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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外的走廊冷得像冰窖,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我裹紧外套,盯着抢救室的红灯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第十五天了。
父亲突发大面积脑梗,从倒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没离开过医院。衣服是护工帮忙买的,饭是在医院食堂随便对付的,觉是在休息室的长椅上眯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是前天凌晨接到病危通知时摔的。
护士站的小林护士端着病历本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陈先生,病人家属登记表还没填完……除了您,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
我摇摇头:"没了,就我一个。"
"那……女朋友那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女朋友。
我下意识地看向手机,通话记录停留在十二天前的那个未接来电。再往上翻,是十五天前父亲刚送进ICU时,我打给苏晴的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
微信聊天界面定格在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爸爸病危,我在市医院ICU。"
已读。
但没有回复。
"陈先生?"小林护士轻声唤我。
"没有女朋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麻烦你把之前登记的苏晴名字划掉。"
小林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走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场景。
那天父亲精神很好,拉着我和苏晴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晴啊,等我儿子明年升职,就给你们办婚礼。到时候爸送你一台车,就你上次说的那台红色保时捷,怎么样?"
苏晴的眼睛当时亮得像星星,娇嗔地说:"爸,您太好了!"
而现在,父亲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插满各种管子。那个被他当成女儿疼的女孩,十五天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个月前的合影。照片里,父亲搂着我和苏晴,笑容灿烂。苏晴穿着名牌裙子,妆容精致,正对着镜头比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确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第一条是在十五天的沉默后:
"在忙,有事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有事吗?我爸在ICU抢救了十五天,你问我有事吗?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抢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腾地站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病人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需要继续观察。你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接下来的康复过程会很漫长。"
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医生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你也要注意休息。病人需要你,你可不能倒下。"
等医生走远,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十五天的恐惧、焦虑、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我没有去看。
因为我知道,那个在父亲生死关头都不愿意出现的人,无论发来什么消息,都已经不重要了。
01
认识苏晴是两年前的事。
那天我在咖啡厅加班,她端着电脑坐在对面,因为插座的事我们聊了起来。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很温柔,告诉我她在做金融,刚跳槽到这座城市。
"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吧?"我当时递给她一包纸巾,她的咖啡洒了。
"还好啦,"她眨眨眼,"习惯了。"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她朋友圈里都是精致的生活照:米其林餐厅、网红打卡地、健身房、下午茶。每一张照片都像杂志大片,让人觉得她是那种活得很通透的女孩。
追她的过程很顺利。我请她吃饭,她欣然答应。我送她礼物,她笑着收下。三个月后,我们正式在一起。
第一次带她回家见父亲,是交往半年后的事。父亲那天特别高兴,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做了一桌子菜。
"小晴,多吃点,别客气。"父亲不停地给她夹菜,"我就这一个儿子,以前总担心他找不到对象,现在好了,你这么好的姑娘看上他,是我们家的福气。"
苏晴笑得很甜:"爸,您别这么说,是我运气好才遇见他的。"
那天吃完饭,父亲拉着我去阳台,压低声音说:"儿子,这姑娘不错,你要好好对人家。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你要多体贴。"
我点头:"我知道,爸。"
"等你们结婚,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你们在市中心付个首付。"父亲拍拍我的肩,"我就这点积蓄,都留给你们。"
我鼻子一酸:"爸,您留着养老……"
"养什么老,我身体好着呢。"父亲笑着打断我,"爸就想看你成家立业,有个幸福的家。"
那天送苏晴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你爸真好,我都有点羡慕你了。"
"怎么?"
"我从小没了父母,被舅舅养大。"她低着头,"所以特别能理解家的温暖是什么感觉。"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我爸就是你爸。"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真的吗?"
"当然。"
后来父亲对苏晴越来越好。她说想学烘焙,父亲第二天就买了烤箱送到我家。她说脚疼,父亲专门去买了足浴盆。她每次来家里,父亲都要提前一天准备,生怕怠慢了她。
去年冬天,苏晴说她一直想要一台红色的保时捷718。那天我们在4S店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我问。
"喜欢,但买不起。"她笑着摇头,"等我升职加薪吧,反正也不急。"
后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特地把我叫到书房:"那台车多少钱?"
"六十多万,爸,您问这个干吗?"
"我想送给小晴。"父亲很认真,"这姑娘跟着你也不容易,我想让她开心。"
"爸,这太贵重了……"
"你妈走得早,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也没地方花。"父亲摆摆手,"能看到你们高兴,我就满足了。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把这台车当嫁妆送给小晴。"
我当时觉得父亲对苏晴太好了,甚至有点过分。但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点了头。
过年前,父亲把这个承诺告诉了苏晴。她当时激动地抱住父亲:"爸,您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好孩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父亲这么开心的样子。
一个月后,父亲突发脑梗倒在了客厅里。
接到物业电话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我看到"爸爸"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你爸在家里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冲出会议室,连包都没拿,直接打车赶往医院。路上我给苏晴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聚会。
"爸出事了,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你能过来吗?"
"啊?现在吗?"她犹豫了一下,"我这边有个重要的饭局,要不晚点我再过去?"
"爸可能很严重……"
"那你先去看看情况吧,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医生说是大面积脑梗,情况很危急。
"家属签字。"护士递过来一叠文件。
我用颤抖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抢救室的门关上,红色的灯亮起。
我靠在墙上,给苏晴发微信:"爸爸病危,我在市医院ICU。"
消息显示已读。
但她没有回复。
02
ICU外的长椅硬得硌人。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十五天,看着各种各样的家属来来往往。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天都端着保温杯,里面装着要给老伴送的汤;有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无声地哭;有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眼睛却布满血丝。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担忧,但他们都在。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苏晴。
第三天的时候,我又给她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通,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喂?"
"爸还在抢救,你……能来一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知道,但是……"她叹了口气,"公司这几天特别忙,我实在抽不开身。你也知道,我刚升职,这个时候请假影响很不好。"
"就一个小时,看一眼也行。"
"可是……"她沉默了几秒,"要不等周末吧,周末我一定去。"
"好。"我挂了电话。
周末她没有来。
我发微信问她,她回了一长串话:说公司临时有个项目,客户非要周末谈,她推不掉;说她也很担心爸爸,每天都在想着;说等项目结束了,一定第一时间过来。
我看着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第七天,父亲的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然昏迷。我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看苏晴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和闺蜜们的下午茶时光,定位在市中心的一家网红咖啡厅。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面前摆着精致的甜点和咖啡,旁边坐着三个同样打扮时髦的女孩。
文案是:"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个小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市中心离医院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第十天,同病房的一位大姐看不下去了。她家老公在隔壁病房,也是突发疾病。她每天都来,白天照顾,晚上回家收拾,第二天一早又赶来。
"小伙子,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大姐给我递了一杯热水。
"金融。"我接过水杯,"可能真的很忙。"
"再忙也不能十天都不来啊。"大姐摇摇头,"我家那口子的公司同事,每天下班都要过来看一眼,还有几个轮流送饭的。你女朋友……"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她的意思。
"可能真的走不开。"我听见自己在为苏晴辩解。
大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十二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在休息室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苏晴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
"你终于接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你没事吧?我看你一直不接电话,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在睡觉,手机静音了。"
"吓死我了。"她松了口气,"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ICU。"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累坏了身体。"她的声音很温柔,"我这边的项目还有两天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一定过去看你们。"
"嗯。"
"那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个会要开。"
"好。"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天花板发呆。她说"到时候我一定过去看你们",但我已经不期待了。
第十四天,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在努力苏醒。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掉在被子上。
"爸,您一定要醒过来。"我哽咽着说,"我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父亲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我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微信:"爸有苏醒的迹象了,医生说是好事。"
她很快回复:"太好了!替我跟爸说,让他加油!"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突然觉得很讽刺。
加油。
她让我替她跟爸说加油。
而她自己,连医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
第十五天,护士让我填家属信息表。当她问起"还有其他直系亲属吗"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十五天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来看过父亲。
不是因为父亲没有其他亲人。
而是因为那些亲人,比如我那个"未来的妻子",选择了不来。
"没有女朋友。"我对护士说,"麻烦你把之前登记的苏晴名字划掉。"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好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03
父亲的病情稳定后,医生建议转入普通病房,说接下来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
我办理转院手续的时候,路过住院部大厅,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他的家人围在旁边,七手八脚地帮他整理衣服。老人虽然虚弱,但脸上带着笑容。
"爸,您慢点,别着急。"一个中年女人扶着老人的胳膊。
"我没事,你们别担心。"老人拍拍女儿的手。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孙辈,一个拿着水杯,一个拎着行李。一家人簇拥着老人,走向出口。
我站在那里,突然很羡慕那个老人。
转入普通病房后,父亲的意识逐渐清醒。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整理病历本。
"儿子……"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爸!您醒了!"
父亲费力地转动眼球,看了看四周,然后视线落在我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来。
我握住他的手:"爸,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医生说您需要慢慢康复,不着急。"
父亲眨了眨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泪。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逐渐能开口说话了,虽然还很费力。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脑部功能在恢复。
第四天,父亲拔掉呼吸管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小晴呢?"
我正在剥苹果,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她……工作忙。"我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是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失望。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父亲。他接过去,但没有吃,只是放在床头柜上,眼睛看着窗外。
"爸,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我试图转移话题。
"不用,我不饿。"父亲闭上眼睛,"你去休息吧,我想睡一会儿。"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同病房的陈大姐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纸巾:"你爸问女朋友了?"
我点点头。
"唉。"陈大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昨天我老公也问了,说你一个人照顾太辛苦,让我跟你说,可以让女朋友来帮忙换换手。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谢陈姐。"我接过纸巾。
"小伙子,陈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看着我的眼睛,"这种时候,最能看清一个人。我不是说你女朋友不好,但是……病人最需要家人的时候,连面都不露,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根本没有你爸,可能也没有你。"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我家老公生病前,我们还差点离婚。"陈大姐突然说,"那时候我嫌他赚钱少,他嫌我花钱多,天天吵。但他进了医院,我才发现,那些事都不重要。现在他每天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我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她拍拍我的肩膀:"所以啊,人要在对的人身边。什么是对的人?就是你最难的时候,她还在你身边的人。"
我看着陈大姐走进病房,看着她温柔地给老公擦脸,给他喂水,跟他说话。老公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睛一直跟着她。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苏晴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深夜食堂,和姐妹们的聚会。照片里是一桌子精致的日料,她和三个女孩举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配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父亲生病之前,有一次我问苏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办?"
她当时笑着搂住我的脖子:"傻瓜,你不会有事的。"
"我是说如果。"
"如果……"她想了想,"那我一定会陪着你啊,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我当时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
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承诺,只是因为没有被考验过。
傍晚的时候,父亲又醒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爸,您想说什么?"我凑过去。
"小晴……她是不是没来过?"父亲的声音很轻。
我沉默了。
"我就知道。"父亲苦笑了一下,"儿子,我对不起你,是我看错了人。"
"爸,您别这么说……"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太注重物质了,但我想着,年轻人爱美也正常,就没多想。"父亲握住我的手,"现在我明白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消失。"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爸,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楚。"
"不怪你。"父亲拍拍我的手,"感情的事,谁都可能看走眼。但这次你看清楚了,也好。"
"爸,您好好养病,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父亲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看着我:"儿子,我问你,你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我喜欢她,所以你也接受了她?"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我喜欢苏晴吗?
喜欢她的漂亮,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在朋友面前带给我的面子。
但我爱她吗?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在她十五天不出现的时候,我能这么快地做出分手的决定?
"我不知道,爸。"我老实地说,"可能……我也没想清楚。"
父亲叹了口气:"那就趁这次机会,好好想清楚。不要因为别人的期待去爱一个人,也不要因为孤独去抓住一个人。真正的感情,是你最难的时候,她还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04
父亲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病情突然恶化。
那天凌晨三点,我正在病房外的折叠床上眯着,护士突然冲出来:"家属!病人情况不好,快!"
我几乎是跳起来冲进病房的。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发青,身体剧烈抽搐。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围在床边,有人在按压,有人在注射。
"让一下,家属先出去!"护士推着我往外走。
"爸!"我想挣脱,但被她拉住了。
"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抢救,出去!"
我被推出病房,门在我面前关上。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看见父亲被一群白大褂围着。
我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手机还攥在手里。我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找到苏晴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声音睡意朦胧,还有些不耐烦。
"爸……爸他……"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了?"她的声音稍微清醒了一点。
"爸可能不行了……"我终于说出这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你能来吗?就来一次,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能听见床单摩擦的声音,能听见她起身的动静。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明天有个特别重要的会议,是总部的人来,我必须参加。"她的声音带着歉意,"你也知道,我刚升职,这个时候请假的话……"
"他可能要死了!"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绝望,"苏晴,他可能真的要死了!你能不能来见他最后一面?"
她又沉默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她叹了口气,"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啊。而且现在是凌晨,医院也不让家属进去……"
"你不是家属吗?"
"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还没结婚……"
我的手开始发抖。
"苏晴,你能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冷得像冰,"我爸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你跟我说你有个会要开?你跟我说你不是家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终于吼了出来。
走廊里的其他家属被惊醒,纷纷探出头来看。我不管不顾,对着电话继续喊:"两年了!两年里我爸把你当亲女儿,你生日他记得比我都清楚,你想要什么他都给你买,答应送你六十多万的车!现在他快死了,你连来看一眼都做不到?!"
"你冷静一下……"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怎么冷静?!"我的眼泪糊住了视线,"你告诉我,这两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爸当家人?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只是看上了那台车?"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的声音提高了,"我是真心对你们好的!但我也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不可能什么都放下,二十四小时陪在医院!"
"我没让你二十四小时陪着!"我吼道,"我只是想让你来一次!就一次!哪怕就看一眼!"
"我说了,我明天有会……"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得更碎了。我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都在颤抖。
"小伙子,你没事吧?"陈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腰捡起我的手机。
我摇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还是不来?"陈大姐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点点头。
"唉……"陈大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在走廊里,等待抢救室的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立刻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情况不是很乐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24小时很关键。"
我点头,声音都哑了:"我知道,谢谢医生。"
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父亲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吓人。他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我跟着病床走,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冰凉,没有一点力气。
回到病房,护士帮忙把父亲安置好。我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我没有去看。
因为我知道,那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但我已经不想看了。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她选择了她的会议。
这就够了。
05
父亲脱离危险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上午查房的时候,医生说父亲的情况比预期的好,如果继续恢复,再过一周就能出院,回家慢慢调养。
"但要注意,病人不能再受刺激。"医生叮嘱道,"保持心情平和,对康复很重要。"
我点头记下。
中午,陈大姐给我送了饭。她老公已经转到康复科,她每天还是会过来看看我们。
"吃点吧,别饿坏了身体。"她把饭盒放在我手里。
"谢谢陈姐。"我接过来。
"你女朋友那边……"她犹豫了一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想好了。"我说,"分手。"
陈大姐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我打开饭盒,是一碗瘦肉粥,还有几样小菜。吃了几口,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差点咽不下去。
下午,我回到家里洗澡换衣服。这是父亲住院以来,我第一次回家。
家里积了一层灰,空气里有种闷闷的味道。我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二十多天的疲惫仿佛都被冲走了。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
洗完澡出来,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礼盒,是上个月苏晴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块手表。我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苏晴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凌晨发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能理解我吗?我也有我的难处……"
后面还有十几条,都是她的解释和道歉。
我没有回复。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我们分手吧。"
发送。
然后我关掉手机,倒在床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震动把我吵醒。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
"喂?"
"你说什么?"苏晴的声音很急,"分手?为什么要分手?"
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在一起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说分手?"她的声音提高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是……"
"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打断她,"是因为这二十多天,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些事情。"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你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和我爸。"我说,"我们在一起两年,你记得我爸的生日吗?"
她沉默了。
"你不记得。"我替她回答,"但你记得那台保时捷的每一个参数。"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冷了。
"我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对待过我们。"我说,"我爸对你那么好,把你当女儿,答应送你车,给你买东西。但他生病的时候,你连医院的门都不愿意踏进来。"
"我说了,我有工作……"
"够了。"我打断她,"别再拿工作当借口了。你想去的地方,再远都能去。你想见的人,再忙都能见。你不来医院,只是因为你不想来。"
她没有说话。
"苏晴,你可以不爱我,但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商。"我说,"我们分手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好啊!"她突然笑了,声音里带着讽刺,"那你爸答应给我的车,什么时候能办过户?"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爸答应送我的那台保时捷718。"她的语气很理所当然,"既然是答应了的,总不能因为分手就不给了吧?我查过车管所的流程了,需要你爸签字,还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我要车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爸亲口答应的,我还录音了呢。难道你想赖账?"
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她说,"一台六十多万的车,你以为是小数目吗?"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还是她。我直接关机。
我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墙壁,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重新开机,发现苏晴发了十几条微信,从愤怒到威胁,从威胁到哀求,最后又变成了讽刺。
最后一条是:"你们父子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都是骗子!"
我没有回复,而是拨通了律师朋友小王的电话。
"喂,老陈?"小王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小王,我想咨询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如果有人以口头承诺为由,要求赠与贵重物品,这个有法律效力吗?"
"口头承诺?"小王想了想,"得看具体情况。一般来说,赠与合同在赠与物交付之前,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而且如果没有书面合同,很难认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小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陈,我建议你不要急着处理这事。如果她真要闹,咱们可以从法律途径解决。但现在你爸的身体要紧,别让他知道这些,免得刺激到他。"
"我知道。"
"还有,"小王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女朋友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要礼物了。趁你爸病重索要财物,这性质很恶劣。如果她继续纠缠,我们可以考虑报警。"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父亲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我拿起来看,是条短信:"您尾号3847的账户转入80000元。"
我愣了一下。最近没有什么大额收入,这笔钱是哪来的?
我打开父亲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进入银行APP,查看转账记录。
最近一笔转入是今天下午,转账人标注是"卖房定金"。
卖房?
我心里一紧,继续往下翻。然后我看到了更多的记录:
去年十月,转出50000元,备注"小晴创业"。
去年十二月,转出80000元,备注"小晴公司周转"。
今年二月,转出60000元,备注"小晴买车首付"。
还有十几笔小额转账,加起来又是好几万。
我的手开始颤抖。
这时,父亲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脸色一变。
"儿子……"他的声音很虚弱。
"爸。"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您卖房子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您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父亲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父亲睁开眼睛,看着我,"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事。儿子,我保险柜里有份文件,你去拿来。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我的心跳加速。
"什么文件?"
"你去拿就知道了。"父亲握住我的手,"千万别给她看到……"
我冲出病房,开车回家。
家里的保险柜在书房的衣柜里,我输入母亲的生日,保险柜打开了。
里面有几个文件袋,我拿出最上面的那个,打开。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私人调查报告,封面写着"关于苏晴的背景调查"。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我打开报告,第一页就是苏晴的照片,还有她的真实信息。
真名:苏婷婷。
年龄:32岁(比她告诉我的大5岁)。
婚史:离异,有一子,抚养权归前夫。
职业:无固定职业,曾多次以恋爱为名义诈骗钱财。
已知受害者:三人,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后面还有厚厚一叠证据:她和其他男人的聊天记录,她在不同城市用不同名字生活的照片,受害者的报案记录……
最后一页是父亲手写的笔记:
"发现此事时,我本想立刻告诉儿子。但儿子深陷其中,恐怕不会相信。我决定先收集证据,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真相。为了保护儿子的财产,我先把房子卖了,把钱转到儿子不知道的账户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儿子看到这份报告,一定要报警,不要念及旧情……"
笔迹到这里停了。
这是父亲倒下前一天写的。
我抱着文件袋,瘫坐在地上。
父亲是为了保护我,才卖掉了他唯一的房产。
而我,竟然还在为苏晴辩护,觉得她只是工作忙。
我的眼泪掉在文件上,晕开了墨迹。
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苏晴,不,我应该叫你苏婷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想要车是吧?"我继续说,"明天来医院,我们好好谈谈。不过你最好先想清楚,你究竟想要车,还是想坐牢。"
我挂断电话,拨通了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