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窗口前排了六个人。
我刚把电脑打开，第一个大姐就把一摞纸拍在台面上：“小伙子，我这个材料咋又说不行了？我上礼拜才来过的！”
我抬头看她一眼，没接纸，说：“身份证复印件要正反面，您只印了正面。”
“上礼拜你们那个女同志没说啊！”
“那您这礼拜补齐就行。”
她站在那儿不动，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说：“你们这效率，跑一趟又一趟，我们不用上班？”
我没吭声，把纸推回去，按了叫号键。
她走了。后面那个大爷上来，耳朵背，我得凑近喊，喊了三遍他还没听清，最后是他儿子从后面挤上来跟我说的。
中午吃饭，我坐在食堂角落，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元旦回不回去。我说看排班。她说：“你表弟考上了，家里摆酒，你回不来人家要说闲话。”
我说：“妈，我这窗口，走一天，攒一堆事。”
她叹了口气，挂了。
我叫赵启明，二十八，在某市一个街道的办事窗口干了四年。
刚来那会儿不是这样。头一年我穿衬衫打领带，见谁都笑，大爷大妈来办事，我站起来递材料，一句一句讲清楚。有人说谢谢，我能高兴一上午。
后来就变了。
窗口一天叫六十多个号，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材料带全了没有、表格咋填、系统里为啥查不着。同样的话我一天讲四十遍，讲到第十遍的时候，嘴上还在说，心里已经开始烦了。
有回一个大哥来办证，材料缺一份，我说缺这个，他拍桌子：“我昨天打电话问的，你们说带这些就行！”
我指着墙上的清单说：“清单上写着呢，您自己没看。”
他脸涨得通红：“你们就不能一次说清楚？”
我那天一上午没喝一口水，嗓子冒火，话就冲了：“我说清楚了您倒是听啊。”
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什么态度。”
我坐在那儿，心里也堵。
我媳妇说我变了。下班回家不想说话，她问一句我答半句。周末只想躺着，哪儿都不想去。她说：“你以前不这样，是不是单位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累。”
有回我妈从老家来，去我们街道办一个老年证。她没跟我说，自己去的。回来她坐在沙发上，说：“今天那个小伙子，脸拉得老长。”
我说：“窗口人多，人家也累。”
我妈说：“我没怪他。我就是想，你要是天天那样对人，人家背后也得骂你。”
我没说话。
转折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来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拄着拐，手里捏着个塑料文件袋。她走到窗口，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说：“同志，我办个高龄补贴。”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还有十分钟下班。我说：“材料带了没？”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手抖，掏了半天，一张医保卡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弯不下去。
我站起来，绕过窗口，帮她捡起来。她抬头看我，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腿不行。”
我帮她材料摆好，一张一张看。缺一份户口本复印件。
我正要开口说“缺这个，明天再来”，她先说话了：“是不是缺东西？我跑了两趟了，上回那个姑娘说带身份证和医保卡，我就带了这些。”
我说：“还差户口本复印件。”
她“哎呀”一声，说：“我家在城西，来回得一个钟头。”
我看着她那只拄拐的手，还有那个塑料袋子，边角都磨白了。
我说：“您坐着等会儿。”
我拿着她的材料进了里屋，找同事商量，走了个容缺受理，先收下，让她回头补。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说：“小伙子，你叫啥名字？”
我说：“不用记，下回带齐就行。”
她说：“我得记着，下回还找你。”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窗口，看着外面天黑了。办公室的灯亮着，同事在收拾东西。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
后来我做了个事。我在窗口旁边放了张纸，上头写着“材料清单一览表”，大字，复印了好几份。有人来，我先递一张。缺什么，拿笔圈出来。
我还改了个习惯：每接一个号，先抬头看一眼来人。
上礼拜那个大姐又来了，这回材料齐了。她办完，说：“这回你们这清单写得清楚，我照着带的。”
我说：“下回有不清楚的，您先打电话问。”
她“哎”了一声，走了。
我低头按了下叫号键，下一个人上来，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材料，问我：“同志，我这个能办吗？”
我说：“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下班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元旦回去。她在电话那头“哎”了一声，说：“那我把你表弟那酒席的份子钱先给你垫上。”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说：“你那点工资……”
我说：“妈，够。”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位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菜。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说“下回还找你”。
那句话不重，但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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