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人和车厂大门紧闭。
账房里,刘四爷盯着面前的卖厂契书,墨迹还没干透。
隔壁屋里,虎妞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像猫爪子挠玻璃。
账房丁寿生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紫:“东家,先救人,厂子的事缓缓!”刘四爷的手抖得按不住印泥。
他猛地睁眼,在契书上按下手印。
话音刚落,隔壁没了声响。
祥子满手是血冲进来,刘四爷把契书翻面扣在桌上,紫砂壶从桌沿滚落,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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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天擦黑,人和车厂门口挂上了红灯笼。
虎妞踩着梯子往上挂,嘴里骂骂咧咧,嫌灯笼纸太薄,风一吹就破。
底下几个车夫仰头看,没人敢搭腔。
这女人三十七八了,腰粗膀子圆,站在梯子上比底下男人还高半个头。
她爹刘四爷坐在门槛上,叼着烟袋,眼皮都没抬。
“紫萱,下来。”刘四爷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摔了还得花钱给你瞧。”
虎妞从梯子上跳下来,地都跟着颤。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刘四爷面前一递。
“爹,明儿您六十九大寿,我给您做了件新褂子。”
刘四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料子是洋货,手工也细,就是颜色太扎眼,枣红底子绣金线。他哼了一声:“我这岁数穿这个?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您精神着呢。”
刘四爷把褂子搁在膝盖上,没再说什么。
虎妞转身往院里走,步子迈得大,裤腿带风。
走到二门那,她回头看了一眼,祥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擦车。
那眼神在祥子背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刘四爷全看在眼里。
晚饭是虎妞张罗的,猪肉炖粉条,白菜熬豆腐,一桌人吃得呼噜响。
车夫们住厂里,管吃管住,月底分账。
人和车厂在北平城算不上大,可刘四爷经营了二十来年,手底下六十多辆车,也算一号人物。
丁寿生坐在刘四爷旁边,扒拉着饭粒,低声说了句:“东家,今儿账上少了三百。”
刘四爷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紫萱支的,说是买料子做衣裳。”丁寿生补了一句。
刘四爷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钥匙,往桌上一搁。“银柜换锁。”声音不大,旁边几个车夫还在抢肉,没人注意。
虎妞端着一盆热汤从灶房出来,正听见后半句。她把汤盆往桌上一墩,汤水溅出来烫了旁边车夫的手,那小子嗷一嗓子,被虎妞一个眼刀瞪回去。
“换什么锁?”虎妞解了围裙往凳子上一搭,“爹,我支那三百您知道了?”
刘四爷端起酒盅,滋溜一口。
“三百块,给祥子买了辆半新车。”虎妞自己拉开凳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他原来那辆太破,跑一天修半天,不划算。”
桌上安静了。几个老车夫低头扒饭,耳朵竖着。祥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筷子停了,脸涨得通红。
刘四爷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车厂姓刘,不姓曾。”
“祥子给咱拉车三年了,老实肯干,您不是不知道。”
“我再说一遍,”刘四爷盯着女儿,“车厂姓刘。”
虎妞盯着她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把汤碗一推,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一截。
“行,姓刘。您慢慢吃。”
她转身进了后院,门帘摔得啪嗒响。
刘四爷继续喝酒,像什么都没发生。
丁寿生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
车夫们三两口扒完饭,各自散了。
祥子最后一个走,经过刘四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刘四爷没看他。
夜里,刘四爷坐在账房里,油灯拨得亮亮的。
他从柜底翻出一只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当票。
民国二年,他当掉了发妻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换了八块大洋做本钱,从两辆破车起家。
后来发妻病死,他又娶了贾桂珍,虎妞一直觉得后娘占了亲娘的位置。
刘四爷把当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铁匣子。
他想起师傅老侯头,一辈子拉车攒下六辆车,老了把车行传给闺女女婿,自己住后院养老。
头一年还行,第二年女婿就嫌他吃闲饭,第三年把他赶出家门。
老侯头冻死在城门洞那天,脚上只有一只鞋。
刘四爷去收的尸。
他合上铁匣子,吹了灯。黑暗里,后院的灯还亮着,虎妞的咳嗽声隐隐传过来。刘四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2
寿宴当天,人和车厂院子里摆了六桌。八碟八碗,鸡鸭鱼肉,还请了天桥说书的来凑热闹。
刘四爷换上了虎妞做的那件枣红褂子,脸色比褂子还沉。贾桂珍在旁边给他续茶,话不多,眼皮低着,偶尔扫一眼忙前忙后的虎妞。
虎妞穿了一身蓝布新棉袄,头发抿得油亮,招呼客人张罗饭菜,嗓门大得能盖过说书的。
车夫们起哄让她唱一段,她还真就唱了,唱的是京韵大鼓《大西厢》,嗓子粗,调子却准。
唱到一半,她冲祥子那桌使了个眼色。
祥子正低头吃菜,没看见。
马高飞坐在刘四爷右手边,端着酒杯站起来。
“大伯,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喝了酒,他抹了抹嘴,话锋一转,“大伯,您看这人和车厂,六十多辆车,光靠您一个人操持也累。紫萱姐毕竟是个女流,将来总要嫁人,您得早做打算。”
刘四爷端着酒盅没动。
虎妞正好端菜过来,听见了后半截。她把一盘红烧鱼往马高飞面前一墩,鱼汤溅了他一袖子。“高飞,吃鱼。少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马高飞干笑两声,拿手帕擦袖子。旁边几个老车夫互相看看,没人接话。
虎妞没走,干脆在刘四爷左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盅酒。
“爹,今儿您大寿,我也敬您一杯。”她仰头喝了,把酒盅一放,“趁各位老少爷们都在,有件事我想说清楚。”
刘四爷把酒盅往桌上一搁。
“我肚子里有孩子了。”虎妞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忽然就静了。说书的也停了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祥子的。我要嫁他。”
刘四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盯着虎妞的肚子看了几秒,又转头看祥子。祥子脸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几个月了?”刘四爷问。
虎妞愣了愣。“两个月。”
刘四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蹭铁锈。
“你当我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把酒盅往地上一摔,碎瓷片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每天勒着肚子干活,当我是瞎子?”
满院子鸦雀无声。
“紫萱,我养你三十七年,你跟我耍这个心眼。”刘四爷指着大门,“你要嫁他,今儿就走出这个门。车厂一个子儿你也别想带走。”
虎妞慢慢站起来,嘴唇哆嗦。“您就认钱,是吧?”
“我认理。”刘四爷一字一句地说,“你娘死得早,我当爹又当娘,把你当儿子养,教你打算盘、管账、跟人打交道。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为了你长大了往一个拉车的身上倒贴?”
“我乐意!”
“你乐意?”刘四爷冷笑,“你问问他,乐意不乐意?”
所有人的目光转到祥子身上。
祥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他看看虎妞,又看看刘四爷,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虎妞给他纳的新棉鞋。
虎妞等了五秒,没等到一个字。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撞翻了门口的条凳,哐当一声。贾桂珍站起来想拉,被刘四爷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寿宴散了。
车夫们帮忙收拾碗筷,没人说话。
刘四爷一个人坐在正屋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虎妞给他做的那碗长寿面,面条坨成一团。
丁寿生进来添灯油,看见刘四爷闭着眼,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在算什么账。
“东家,紫萱走了,车厂账目……”
“我知道。”刘四爷睁开眼,“让她走。走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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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虎妞搬进了天桥边上的大杂院,一间半塌的南房,月租两块。祥子把铺盖卷搬过去那天,虎妞正蹲在院里生炉子,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你别哭。”祥子闷声说。
“谁哭了?烟呛的。”虎妞拿袖子抹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说,祥子,我手里有一百多块,够咱们过一阵。你只管拉车,别的事我来想办法。”
祥子把铺盖卷搁在炕上,那炕塌了一角,垫了几块砖。他蹲下来把砖码正,背对着虎妞说:“你爹真狠心。”
“他狠?”虎妞冷笑一声,蹲下来往炉子里塞柴火,“你是没见过他当年怎么对我娘的。我娘病在床上起不来,他连个大夫都不肯请,说浪费钱。我娘死后三天,他就把贾桂珍娶进门。”
祥子不说话了。
日子过得紧巴,虎妞却真有本事。
她把大杂院门口一块空地收拾出来,支了个棚子卖茶水,一分钱一碗。
街坊邻居来喝,车夫们也来。
她嘴甜,见人就叫,十天下来竟然攒了两块多。
可肚子是假的,瞒不了多久。一个月过去,虎妞开始往棉袄里塞枕头。祥子看出来了,夜里问她。
“你爹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虎妞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逼我回去,我就回去?”
祥子没再问。
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拉车比以前更拼命,以前一天跑七八趟,现在跑十二趟。
他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睛倒亮得吓人。
这天傍晚,丁寿生来了。他拎着一兜子小米,一包红糖,搁在门槛上。
“紫萱,东家让我来的。”
虎妞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他让你来干什么?”
丁寿生搓了搓手。“东家说,你要是愿意回去认个错,之前的事就算了。”
“认什么错?”
“那个……假怀孕的事。”
虎妞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丁叔,您回去告诉他,我没怀孕,我就是要嫁祥子。他认我这个闺女就认,不认拉倒。小米红糖您拿回去,我不缺。”
丁寿生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那兜小米和红糖搁在门口,虎妞到底没扔,第二天熬了粥,给祥子盛了一大碗。
又过了半个月,丁寿生又来了,这回带的是二十块钱。虎妞没要,把钱塞回丁寿生怀里。
“您跟他说,我攒了一百二,够买棺材了。让他自己留着吧。”
丁寿生回去把话传了。
刘四爷坐在账房里,听完没吱声,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
丁寿生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一百二。”
那天夜里,刘四爷去了趟钱庄。
他让掌柜的开了个户头,存了两根金条,户名写的刘紫萱。
存单揣在怀里,回家翻箱倒柜找出虎妞小时候穿过的一件红棉袄,把存单缝在夹层里,又放回樟木箱底。
04
进了腊月门,天冷得泼水成冰。虎妞的茶水摊子没法摆了,就在家糊火柴盒,糊一千个挣两毛。她手快,一天能糊三千。
祥子还是拉车,可北平城里的车越来越多,价钱压得越来越低。
以前从东单到西单能挣两毛,现在一毛五都有人抢。
祥子不抢,他拉车稳当,不挑活儿,老主顾还认他。
这天他收车早,顺道去人和车厂门口转了一圈。
车厂大门关着,里面静悄悄。
他在对过墙根蹲了一会儿,看见刘四爷从门里出来,往东走了。
祥子远远跟着,跟到钱庄门口,看刘四爷进去又出来,手里没拿什么,脸色却比进去时松快了些。
祥子没上前。他回到大杂院,虎妞正蹲在门口糊火柴盒,手指头冻得通红。
“今天挣多少?”
“三毛。”祥子把铜板掏出来放在她手边。
虎妞数了数,揣进怀里。“明天你别拉那么晚,天冷,路上滑。”
“嗯。”
夜里祥子睡不着,翻来覆去。
虎妞的呼噜声又粗又响,震得窗纸发颤。
他盯着房顶上露出的椽子想心事。
他想刘四爷,想那六十多辆车,想那件枣红褂子。
他想虎妞到底图他什么。
他想自己除了拉车还会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人和车厂找丁寿生。丁寿生正在扫院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祥子?你来干什么?”
“丁叔,我想问问,东家还缺车夫不?”
丁寿生扫帚停了。“你不是有车吗?”
“我想把车卖了,回厂里拉。”祥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厂里管吃管住,能攒下钱。”
丁寿生看了他好一会儿。
“东家不在。你的事儿,我也不敢做主。”他顿了顿,“不过祥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东家这些天不对劲,天天晚上在账房里坐到半夜,也不点灯。昨天我看见他翻箱倒柜找东西,最后翻出一件小棉袄,抱着坐了一宿。”
祥子抬起头。
“紫萱小时候的棉袄。”丁寿生压低声音,“红的,虎头鞋那么大。”
祥子回到大杂院,虎妞正在灶上熬粥。他把丁寿生的话咽了回去,蹲在灶边帮她添柴。
“祥子。”虎妞头也没回,“我爹是不是老了?”
“没。”
“那就是我老了。”她拿勺子搅了搅粥,“我三十七了,祥子。我十五岁就在车厂帮忙,二十二岁管账,到现在十五年。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干得好’。”
粥咕嘟咕嘟冒泡。虎妞盛了两碗,一碗推给祥子,一碗自己端着,靠着灶台慢慢喝。
“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爹吵了一辈子。我娘说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心。我娘死那天,他连滴眼泪都没掉。可那天夜里,我起来撒尿,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抱着我娘的棉袄哭。”
虎妞喝完了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
“你回厂里去吧。我不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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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廿二,刘四爷突然宣布卖厂。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半天工夫,大杂院门口卖烤白薯的老赵都知道了。虎妞正在糊火柴盒,手一顿,浆糊刷歪了,糊了一手。
“谁说的?”
“满街都传开了。人和车厂要盘给东四牌楼那边的曹老板。”老赵搓着手,“紫萱,你爹真舍得?”
虎妞没答话,站起来就往人和车厂跑。棉鞋底子薄,踩在雪地上又硬又滑,她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接着跑。
车厂门口停着两辆洋车,几个穿绸面褂子的人进进出出。
虎妞闯进去,正堂屋里坐着刘四爷和一个秃顶胖子,桌上摊着契书。
丁寿生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算盘。
“爹!”虎妞的声音劈了叉。
刘四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和秃顶胖子说话。“曹老板,院子后头还有三间库房,您要不要看看?”
“爹!您真卖?”
“紫萱,这是买卖,不是家里的事。”刘四爷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先回去。”
“我不回!”虎妞往前走了两步,被丁寿生拦住。她一把推开丁寿生,扑到桌前,双手按在契书上。“您卖厂子,我以后怎么办?”
刘四爷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虎妞的头发散了,脸上脏一道白一道,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刘四爷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秒。
“你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
“我是您闺女!”
“你是我闺女,所以我才卖厂。”刘四爷站起来,走到虎妞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紫萱,你听好了。你手里那一百二,是你自己攒的,我一个字儿没动。可这个厂,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守不住。”刘四爷盯着她的眼睛,“你太像你娘了。心软,耳根子也软。你嫁给祥子,用不了三年,这厂就得姓曾。到那时候你来找我,我也救不了你。”
虎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契书上。她跪下去,抱住刘四爷的腿。
“爹,我求您。我不嫁了,我回来。车厂我好好管,我什么都听您的。”
刘四爷低头看着女儿。他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没有落在虎妞头上,而是攥紧了拳头。
“晚了。”
他抽出腿,转过身,对秃顶胖子说:“曹老板,签字吧。”
虎妞跪在地上没动。丁寿生把她扶起来,往外推。她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劈手摔在刘四爷脚下。
“这是您这些年偷的税,扣的车夫工钱,还有跟官府勾结的账。我记了五年的账,全在这儿。您卖厂,我就把这个交到税务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