个跟班围着同一张桌子,他慢悠悠夹菜,一副大哥做派。
“给我舀一勺汤就行,别的不要了,不太饿,喝点汤。”
打饭的人舀了一勺汤倒进餐盘,王平河端着餐盘。按常理他该走左边过道回到老憨那一桌,他却转身往右边走。
老憨回头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也不敢出声,食堂里不允许大声喧哗。同寝室的人也纷纷转头看他,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王平河腿还有些跛,脸上带着笑意,走到旺哥身侧。
“大哥。”
旺哥闻声抬起头。
“你媳妇借我用用呗。”
“什么?”
旺哥坐在原地,听清了这句话,却不敢相信,偏过头反问。
王平河手腕向下一倾,餐盘里的汤哗啦洒落在地上,他攥住餐盘上沿,抬手直接朝着旺哥的脸抡过去。不锈钢餐盘厚实,边缘虽是圆角,却依旧锋利,一下从旺哥脸上划开,鼻子和脸颊全都被豁开,餐盘边角嵌进皮肉里。
这一击之后餐盘脱手,掉落在地上。旺哥身边的跟班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王平河要是弯腰去捡餐盘,立刻就会被众人打倒。他转头直奔打菜窗口,腿虽然不利索,步子却很快。
窗口摆着一把炒菜用的大马勺,王平河一把抓了起来。老憨在一旁看得呆住,所有人都站起身朝这边望,谁也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
旺哥捂着脸痛苦哀嚎,王平河握紧勺柄,抡圆了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下去。沉闷的一声响,像敲裂西瓜一般,旺哥当场趴在地上,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这一下力道极重,马勺勺头和勺杆衔接的位置直接被砸弯。旺哥趴在地上,王平河没有停手,朝着他的后脑接连又砸三下,当当当。
第四下落下,焊接处“咔哒”一声断开,勺头飞了出去,只剩下一根勺杆。勺杆并不细,照样可以伤人。
旺哥凭着一股劲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不站起来还好,这一站,王平河下意识往前一捅,勺杆直接扎进他后腰。噗的一声,几乎就要刺穿身体。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旺哥身边的跟班没人敢上前阻拦,这人下手极狠,分明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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