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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站在镜前戴耳环,扣了两次才扣上。她从镜子里看陈川:“今晚手机保持畅通,我妈做寿,家里人多,找你方便。”
陈川把维修铺的钥匙放进裤袋,问:“酒店在哪儿?几点入席?”
“你先不用过去。”周宁转身拿起包,声音轻了些,“等我电话就行。”
陈川还没接话,手机便亮了。赵秀兰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岳母的声音在屋里响得清清楚楚:“座位已经排满了,你收工后直接去前台就行。”
语音结束,屋里只剩耳环碰到衣领的细响。陈川看向餐桌,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周六下午请假,去岳母寿宴。
他昨晚把下午的维修单推到了下周。周宁看见他拿起便签,伸手去取椅背上的外套:“妈说话直,你别挑她生日闹。”
陈川没接外套:“你早就知道没我的座位?”
周宁的手停在半空。“客人比预计多。舅舅一家临时来了,桌数又不好改。”
“那她怎么知道我收工后该去前台?”陈川把语音重新放了一遍,“这不像临时少把椅子。”
周宁按住手机:“她就是想叫你帮个忙。钱的事,咱们回头再说,今天先让她把生日过好。”
“帮什么忙,帮多少,你们商量过。问我的那一步呢?”陈川没有提高声音,却把外套从她手里拿了回来。
周宁皱起眉:“你到了前台,我就下来找你。又不是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儿。”
“席上没地方给我,前台倒留了位置。”陈川把外套放回椅背,“我今晚不去酒店,也不付这笔钱。”
周宁望着他,像在等他把后半句改掉。陈川点开语音,保存到手机里,又确认原消息还在。
“你非要跟我妈较这个劲?”周宁问。
陈川抬头:“我在问你。你知道他们打算让我去前台,为什么早上还叫我保持手机畅通?”
周宁避开他的目光,把包带理顺:“我以为你来了,妈见着你,总会让人添个位子。”
“你没跟她说我会入席?”
“我说过。”她顿了一下,“她没答应。”
门边挂着陈川上周擦干净的鱼竿。他拿下来,把装饵料的小盒塞进侧袋。周宁跟到玄关,看见他换上了旧运动鞋。
“你真去钓鱼?今天?”她问。
“店里下午的活已经推了,去水库正好。”陈川把钥匙拿起,“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吧?”
周宁靠着鞋柜,没有回答。手机在她掌心震动,是母亲催她出门。她按掉提示,给陈川让出半步。
他出了门,又回头看她:“你要去,自己决定。别替我答应前台的事。”
周宁低声说:“我先过去,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她没有说会告诉家里陈川拒绝了。
楼道里,陈川给维修铺的伙计发了条消息,确认下午那两台机器由对方看着。他走到车旁,把鱼竿放进后备箱,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请假便签。
纸角被捏软了。他把便签放进车里的小票盒,开车出了小区。
中午的水库边人不多。陈川找到一处背阴的钓位,支好竿,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宁发来消息:“我到了。你要是改变主意,告诉我。”
陈川回复:“不会去,也不会付款。你现在还来得及把话说清楚。”消息显示已送达,周宁没有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打开赵秀兰那段语音听了一遍。说到“直接去前台”时,他按下暂停,把手机装进防水袋,关机后压在钓箱最里层。
浮漂落水,晃了几下才立住。陈川坐下,手上还沾着饵料,没再去碰钓箱。
傍晚,酒店门口摆出赵秀兰的寿宴指示牌。周航穿着新西装,站在牌子旁迎客,见人就说:“里面请,今天我来招呼。”
他把女友一家引到靠主桌的位置,又忙着给迟到的亲戚添椅子。有人问起姐夫,周航笑着说:“他店里忙,后头还有安排。”
周宁从宴会厅出来,正听见这句。她拉住弟弟:“什么后头的安排?陈川说了,他不来。”
周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姐,你先别在门口说。妈正等着开席呢。”他拿起手机给陈川拨号,听见关机提示,便把屏幕转给周宁看。
“我早上就劝过他。”周宁说。她想补上“他也不付钱”,母亲却从厅里叫她带客人入座。
周航已经迎向下一拨亲戚。周宁看着他的背影,最终只对母亲说了句:“陈川今天不来。”
赵秀兰看了一眼门口:“不来就不来,别把这事说给客人听。你弟那边还得敬酒。”她转身回了厅里。
周宁站在门外,拿出手机,又给陈川打了一次。听筒里仍是关机提示,她没有把他的拒绝发到家人群里。
六点过后,水库的风凉下来。陈川收起空了大半的饵盒,拎起鱼护,里面只有两条小鱼。
他把鱼放回水里,看它们从岸边的浅水钻走。等竿节一截截收进袋里,他才打开钓箱,拿出那只没响过的防水袋。
手机开机需要片刻。陈川坐在折叠椅上等着,屏幕亮起时,未接来电的数字一条条跳了出来。
陈川把手擦干,先看时间:十八点二十三分。屏幕顶端写着八十个未接来电,号码挤成一长串,最早一通来自周宁。
她下午三点发过一条消息:“妈问你几点到。”再往下,是“你先回我一下”,后来变成了“酒店要结账了,你到底在哪儿?”
周航的消息夹在中间:“姐夫,今天人多,别让姐难做。”十分钟后又来一条:“前台在催,先把电话接了行吗?”
陈川翻到父亲那一栏时,看见周德海连打了二十多通。最后两通只隔一分钟,旁边还有一段未播放的语音。
他没有立刻回拨,先点开语音。周德海气喘吁吁地说:“你人呢?大伙儿都在等,你把手机关了算怎么回事?”
第二段更短:“赶紧来酒店,别叫你妈在人前下不来台。”
陈川拎起钓箱,往停车处走。走到半路,周德海的电话又打进来,他接了。
“你总算开机了!”周德海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你咋不来付钱?”
陈川停住脚,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水库边只有风吹草叶的响动,电话里却能听见酒店收银台的提示音。
“你笑什么?”周德海问,“三十六万吗?就三万六,家里办个寿宴你也要算这么清?”
“我笑我猜对了。”陈川说,“你们找我,不是问我有没有座位,是问我什么时候到前台。”
周德海压低声音:“别绕。你妈生日,请了这么多人,账总得有人结。”
“订席的人是谁,你问他。”陈川说,“我没订桌,没点酒,也没答应付钱。早上我已经告诉周宁,今晚不会去。”
“你是女婿,真要在这个时候撇干净?”周德海的声音又高起来。
陈川把钓箱放进后备箱:“她的生日我可以祝,没请我的账我不会付。你把这句转给需要听的人。”
周德海还想说话,旁边有人催他离开柜台。他匆匆丢下一句“你等着”,电话断了。
陈川没有追着打回去。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未接号码,是周宁的姨妈。她在家族群里向来说话直,也曾替陈川介绍过客户。
他刚回拨,姨妈就问:“川子,你把电话关了一下午,让你媳妇一个人扛着,好看吗?”
“姨妈,你现在方便听一段语音吗?”陈川问。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说好了你付账,临到头又躲了?”姨妈那边有碗碟碰撞的声音,显然还在席上。
“我没说过。早上赵姨告诉我,座位排满了,让我收工后直接去前台。”陈川说,“我把原消息发给你,你听完再骂我。”
姨妈沉默片刻:“发来。”
陈川把赵秀兰的语音转发过去,没有剪掉开头,也没有添一句评语。他坐进车里,等姨妈听。
通话没有挂断。十几秒后,碗碟声远了,姨妈像走到了走廊:“这话是你岳母今天早上亲口说的?”
“原消息还在。”陈川说,“我问过周宁,她说母亲没答应给我加座。我也当面告诉她,我不去,不付款。”
姨妈吸了口气。她刚才责备他的那股劲退了:“那我刚才说重了。这账是谁答应你岳母的?”
“我不知道。”陈川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别替我猜,也别说我答应过。”
“行,我问清楚。”姨妈挂电话前又说,“你先别删那段语音。”
酒店里,姨妈拿着手机回到桌边。有人正说陈川故意失联,赵秀兰叫大家继续吃,别为小事扫兴。
姨妈没有当众播放语音,只走到赵秀兰身旁:“秀兰,你早上是不是跟川子说,没他的座位,让他直接去前台?”
邻桌的人抬起头。赵秀兰握着酒杯:“当时桌数满了,我让他晚点来,有什么问题?”
“晚点来坐哪儿?”姨妈问,“钱又是谁说他会付的?”
周航赶紧上前:“姨妈,客人还在呢。账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他说着看向周宁,像是在等姐姐把话接过去。
周宁站在主桌后,手里攥着手机。她知道陈川早上已经拒绝,却仍听见母亲对姨妈说:“一家人办事,还要句句写保证书?”
前台经理走到门口,请负责订席的人过去核对账单。周航先应了一声,到了柜台却把手机递给周宁:“姐,你跟他们说,我一会儿想办法。”
周宁没有接手机,跟着他走到柜台。账单上列着原先的席面和后来加的酒水,合计三万六千元;订席时,周航付过六千元定金。
经理说剩余三万元还没结,询问他们今晚打算如何支付。周航报出一张银行卡,试了两次,余额都不足。
周宁看见弟弟额头出了汗,拿自己的卡刷了一万二千元。那笔钱原本留给下周开课的培训,付款短信到来时,她没把手机亮给任何人看。
账上还差一万八千元。经理请他们给出处理办法,周航说要联系朋友,转身去了走廊。
姨妈从厅里出来,看见周宁独自站在柜台边,问:“你妈刚才没回答我。川子没座位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周宁握紧手机:“姨妈,先别在里面问了。”
“我可以先不问。”姨妈看了一眼收据,“可你总得告诉我,他明明说了不付,为什么你们还在等他?”
周宁没有回答。她拨给陈川,听见接通声时,走到走廊尽头,把身后的宴会厅门轻轻带上。
陈川刚把车开出水库停车场,周宁的电话便进来了。他靠边停下,接通后,先听见她那边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账没付完。”周宁说,“一共三万六,周航之前交了六千定金。我刚刷了一万二,还差一万八。”
陈川握着方向盘:“那一万二是你自己的钱?”
“准备报培训班的钱。”周宁回答得很快,又慢下来,“报名下周截止,我本来今天就想交。”
“你刚才打给我,是想让我补剩下的?”陈川问。
周宁没立刻出声。走廊另一端,周航在叫她,她说了句“等一下”,才对陈川道:“一开始是。”
陈川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车外一辆运鱼的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他等那阵声音远了,才问:“现在呢?”
“姨妈听了妈发给你的语音。她问我,为什么你拒绝了,我们还在等你。”周宁说,“我没答上来。”
“早上你也没答。”陈川说。
“我知道。”周宁停了停,“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妈不想让你坐席,不是因为临时添了客人。”
陈川没有插话。
“她说你从店里来,常穿工装,说话也直。今天周航女朋友一家都在,她怕你在桌上谈维修铺,叫人觉得弟弟的家里不体面。”
周宁的声音发紧:“她让我安排你晚点到。我答应了,还跟她说,付款的事我会劝你。早上我明知道她不让你入席,还是只说她嘴上难听。”
陈川把车熄了火。他早上追问的事,直到这时才从周宁嘴里有了完整答案。
“你什么时候答应她的?”他问。
“前天。”
“你前天就答应了。”陈川说,“昨晚我写请假便签,你看着我写,也没说我连席都入不了。”
“我想着你到了,看到满桌亲戚,总不好当场走。”周宁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陈川把便签从小票盒里拿出来,纸角还皱着。他把它放回去,问:“你要我过去,是替你们付钱,还是陪你把这些话当面说清楚?”
周宁吸了一口气:“我想请你来。剩下的一万八,我不让你付,也不让别人说是你答应过。你到了以后,我自己说。”
“我到场可以。”陈川说,“你把早上那件事和你的保证当面讲清楚。我不会站在前台替谁刷卡。”
“好。”周宁应下,“我在酒店大门等你。”
她挂断电话,回到柜台。经理正在和周航商量余额,周航一见她就问:“姐夫怎么说?能不能先转过来?”
“他会来,但不付钱。”周宁说,“你订的席,后来加的酒水也是你点的。你先想办法处理这一万八。”
周航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刚才是想让场面好看点。你现在叫我去哪儿弄?”
“去跟你请来的客人说,或者找你自己能还的钱。”周宁说,“别再把手机递给我。”
赵秀兰听见他们说话,从宴会厅出来:“陈川肯来了?让他直接到这边,客人快散了。”
周宁看着母亲:“我让他来听我说实话。钱不会从他那里出。”
赵秀兰脸色一沉:“你把家里的事闹给姨妈听,还要把他叫来撑腰?”
“语音是您发的。”周宁说,“先前我没拦您,是我的错。姨妈问的事,我进去回答。”
赵秀兰伸手要拉她,宴会厅门却开了。姨妈站在门边,身后有两位正准备离席的亲戚。她没催,只问:“宁宁,能说了吗?”
陈川到酒店时,门口的寿宴指示牌还立着。周宁等在牌子旁,脸上的妆有些花,见他走近,先说:“我刚才没有向妈提你的钱。”
陈川点了下头。她领他往里走,两人从前台经过,经理只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叫住他。
宴会厅里的音乐已经停了。周航女友和她的父母还坐在靠主桌的位置,几位亲戚站着取外套,见陈川进来,动作都慢了些。
赵秀兰先开口:“来了就好。你们夫妻有什么话,回家再讲。”
周宁往前一步:“是我把话说错了,得在这里改。陈川早上就说了,他不来,也不付款。我没有告诉你们。”
周德海皱眉:“账还在外头,你先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周宁说,“妈提前告诉我,不想让陈川坐席。我没反对,还答应她会劝陈川付钱。这笔钱,他从头到尾没有答应过。”
厅里有人朝陈川看去。先前说他故意躲账的那位亲戚放下外套,问:“那早上说座位满了,也是这个意思?”
“是。”周宁看着对方,“我当时知道。陈川问我,我还说成了临时添客。是我瞒着他,也瞒着你们。”
赵秀兰的杯子碰在桌上:“我是怕他来了不自在。你倒好,连自己妈都往坏处说。”
“妈,您发给他的原话,姨妈已经听过了。”周宁说,“没给他留座,却叫他去前台。现在还说是怕他不自在?”
姨妈接了一句:“我刚才怪错川子了。”她转向陈川,“电话里我已经改口,当着大家再说一次,对不住。”
陈川说:“姨妈,您听了语音,也问清楚了。我来,是陪周宁把该说的话说完。”
周航女友把椅子往后挪了些,问周航:“你今天一直说是你做东。后来加酒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卡里还差多少吗?”
周航张了张嘴,只说:“我本来想着明天就能周转。”他父亲看向他,像是第一次等他亲自把账说明白。
赵秀兰却转向周宁:“既然是你答应你弟的,现在还差一万八,你先补上。培训晚一阵再去,家里总不能把账留在酒店。”
周宁垂眼看了看手机上的付款短信,又抬头望向母亲。陈川站在她身侧,没有替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