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大妈专找老头要钱，公园里五十三到七十三，给钱就跟着走，我撞见好几回

我钥匙还没拔出来，手机先弹了条短信，工商银行，支出五百，收款方是个体户，名字叫“鑫源日用百货”。那会儿是十月十四号下午三点零六分，我刚把车停进人民公园西门外的车位，来找我爸。他七十三，退休金每月四千三，独居，最近老说去公园下棋，可棋盘上落的灰比棋子还厚。

我爸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短信没删。我往上翻了翻，九月就有，三百、五百、八百，最多一笔一千二，收款方换来换去，都是些“日用百货”“食品经营部”“茶庄”。我问他，他说下棋挂彩，输了给钱。我说下棋挂彩给到茶庄去？他就不吭声了，把电视音量拧大两格。

十月十四号那天我没走。四点二十，他拎着保温杯出门，我隔了五十米跟着。公园东角那片银杏林，长椅上一溜坐了七八个老头，旁边站着几个大妈，五十来岁，烫小卷，穿枣红或墨绿的运动外套。我爸刚走近，一个穿玫红马甲的就跟上来，手里也拎个保温杯，跟我爸那个一模一样，连磕掉漆的位置都差不多。她挨着我爸坐下，说了句什么，我爸从裤兜摸出张五十的递过去。她把钱对折，塞进马甲内袋，动作快得像撕日历。

我没冲上去。我蹲在二十米外的垃圾桶旁边假装系鞋带，数了四十分钟。玫红马甲陪我爸走了两圈，中途又过来一个穿藏青羽绒服的，跟我爸耳语几句，我爸摇头，那人就走了，转头去找隔壁长椅的老头。五点十分，我爸起身往家走，玫红马甲送到公园门口，我爸又掏了二十。她接了，拍拍他胳膊，转身回银杏林。

我当晚跟我姐通了电话。我姐在石家庄，听完沉默了半天，说爸上个月跟她要过两千，说换热水器，她给了。她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报什么，公园里给钱，你情我愿，连个欠条都没有。她说那找公园管理处。我说管理处管天管地管不了老头乐意。

第二天我换了个法子。我五点去公园，直接坐我爸常坐的那条长椅。玫红马甲果然来了，挨着我坐，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我替我爸来的，他腿疼。她哦了一声，问我爸叫啥。我说了。她想了想，说认识，老李嘛，天天来。我问她陪走一圈多少钱。她没恼，笑着说大兄弟你别这么说话，我们就是陪老人聊聊天，老人高兴给俩零花钱，不给也陪着。我说那昨天五十、二十的是啥。她说那是老李客气，请她喝奶茶。我说奶茶五十？她说公园里那家鲜榨橙汁二十五一杯，两杯五十，不信你去问。

我去了。公园东门那家鲜榨橙汁，二十五一杯，杯子比一次性纸杯还小一圈。老板说这些大姐常来，有时候一天买七八杯。我站那儿算，一杯二十五，七八杯就是小两百，一天。一个月按二十天算，四千。正好是我爸一个月退休金。

我又蹲了三天。摸出个大概：银杏林那片常驻的大妈有五个，玫红马甲、藏青羽绒服、碎花棉袄、黑皮夹克、还有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她们不扎堆，一人盯两三个老头，陪走、陪聊、陪坐，偶尔帮着拎个菜。老头给钱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的直接塞现金，有的扫码，有的像我爸这样，被带去指定小店消费，大妈再跟店主分成。我亲眼见碎花棉袄带一个老头进橙汁店，老头扫码付了五十，店员递出两杯，碎花棉袄接过来，一杯给老头，一杯自己端着，转身把老头那杯也喝了，老头看着她喝，笑。

我问我爸，你到底图啥。他说你不懂，人家陪你说一下午话，你给点钱怎么了。我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三句就挂。他说你打电话是查岗，人家是聊天。我说聊啥。他说聊以前的事，聊厂里的事，聊你妈。我说你跟我妈的事你跟外人聊？他说外人不知道你妈，聊起来不难受。

我没话了。

十一月初，我姐从石家庄回来，我俩一块去公园。我姐直接坐我爸旁边，玫红马甲过来的时候，我姐说阿姨你坐，我跟你聊聊。聊了二十分钟，我姐给了她一百。玫红马甲走了以后我姐说，这人也不容易，老公瘫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她退休金两千出头，陪老头走路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我姐说爸不是不知道，爸是知道也愿意给，他说那大姐给他织过一副手套，去年冬天，羊毛的，他戴了一冬。

我翻了翻我爸衣柜，真有那副手套。灰蓝色，手背织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十二月中旬，我爸感冒转肺炎，住了九天院。玫红马甲没来看过。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第一句话问公园里那帮人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那就好。回家路上他跟我说，你别觉得爸傻，爸算过账，一个月给他们千把块，比住养老院便宜多了，养老院一个月四千三，还不一定有人跟你说话。

今年一月底，我姐把爸接去石家庄过年。我去公园办停车月卡，路过银杏林，玫红马甲还在，正陪一个新来的老头走圈。老头拄拐，走得慢，她跟着慢。老头掏钱的动作跟我爸一模一样，对折，塞口袋。

我在管理处查了查，这片银杏林归绿化队管，绿化队说劝过，劝不走，人家没犯法。派出所说金额太小，单次不够立案，累计又找不到苦主，老头们不承认被骗，说自愿给的。社区说这是情感陪伴灰色地带，管不了。银行说扫码支付是本人操作，商户有营业执照，交易真实，不构成欺诈。我爸的社保卡还在他枕头底下，医保报销比例没变，住院那九天自费部分一千七，我掏的。

我把那副灰蓝手套从我爸衣柜里翻出来，扔洗衣机里搅了。甩干的时候梅花掉了，缩成一小团。我捡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跟那些他舍不得扔的旧钥匙、坏打火机、过期的公园月卡混在一起。

昨天我爸从石家庄打电话来，说开春了想回邯郸。我说行，我去接。他说你把公园那张月卡找出来，还能用俩月。我说好。电话挂了以后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月卡没找着，倒翻出来那张鑫源日用百货的刷卡单，五百块，日期是十月十四号，下午三点零六分。我看了眼手表，现在也是三点零六。

钥匙插进车门锁孔，拧了半圈，电话响了。我姐打来的，说爸在石家庄也找了个公园，也有大妈陪走，十块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