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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刚摆好,周明远把手机上的计算器推到林晚面前。屏幕上列着三行数字,最上面是她那套两居室的估价。
“把你的房子卖70万,再合上40万首付换大三居,接我爸妈过来同住。”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林晚放下筷子。六天前,她只是谈起婚后通勤,第一次告诉他这套房是自己攒钱全款买的。那天他还说,有房子住,她不用为结婚太辛苦。
“七十万是谁定的?”她问。
“中介估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上来拍照。”周明远伸手向她要钥匙,“趁天还亮,卧室也能拍清楚。”
林晚看向自己卧室的门。床边摊着明天要用的项目资料,衣柜也敞着;她从没答应过卖房,更没答应让陌生人进来。
她拿起手机,要给物业打电话。周明远按住她的手腕:“别让人白跑一趟。先拍了,又不是明天就卖。”
“把手松开。”林晚盯着他,等他收回手才站起来,“房子是我的。我现在下去告诉他,不用等了。”
周明远跟到玄关,说她反应太大。他有备用钥匙,平时偶尔过来替她收快递,便觉得带中介看一眼也算不上什么。
电梯下行时,林晚问:“你什么时候联系的中介?”
“昨天。”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我已经跟人说了咱们打算换房。你今天要是不拦,明天就能把房源挂出去。”
一楼大堂里,一个背着相机包的男人站在窗边。见周明远下来,他立刻迎上前,叫他周先生,又问现在能不能上楼。
“不能。”林晚挡在电梯口,“我是产权人,没有委托任何人出售,也不同意拍照、挂牌或带人看房。”
中介愣了一下,翻出手机:“周先生昨天发了房产证照片,还有室内图。我以为二位商量好了。”
屏幕上是她客厅和主卧的照片。床头那盏灯是她上周才换的,照片拍摄时间只可能在周明远拿备用钥匙来收快递之后。
林晚把手机拿近看了一眼,确定照片里没有她的证件号码,仍觉得后背发凉。“请删除照片,也别制作房源。我没授权。”
中介当着她的面删掉聊天里保存的图片,又在工作群发消息取消拍摄安排。他向林晚道歉,说没核实产权人的意思就带设备过来,是他做事草率。
“你手机里有房产证照片,也一起删掉。”林晚说。中介照做,给她看过相册和最近删除后,才拎起相机包离开。
周明远一直站在旁边。等中介出了大门,他才说:“我跟人约好了,你非要当面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林晚转身进电梯,“你把我家的照片和房产证发给别人,也没告诉我。难堪的是你自己答应了做不到的事。”
回到屋里,饭菜已经凉了。林晚没坐下,先从玄关柜里取出备用钥匙的钥匙扣,放到餐桌上。
“钥匙还我。”她说。
周明远摸了摸外套口袋,没立刻拿出来:“我们交往两年了。你现在跟防贼一样防我,就因为几张照片?”
“因为你用钥匙进来拍了照片,还准备带人进卧室。”林晚伸出手,“先把钥匙还我。”
他把钥匙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好。以后你加班,快递放门口丢了,也别找我。”
林晚收起钥匙,没有接这句话。她本来想在晚饭时确认周末去见他父母的车次和时间,现在连他们是否知道卖房的事都要问清。
“你跟叔叔阿姨说过什么?”她问。
“说我们准备换个宽敞点的房,结婚后一起住。”周明远拉开椅子,“我爸妈辛苦大半辈子,接过来享福,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林晚想起自己曾说过,婚后可以商量双方父母来小住。周明远当时没有提过长期同住,更没有说要把她的两居室卖掉。
“他们现在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结婚就要搬来?他们要住多久,你问过我吗?”她坐到桌边,把他的计算器推回去。
“一家人还算日子?”周明远打开手机收藏夹,调出一张三居室户型图,“你先看看房间怎么分,地方够,住多久都不挤。”
他放大朝南的主卧,说留给他们;次卧有独立阳台,给父母晒衣服方便;最小那间靠厨房,将来做儿童房正好。
林晚问:“我现在的工作桌放哪里?”
她接的项目常要晚上改图,在这套房里,次卧就是她的工作间。桌上两台显示器、数位板和资料架,没有一件能塞进卧室角落。
周明远把户型图缩小,又放大了一遍。“先别买那么大的桌子。以后有孩子,你也不可能天天忙到半夜。”
“我问的是桌子放哪里。”
“餐厅这么长,摆一张不就行了?”他点了点图上餐桌的位置,随即滑到楼盘宣传页,“明天正好休息,咱们去看看实房,比在这儿猜强。”
林晚看见页面上的总价区间,从一百五十万起。她现在的两居室,次卧整间用来工作;换成他挑的三居室,两台显示器却得往餐桌上放。
“我可以去看。”她说,“我想亲眼看看你说的方案怎么住、钱怎么付。看房不等于同意卖房,也不等于同意接你父母来。”
周明远松了口气,把凉掉的菜往她面前推:“去了你就知道,我是想让咱们过得好些。”林晚没有动筷,先把那张写着七十万的计算器页面拍下来留存。
第二天,周明远比约定时间早到楼下,手里拿着楼盘的宣传册。林晚下楼时,他先看了一眼她的包,问她有没有带房产证。
“没有。”林晚把包拉链合上,“今天只看房。”
周明远笑了笑,说销售无非是想了解置换进度。他昨天在微信里取消了中介拍摄,却仍把她的旧房写进了咨询表,标成“预计出售七十万”。
售楼处的沙盘边挤着几对来看房的人。销售接过周明远递来的预约码,直接把他们带到一套总价一百六十万的三居样板间。
客厅的落地窗很亮。周明远让林晚站到窗边,指着远处的路口说,父母以后出门买菜方便,去医院也有公交。
林晚沿着墙走了一圈,问每间房的实际尺寸。样板间的家具都偏小,走道看着宽,主卧床尾却只能侧身通过。
次卧放了一张单人床和衣柜,阳台刚够站一个人。周明远说他母亲爱养花,已经看过照片,很喜欢这间。
“你把照片发给阿姨了?”林晚问。
“昨天晚上。”他拉开阳台门,“他们听说有电梯,挺高兴。我爸腿不太好,住你那栋老楼,上下楼费劲。”
林晚没再评价阳台。她走进最小的房间,里面摆着儿童床和一排玩具柜,靠墙余下的位置不足以展开她的工作桌。
她问销售能不能按实际尺寸放一张一米六的桌子。销售拿出平面图比了一下,说放下桌子后,柜门就很难打开。
周明远接过图纸:“先不用考虑办公。她现在在家做项目多,结婚后也可以调整。”
林晚把图纸拿回来。“我没有说过要调整工作。”
销售察觉两人意见不同,转而介绍客餐厅。林晚指着餐桌问,如果放两台显示器和资料架,四个人吃饭时桌面还有多少位置。
“电脑用完收起来就行。”周明远说,“我爸妈早睡,不会吵你。偶尔赶项目,你去咖啡馆也方便。”
“我晚上改的是客户资料,有些不能带去公共场所。”林晚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两居室。”
两年前她买房时就告诉过他,次卧会一直用作工作间。周明远曾帮她搬过那张桌子,还说窗边光线好;如今他只顾着替父母挑阳台。
销售把他们引回洽谈区,问是否要算一版付款计划。周明远立刻说要,又让销售把首付按一百一十万填写。
林晚看着那行数字:“我的房子七十万只是中介估价,没有买家报价。你说的四十万现在在哪里?”
“我这边能安排。”周明远对销售说,“先按这个数算,贷款五十万。我们结婚后买,产权当然一人一半。”
销售的笔停了一下,问首付款由谁支付、旧房何时成交。周明远抢先说都是一家人的钱,细节回去谈,先看看能不能锁定房源。
销售算出月供,又列出税费、维修资金和交房后的装修费用。纸上预留的金额一下多了好几行,周明远只圈住月供,说两个人负担不重。
林晚把纸转到自己面前,看到总价一百六十万之外的费用还没有确定。她让销售把旧房出售一栏改成“未启动”,并把计算表带走。
销售又拿来一份认购意向单,说签名可以暂留优惠,定金稍后再付。周明远把笔递给林晚,她没有接。
“今天不签。”她对销售说,“我们连首付款来源、居住安排都没商量好。”
离开售楼处后,周明远走得很快,直到停车场才停下。“你当着销售的面说这些,是觉得我连房都买不起?”
“我问的是钱怎么来、以后怎么还。”林晚把计算表摊在车盖上,“还有四个人住进去,日常开销谁出。”
“贷款按销售算的,每个月从你的工资里还。”周明远说得很自然,“你工作稳定,银行也更愿意看你的流水。”
“我的工资还贷,你的工资呢?”
“我爸妈过来,刚换地方,总得有钱看病、买东西。我先顾着他们,水电和吃饭也能从我那边出。”他指着月供数字,“等他们安顿好了再说。”
林晚问他所谓安顿要多久,他说老人上了年纪,谁能把日子定死。她又问装修和税费,他说先刷信用卡,之后慢慢还。
“卖掉我的全款房,再用我的收入还贷款。”林晚把纸折起来,“你的工资优先给父母。你昨天说的共同负担,是这个意思?”
周明远皱眉:“你现在有房有工作,承担多一点怎么了?我拿出四十万首付,还不算诚意?”
停车场有车驶过,林晚往里让了一步。“四十万是你的存款,还是别人借你的?”
“家里的钱,分那么清干什么。”周明远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我姐能周转,她自己也说了能帮忙。”
“周转就是要还。”林晚没有上车,“什么时候还、由谁还,她和你谈过吗?”
“亲姐弟,又不是外人。她不会为难我。”周明远避开她的眼睛,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林晚这才知道,他说自己能出的四十万,至少有一部分要从姐姐那里来。姐姐的条件没有写在任何一张计算表上,周明远却已经把钱算进首付。
“请她直接告诉我。”林晚说,“数额、到账时间、需不需要归还,当着我们两个的面说清楚。确认之前,我不会再看下一套房,也不会联系卖房中介。”
周明远说她把一家人弄得像谈生意。林晚收起计算表,往公交站走:“房子和借款都要落到具体的人头上。你愿意解释清楚,再给我打电话。”
第八天傍晚,周明远带着电脑来到林晚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等林晚开门让他进去;备用钥匙已经还给她,他没再提。
餐桌上放着售楼处的计算表。林晚把两台手机调成免打扰,只留视频通话能响,准备听周岚本人说出四十万元的条件。
“我现在就叫我姐。”周明远坐下,打开视频软件,“你听完就知道,我们家不是拿不出钱。”
周岚接得很快。她还在办公室,身后的白板写着项目进度,见到林晚也在镜头里,先问两人是不是一起看过房了。
“昨天看过。”林晚说,“明远告诉我,你能帮忙出四十万。我想确认两件事: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账,需不需要还?”
周岚的笑意停住了。“当然要还。我自己的购房款下个月就要用。明远说你们旧房卖掉后,钱能很快周转回来。”
林晚看向周明远。他盯着屏幕,却没有看她。
“你说的‘很快’,是多久?”林晚问周岚。
“最多三个月。”周岚把手机拿稳,“我答应的是短期借用。下个月我先交定金,三个月内要补齐尾款,不能往后拖。”
林晚把售楼处的纸移到镜头前。“我们看的房总价一百六十万。按明远的算法,旧房卖七十万,加你的四十万,再贷五十万,刚好凑够房款。”
周岚凑近屏幕看了一眼:“等一下。明远跟我说,旧房卖掉之后,可以先还我的钱。怎么又全放进首付里了?”
周明远插话:“姐,你别急着算。先买下来,以后有办法。”
“什么办法?”周岚问,“我那边的尾款已经排好时间,不是一句以后再说就能挪开的。”
周明远伸手去碰电脑,林晚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我今天第一次听说,四十万要在三个月内归还。”
周岚沉默几秒,转向弟弟:“你没告诉她借款期限?你昨天还说,她知道,也同意卖完房就还我。”
“我说了会周转,意思都一样。”周明远语速快起来,“你们俩别一块儿追着我问,弄得像我骗钱似的。”
“我问的是还款安排。”周岚声音低了下来,“如果你们买房要把七十万全部付进去,三个月后拿什么还我?”
周明远说可以等年底奖金,也可以先借别的款。周岚提醒他,自己的尾款不能等到年底;林晚也没有说过愿意背一笔新债。
他突然按下结束键。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八分多钟,周岚的最后一句话没说完。
林晚看着熄掉的画面:“你替我答应过她,卖房款会先还借款?”
“我当时只是让她放心。”周明远把电脑合上,“亲姐不会真催款,她说三个月,也是怕我借了钱就乱花。”
“她下个月交定金,三个月内补尾款。”林晚指着计算表,“这是她自己的购房安排。你不能替她说不会催。”
“我们可以先交首付,后面的事再想办法。”他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你非要今天把每一步都算死,什么房也买不成。”
林晚按住纸的一角:“七十万全进了首付,三个月后拿什么还你姐?不借这四十万,首付又从哪里补?”
“那就多贷一点。”周明远说。林晚仍按着那张纸:“五十万贷款已经算进去了,税费、装修还没着落。你说的办法,就是再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语音,说自己和林晚正在商量房子的事,很快会定下来。林晚听见那句“很快”,伸手把计算表收进包里。
“你现在又向叔叔承诺什么?”她问。
“他们问进展,我总不能说你当着我姐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周明远把手机扣在窗台,“我爸妈一直盼着搬来,听见能住电梯房,高兴了好几天。”
“你先告诉他们要搬,再让我承担兑现的压力。”林晚说,“他们现在知道,我没有同意卖房,也没有同意同住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说父母年纪大,经不起一会儿有希望、一会儿又落空,劝她先把置换的事往前推,等房子定了再谈住法。
林晚拿起手机,给周岚发了一条消息:“刚才通话确认,四十万元需在三个月内归还。我们没有达成购房决定,请暂缓转账,也不要替我们预留这笔钱。”
她把消息给周明远看。发送后的几秒里,他没有说话,直到周岚回了一个“知道了”,才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
“你连我姐的钱都不许她借?”他问。
“她的钱由她决定。”林晚说,“我只告诉她,我不会把未出售的房子当作三个月后的还款保证。”
周岚又发来一句:明远上周说过你们已经商量好了,今天才知道没有。她随后补充,自己的购房安排不会改,款也不会转。
周明远读完消息,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你满意了?现在我在家里说什么都没人信。”
林晚没有再替他解释。她打开昨天的看房群,发消息说自己停止置换咨询,旧房没有出售计划,请销售不要继续按原预算推荐房源。
销售很快回复收到。周明远想说话,林晚先把他留在茶几上的楼盘宣传册交给他:“我看过房,也听过钱怎么付、谁住进去。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周明远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父亲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车到了,你把门牌再发一遍。
林晚从猫眼里看见一男一女站在门外,各拖着一只行李箱。周母正低头核对手机上的地址,周父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们怎么会来我家?”林晚问。
周明远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我说过接他们来看看。你别一开门就谈钱,他们坐了一路车,先让人进来喝口水。”
林晚没有动门锁。周父在门外喊明远的名字,说他们到了,问是不是走错了楼层。她转头看着周明远,等他把那句“我们商量好了”亲自收回去。
门外又响了一声铃。“先回答我。”林晚看着周明远,“你告诉他们,我同意卖房、接他们来住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猫眼,压低声音:“他们就在外面。你让我先把门打开,行不行?”
“你可以开口告诉他们实话。”林晚说,“门是我家的,我来决定开不开。”
她隔着门问周父、周母一路是否顺利,又说明屋里有件事要先讲清。周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晚晚,是不是我们来得太突然?明远说今晚能住你这里。”
周明远终于开口:“爸,妈,我没提前跟晚晚确认今晚住宿。你们先等等,我跟她说。”
门外安静了片刻。周父问:“你不是说房间都安排好了吗?”
林晚打开门,请两位老人进客厅坐下。她把卧室门带上,没让周明远领着人参观,更没有接他递来的行李箱。
周母提着一个布袋,坐下前还从里面拿出一套未拆封的床单。“我洗过又装好的,想着住进来就能用。哪间房朝南?”
林晚给他们倒了水。“阿姨,今晚住哪里还没定。我没有答应把房子卖掉,也没有答应你们搬来同住。”
周母拿着床单,先看儿子,再看林晚。“明远给我们看了新房的照片,说你们下个月就准备换。他没说这事还没商量好。”
“样板间是昨天才看的,我们没有签任何文件。”林晚把水杯放稳,“那套房也没有买下来。”
周明远站到母亲身后:“别一来就聊这些。我爸妈坐了一天车,先住几天,换房的事回头再谈。”
周父把行李箱立在腿边。“几天是几天?明远,你昨晚给我的电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明远没有接父亲的话。他看见次卧门没有关严,走过去推开,指着窗边的工作桌说:“这张桌子挪到客厅,床铺上,今晚就能睡。”
他抓住桌沿往外拉。桌上的两台显示器晃了一下,林晚正在修改的图纸滑到地上,边角被桌腿压住。
“松手。”林晚赶过去托住显示器,把图纸从桌腿下抽出来,“客户明早要看这版图。你连线都没拔,就要搬我的桌子?”
周明远把桌子往墙边推了半步:“我会帮你接回去。爸妈总不能站在门口等你把工作做完。”
“他们已经坐下了。”林晚拦在桌前,“桌子先别动。你刚才说住几天,现在请你说具体哪天走。”
周母把床单放回布袋,轻声说老家还有东西要收拾,住几晚也行。周父却打开随身的文件袋,抽出一份租房合同。
“我们家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他把合同递给周明远,“租期从下周一开始。你说结婚以后让我们长期住这边,我们才签的。”
周明远没接合同,转向林晚:“你看,他们把老家的房子都安排好了。现在让他们回去,也没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