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的雨砸在宏远大厦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有人拿指节敲我后脑勺。
我把工牌搁在人事桌上,签完离职协议,退群,删人。
手机里三百多个联系人,一个没留。
周一早上,我蹲在菜市场挑土豆,手机响了。
杨雨寒说,三十亿的星桥投资会,资方只认我。
我赶到会场推门进去,台上高管西装笔挺,全员僵住。
资方合上文件,说汇报人不对,项目免谈。
傅总脸色煞白。
杨雨寒站起来,说郑工请上台。
为什么资方只认我?
那份被改过的数据,又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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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晚上九点四十分,宏远科技十二楼会议室还亮着灯。
我盯着屏幕上的测试报告,手边的盒饭凉透了。
星桥项目跑完最后一轮压力测试,数据曲线本来应该平滑上升,可第六组参数出现异常波动。
一条本该匀速爬坡的线,在中间鼓了个包。
这不是机器的问题。参数被人手动改过。
我把测试日志往前翻,改动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操作账号是魏博超。
项目组副组长,副总黄鹏的外甥,去年才从销售部调过来。
转岗申请上写的理由是“具备跨部门协调能力”,底下签名是黄鹏。
我又把代码提交记录翻出来。
核心算法模块一共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一次提交,其中我本人提交一万一千零九次,孙思聪提交两千二百一十七次,其余几个老组员分了剩下的。
魏博超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可下午四点十七分那次参数修改,操作账号是他。
我把报告合上,揉了揉眼角。
父亲的药快吃完了,一盒三百二,一个月四盒。
儿子郑俊人下周要交补课费,一千八。
房贷每个月六千八,还款日是每月十五号。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比代码逻辑还清晰。
手机响了,许冬梅打来的。
“回来吃饭不?给你留了排骨。”
“你们先吃,我这儿有事。”
“又是加班?”她声音低了些,“爸今天又犯糊涂了,把遥控器当手机揣兜里,找了一下午。妈跟在后面追,腰闪了一下。”
我攥着手机没接话。
父亲的脑梗是前年冬天落下的,恢复得不算好,时清醒时糊涂。
母亲宋秀文一个人伺候,腰本来就不行,去年拍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少弯腰,她哪听得进去。
“我晚点回。”
“多晚?”
“别等我了。”
挂了电话,我把魏博超改过的参数恢复成原始版本,重新跑了一遍测试。
四十分钟,结果正常。
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明天有人用那份被改过的报告去汇报,系统上线崩了,责任是谁的?
我干了十二年技术,没见过靠改数据能蒙混过关的项目。
我起身去了黄鹏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
我站在门外,听见魏博超的声音:“舅,数据我调过了,曲线好看多了,投资方看不出来。那个老郑,他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投资。”
黄鹏压低声音:“你确定?他今天要是发现……”
“发现了能怎么样?他都四十五了,出去谁要?再说了,您不是跟梁婕打过招呼了吗?”
我退了两步,敲了敲门。
黄鹏抬头,脸上挂着笑:“老郑,这么晚还没走?”
“测试数据有问题,第六组参数被人动过。”我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翻开到那一页。
魏博超脸色变了,但很快接话:“哦,那个是我调的,原始数据波动太大,我优化了一下。投资方看的是趋势,不是具体数字。”
“优化不是改数字。”我看着黄鹏,“这份报告不能这么交上去。系统上线崩了谁负责?”
黄鹏拿起报告翻了翻,放在一边,叹了口气:“老郑,你坐。”
我没坐。
“投资会下周一就开了。中盛资本那边估值三十亿,全公司就指着这个项目翻身。你这时候说数据有问题,不是拆台吗?”
“数据不对就是不对。”
“这样,”黄鹏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把原始数据给我,我来处理。你回去休息,这两天别管了。”
他语气很平,但我听出话里的意思。别管了。
我回到工位,把原始测试日志、代码提交记录和自己的邮件备份打包存进个人邮箱。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完成一个模块就备份一次。
项目立项那天,傅总亲自签字,专利发明人只有我一个名字。
这是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我关灯下楼。电梯里碰到孙思聪,我带了三年多的徒弟。他眼圈发红,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纸边被攥出了褶子。
“师傅,你还没走?”
“嗯。你也不回去?”
孙思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今天听魏博超打电话,他说要把核心算法的署名改成他的。黄鹏已经同意了。下周一投资会,他主讲,讲完了署名就改。”
我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雨还在下。
“师傅,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孙思聪声音有点抖,“那算法是你一行一行写出来的,三年,一万多次提交,他一个改数据的,凭什么?”
“先回去睡觉。”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再说。”
走出大厦,雨点子打在脸上,凉得扎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全员邮件,中盛资本周一上午九点半到宏远尽调,地点在二十楼多功能厅。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项目汇报人由项目组自行确定。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公交站走。
雨越下越大,伞也懒得撑了。
路过一家药店,橱窗里摆着父亲的常用药,标价三百二十八。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02
周六早上八点,我接到梁婕电话,让我去公司一趟。
梁婕是人事总监,四十岁,说话从来不带多余的字。
她约在二楼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一杯水。
水杯是公司统一发的,印着宏远的标志,杯壁上有道裂纹。
“郑工,公司决定优化部分岗位,你在名单里。”
我坐下,把文件拿过来看。
离职协议写得很清楚,赔偿金按年限加一,我干了十二年,算十三个月工资。
但附加了保密与竞业条款,其中一条是:自愿放弃星桥项目专利署名权及相关举报权利。
“这条是什么意思?”
“标准模板。”梁婕喝了口水,“你签字,赔偿金下周五到账。”
“星桥的专利是我一个人写下来的,三年前立项报告上傅总签的字,现在让我放弃署名?”
梁婕看了我一眼,把水杯放下:“郑工,我只是执行。黄副总交代的名单,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找他。”
“他让我别管了。”
“那你就别管了。”梁婕把笔推过来,“签吧。你父亲那边住院不是也等着用钱?我听说医保额度快用完了。”
她连我父亲住院都知道。我没再问,在签名栏写了名字。字有点歪,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梁婕把文件收走,说了句“下周五到账”,起身走了。
交工牌的时候,前台小姑娘不敢看我,低着头接过去,放在一个纸盒里。我把蓝色挂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转身走了。
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工作群,三百二十七个人。
退群。
再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一个一个删。
黄鹏、魏博超、梁婕、傅福生,还有那些平时点头打招呼、出事了一句话不说的同事。
三百多个联系人,删到最后只剩三个:许冬梅、郑俊人、孙思聪。
回到家,许冬梅正在阳台晾衣服。她看我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
“今天不上班?”
“被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一件湿衬衫往下滴水,啪嗒啪嗒打在瓷砖上。
“赔偿金给了多少?”
“按年限算,十三个月,够撑一阵。”
“房贷下个月要还,爸的药也快没了。”她把衬衫拧干,搭在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你得罪谁了?”
“没得罪谁。公司要优化。”
“你干了十二年。”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俊人补课费我跟我姐借一下,爸那边……”
“我来想办法。”
她没再问。我知道她不信。我也不信。
下午我去了医院。
父亲郑保国靠在床头,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当手机使,对着它喊我母亲的名字。
母亲宋秀文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有一截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来。
“今天怎么来了?”母亲抬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周末,过来看看。”
父亲突然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亮子,你那个大项目搞完了?上回电视里还说呢。”
“快了。”
他点点头,又把遥控器贴到耳朵边上:“喂?喂?老伴儿,你在哪儿呢?”
母亲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别在意。
我站在走廊里,把住院押金续了,卡里余额剩两万三。
下个月房贷六千八。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很低,翻来覆去说“下个月一定还”。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打开邮箱,翻到中盛资本那封尽调邮件。
邮件末尾一行小字:请确保星桥项目原始专利发明人在场,否则我方无法完成技术合规审核。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后排座椅上。窗外的树往后倒,像一个个退场的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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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上午,我去人才市场转了转。
体育馆里挤满了人,招聘摊位前大多写着“三十五岁以下”。
我转了两圈,只在一家小公司摊位前停下。
招后端开发,我递了简历。
招聘的小姑娘翻了翻,抬头看我:“您这年龄……我们这边加班比较多。”
“能加。”
“那您等通知吧。”
简历被放在一摞纸的最下面。我知道没戏。
中午在路边吃了一碗面,手机响了,孙思聪打来的。
“师傅,魏博超把核心算法的署名改了,昨天提交的版本里,发明人一栏写的是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能登服务器。师傅,黄鹏今天还在群里发通知,说周一投资会由魏博超主讲。他连底层逻辑都讲不清楚,怎么讲?”
“你先别动。保住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你才二十七,别掺和。”
挂了电话,我坐在面馆塑料凳上没动。碗里的汤凉了,浮着一层油花。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汤,我摇摇头。
手机又响了,医院打来的,说我父亲医保额度快用完了,问要不要转自费。我说先别转,明天我去医保办问。
挂了电话,我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发了微信,把离职协议拍了照。
他回了语音,声音很吵,应该在打牌:“那条放弃专利署名权的条款是无效的,法律不支持。你要告随时能告。不过你得想清楚,告了工作就没了。”
我已经没了。
下午回家,许冬梅在客厅算账,计算器按得滴滴响。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里存的代码提交记录翻出来。
从三年前第一行代码,到上周五最后一次提交,一共一万四千多次记录。
每一次都有时间戳,都有提交人签名。
晚饭是稀饭配咸菜。郑俊人埋头吃饭,突然说:“爸,我们班同学说,他爸公司裁员赔了好多钱。”
“吃饭。”许冬梅打断他。
郑俊人闭嘴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看着儿子,他长得像他妈,眉眼细,胆子小。明年中考,我想让他上最好的高中,可现在连补课费都掏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周一的事。
投资会九点半开始。
专利发明人不到场,中盛资本不会签。
如果我不去,项目黄了,三百多人跟着失业。
如果我去了,傅福生和黄鹏不会放过我。
翻了个身,许冬梅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她没睡着。
“明天我去趟公司。”我说。
“你不是被裁了吗?”
“有点事没交接完。”
她没再问。过了很久,她说:“别惹事。”
04
周一早上八点,宏远大厦二十楼多功能厅,灯全打开了。
傅福生站在台上试投影,黄鹏在旁边翻讲稿,魏博超对着笔记本电脑做最后演练。梁婕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签到表。中盛资本的人还没到。
九点整,杨雨寒推门进来。
三十二岁,短发,穿深灰色西装,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夹。
她身后跟着罗银山,六十岁,头发花白,走路很慢,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傅福生迎上去握手:“杨总,罗总,欢迎。”
杨雨寒点点头,在第一排坐下,翻开文件夹:“开始吧。”
魏博超走到台前,投影亮起来,第一页写着“星桥项目投资价值分析”。他开始讲,声音有点抖。讲到第三页,杨雨寒打断他。
“核心算法部分,我想听底层逻辑。”
魏博超顿了一下,翻到第七页:“底层逻辑是基于多源数据融合的动态权重分配……”
“数据源有哪些?”
“嗯……交通流量、路网结构、天气数据……”
“权重分配公式写出来。”
魏博超捏着翻页笔,手指关节发白。他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写到等号后面停住了。会议室很安静,中央空调嗡嗡响。
杨雨寒合上文件夹:“傅总,专利发明人是谁?”
傅福生站起来:“郑亮。不过他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杨雨寒看着他,“尽调邮件里明确写了,原始专利发明人必须在场。这是我们合规审核的硬性条件。他离职了,谁做的汇报授权?”
“项目组集体决策,黄副总牵头。”傅福生朝黄鹏使了个眼色。
杨雨寒没理黄鹏,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郑亮是星桥专利的唯一发明人,没有他的签字,这三十亿的投资我们没法过会。他今天能来吗?”
“他……”傅福生顿了一下,“他主动离职的,联系不上了。”
罗银山突然开口:“那就联系。离职也能请回来。”
杨雨寒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傅总,我给你一个小时。郑亮到场,我们继续谈。不到场,这个项目我们放弃。”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打电话。罗银山坐在原位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傅福生把黄鹏拉到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他签了协议,放弃了署名权……”
“那是民事协议,人家反悔了照样能来!你现在马上给他打电话!”
黄鹏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遍才想起来,郑亮已经退群了,号码他也没存。他回头看梁婕:“你有郑亮电话?”
梁婕翻出人事档案,拨过去,响了五声没人接。
会议室里,魏博超站在台上,投影还亮着,页面停在第七页。
台下中盛资本的人各自看手机,没人抬头。
梁婕一遍一遍地拨,打到第三遍,电话终于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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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菜市场地面湿滑,菜叶子和塑料袋混在污水里。
我蹲在土豆摊前,挑了一袋,掂了掂分量。手机在兜里震了三回,我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是梁婕的声音。
“郑工,杨总请你来公司一趟。”
“我已经签过协议了。”
“资方要求专利发明人必须在场,不然三十亿投资终止。傅总让我通知你。”
我把土豆放回摊上,站起来。卖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问还要不要。我摆摆手。
挂了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杨雨寒。
“郑工,我是中盛资本的杨雨寒。今天的投资会,如果你不到场,项目过不了合规审核。我知道你刚被裁员,心里有气。但这个项目牵扯三百多人,你比我清楚。”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求人的意思。我站在菜市场出口,看着外面的车流,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
“郑工?”她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