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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公司突然停电,整层办公室的电脑都黑了。林晚接到提前散班的通知,顺路买了菜,三点就到了杭州家中。
她换鞋时看了眼钟。照往常,陈姐这会儿该陪周沉做完训练,正帮他躺回床上。她把菜袋放在卧室门外,想先进去替他翻身。
门虚掩着。林晚轻轻推开,看见周沉双手撑着助行器,陈姐扶住他的腰。他的脚没有挪动,汗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林晚怔在门口。三年来,她见过他在床上咬牙翻身,也见过他从轮椅摔下来;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站在卧室中央。
周沉抬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他的膝盖便开始发抖,助行器的一只脚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先别说话。”陈姐看向林晚,“把轮椅推到他身后,刹住。他现在不能转身。”
林晚丢下菜袋,推过墙边的轮椅,压下两侧刹车。陈姐数到三,护着周沉的腰和膝,让他慢慢坐回去。
椅垫接住他的那一刻,林晚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她蹲下来,先摸了摸他的膝盖,确认没有磕伤,又看他的脚是不是踩稳。
周沉伸手想碰她的肩。“晚晚,我本来想等纪念日——”
“脚麻吗?腰疼不疼?”她没抬头,按着平常照护时的顺序问。周沉说不麻,腰也还好,声音却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训练后都虚。
陈姐递来水,让他小口喝,等呼吸平下来再说话。林晚这才松开他的裤脚,站起身,把轮椅旁的助行器移到不会绊人的地方。
周沉看着她:“我不是故意吓你。今天比前几天稳,陈姐都说我有进步。我就想着,再练一阵,纪念日那天能自己站着给你开门。”
“你刚才连坐下都需要人接着。”林晚说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硬,停了停,“今天练的是什么?记录在哪里?”
陈姐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训练本。六周前复评后,治疗师给他加了辅助站立,林晚知道这项调整,也见过记录里最初那几次短暂起身。
今天这一页写着,周沉在助行器前站了片刻,全程由陈姐保护,后段出现膝部颤抖,坐回轮椅需要口令和协助。林晚又翻了前两页,进步确实是逐次记下的。
“站住了,不等于能自己从床上起来,更不能自己走。”陈姐指着记录说,“刚才我也该早点让他坐。他一看见你,想多撑一会儿。”
周沉低下头:“我想让你看见我能做到了。”
“我看见了。”林晚合上本子,手还按在封面上,“我也看见你差点撑不住。如果今天我没回来,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沉望了一眼陈姐。陈姐没有替他回答,只把水杯放稳。
“是他请我先别说具体练到了哪一步。我以为夫妻之间留个惊喜没什么,没想到连安全上的变化也该及时和你商量。”
林晚记起过去六周的每个晚上。她收好床边的东西,替周沉盖被,总会问一句今天练得疼不疼。他每次都说,和昨天一样。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好消息。”她说,“疼不疼,累不累,回家后我该怎么帮你,这些我都想知道。”
周沉急着解释:“没觉得多疼,站的时间也就一点点。我想等真能走几步再告诉你,至少让你高兴一次。”
他说着让她高兴,林晚眼前却还是那双发抖的膝盖。她把训练本放回桌上:“刚才哪里先撑不住?想坐下的时候,为什么没坐?”
周沉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左腿。“这里先没力气。我本来要说坐下,听见你开门,就想再站几秒。陈姐叫我坐,我也没立刻听。”
陈姐点头承认:“这是今天必须补进记录的部分。下次他出现这种感觉,我会直接结束,不等他自己逞强。”
林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周沉面前。她原先想问的那句“你还瞒了多少”,此刻仍堵在喉咙里;看着他湿透的领口,她先去取了干毛巾。
周沉接过毛巾,却没擦。“你是不是生气了?这六周我没白练,治疗师说动作比以前好。我不是躲着你乱来。”
“我知道你在按计划练。”林晚抬眼看他,“我知道这很难。可你把每一天都说成一样,我就只能照着旧办法照顾你。你有变化,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陈姐看了眼时间,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她按约定帮周沉检查了坐姿和皮肤受压的位置,交代晚间若有明显不适就联系她,随后拿起包。
走到门口,她又回身说:“这事我也有份。我以为不说进步是在帮他准备礼物,以后训练记录当天就给你看。需要调整动作,咱们三个一起听治疗师说。”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轮椅移动时留下的两道浅印。林晚拾起散在门外的菜,西红柿被压裂了一个,汁沾在塑料袋上。
周沉操纵轮椅到门边,伸手要接。林晚把还完好的菜递给他,自己拿着破掉的西红柿进厨房。他把青菜一把把放进水槽,没有再说纪念日。
晚饭前,她照平时问他要不要回床休息。周沉说想再坐一会儿,话说出口,两人都停了一下。过去这类事,往往她看他脸色就安排好了。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需要转移。”林晚把床边的东西摆好,“刚才的站立不能拿来试别的动作。明天复评,我陪你去,把能做和不能做的都问清楚。”
周沉握着轮椅扶手,答应了。林晚打开手机约好第二天的复评时间,发给陈姐。那本训练本被她放在餐桌上,晚饭时谁都能翻到。
第二天早晨,林晚把训练本装进包,没有替周沉挑衣服。周沉在床上看见那件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自己指了指,说想穿薄一点的。
出门前的转移仍由两人按熟悉的办法完成。周沉扶住床栏,林晚守在侧边;他坐稳轮椅后,两人才发现,比平时多花了几分钟。
“你昨晚是不是又在想那几秒?”去医院的车上,周沉问。
林晚望着窗外的路口:“我在想,你要给我看的究竟是哪一个动作。昨天我看见的那次,陈姐说已经比计划多撑了。”
周沉握紧安全带,没有立刻回答。他原先设想的,是纪念日那天站在卧室门口,等林晚走近,再自己向她挪一步。
如今把这个画面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脚底发虚。
治疗师许老师先看了记录,又问昨天下午那次训练之后有没有酸痛。林晚刚要开口,许老师抬手示意她等一等:“我想先听周沉说。”
周沉说左腿有些沉,夜里翻身时腰部比平常紧,但睡了一觉已经缓过来。他讲完看向林晚,林晚补充了自己夜间观察到的情况,没有替他修改感受。
许老师记下两人的话:“今天做完整复评,站立、床边转移和疲劳后的坐下都看一遍。哪里觉得力气不够,马上说,别等我猜。”
训练室里,周沉先按口令调整轮椅位置,扶住床沿,尝试从轮椅转到治疗床。他完成了前半段,臀部却没能稳稳落到目标位置,需要许老师扶住骨盆。
许老师让他休息后再做一次。林晚站在另一侧,手已经抬到半空,见许老师护住了,才慢慢放下。
周沉第二次提前报出自己的落点,动作比第一次顺,却仍需保护。
“你原定纪念日想做什么?”许老师坐到他面前问,“照你真实想法说,别先替我们改成安全版本。”
周沉瞥了林晚一眼:“想从床上起来,走到卧室门边。她进门时,我自己站着,再向她走一步。”
林晚这才知道,他想准备的不只是昨天撞见的站立。她没有打断,等许老师追问他打算怎样从床边拿到助行器、疲劳时如何坐回去。
周沉说到第二步便停了。他原本指望陈姐在门外候着,可林晚一旦进门,就会以为他已经能独自完成整段动作。
“你能在保护下练站立,这是实在的进展。”许老师把记录本摊开,“床边转移还不稳定,累了以后更难。你设想的独自迎接,现在没有安全的动作链。”
周沉点了点头,嘴角绷着。林晚原本准备安慰他,看见许老师示意他休息,便先把水瓶递过去,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喝。
随后练的是辅助站立。周沉调整双手位置,在许老师保护下起身。林晚看见他的上身比昨天直,肩也没那么紧,心里刚升起一点轻快,就瞧见他开始抿嘴。
“累到几分了?”许老师问。
“还行。”周沉说。
许老师没继续计时,只让他看向镜子里的膝盖。周沉盯了两秒,改口道:“左腿在抖。刚才就想坐了,我怕一说,这次又算没做好。”
“说出来,才算把这个动作做完整。”许老师让他按口令坐回轮椅。林晚站在一旁,忍住了伸手;这回周沉在膝盖明显发抖前,就报出了要坐的时机。
休息时,许老师请林晚也试着描述她看见的变化。她说昨天只顾着确认他有没有跌倒,今天才发现,他能自己说出什么时候不能再撑。
“这件事回家也能练。”许老师说,“每天训练强度由记录和身体反应一起决定。哪天需要帮忙,哪天不需要,都由他先说清楚。你们再按实际情况配合。”
周沉揉着掌心被握把压出的印,问能不能在纪念日前多练几次转移。
许老师同意按计划练习,却请他把独自站在门口的安排取消,至少别把它当成必须完成的目标。
“那天是我们的日子,又不是考试。”林晚说。周沉望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里设好的纪念日训练提醒删掉。
回程下车时,门诊楼外有一小级台阶。过去林晚常扶住轮椅把手,憋着一口气把前轮抬过去;今天她停下,先问周沉要不要走旁边的缓坡。
缓坡入口被一辆停靠的推车挡住。林晚准备去找人挪车,周沉指着台阶旁的平整处,说想试试许老师刚教他们的配合办法。
她站到轮椅后方,按指导确认他的身体位置,再听他报出准备好了。前轮越过台阶时,她没有一口气往上硬拽;周沉稳住上身,提醒她慢一点。
轮椅落地后,两人都停下来检查了一眼。动作谈不上漂亮,却没有谁替谁猜下一步。周沉松开扶手,掌心留下两道汗印。
上车后,林晚才说:“刚才如果你不提醒,我又会直接抬。”
“我以前也等着你抬。”周沉系好安全带,“等得太习惯了,连自己能做哪一段都没想过。”
到家时陈姐已经来上班。林晚把今天复评记录给她看,只交代转移仍需保护、疲劳时要及时坐下。
陈姐问纪念日的准备怎么办,周沉自己答了:“那个站门口的计划,先撤掉。”
陈姐没有劝他再试,和他约好下午照常按计划训练。林晚腾出餐桌,整理复评单、请假单和这一周的安排,把散开的纸一张张归好。
她找笔时翻到了包底的公司通知。那是一周前发来的异地培训邀请,为期两周,报名答复期限是本周五。她把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抚平折痕,放到桌面最上方。
周沉从客厅看见了公司的抬头:“是工作上的事?”
林晚把笔搁在通知旁,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先说自己已经处理好了。“是。我想等陈姐今天走后,和你一起谈谈。”
下午的训练时间到了,周沉推着轮椅去卧室。他经过餐桌时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拿。林晚也没把它重新塞回包里。
陈姐下班后,林晚把公司的培训通知推到周沉面前。两周课程安排得很满,回来要参与公司新项目,正好是她过去几年一直在做、也最擅长的业务。
周沉从头读到尾,先笑了:“他们终于想起你能带项目了。你上次帮新人改方案,明明比外面请来的讲师讲得还清楚。”
林晚被他说得也笑了一下。她告诉他,报名还没交,周五截止;她拿到通知已经一周,迟迟没回复,是因为没想好这两周晚上由谁接手。
“这次我想去。”她看着通知上的课程表说,“我想把报名交上去,再把家里的安排一件件办妥。”
周沉抬眼望她:“该去。这是你等了很久的机会。”他拿出手机,问她哪天出发,培训在哪座城市,住宿是公司安排还是自己订。
林晚一项项回答。公司统一安排住宿,两周后返程;白天陈姐仍能照旧来,真正要另外安排的是夜间起居、翻身和清洁。
周沉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晚上我可以早一点躺下。你出差以前,把常用的东西放在床边就行。”
“床边放齐东西有用。”林晚说,“但夜里不是只拿东西。我们得找能上夜班的人,先让他来熟悉你的转移和清洁习惯。”
周沉说起白天训练,问许老师下次什么时候复查。他又问轮椅的新坐垫到了没有,像是只要把待办事项往前挪,夜里的话题就能顺势过去。
林晚把通知翻到报名页,指着日期:“一次你刚出院,一次家里没有稳定的白班照护,我已经连续错过两次机会。这次我想去。复查和坐垫都要管,可夜里谁来接手,我们不能绕过去。”
周沉把手机扣在腿上。他知道那两次机会,林晚当时只说工作安排不合适,第二天照样赶去上班,回来照样帮他做完睡前照护。
“我不是不让你去。”他说,“只是夜里那些事,让一个陌生人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晚点头:“那就先试。你可以决定哪些动作让对方做,哪一步让对方停;不合适,我们再找。可我不能先替你断定谁都不行,然后把报名也放弃。”
周沉看着通知,过了很久才说:“你昨天看到我站起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放心一些。我想过,只要多练几天,你出门也不会那么挂念。”
“昨天我确实高兴。”林晚说,“今天复评以后,我更清楚该高兴的是哪部分。你能在保护下站起来,我想陪你把它练稳;夜里的照护,也还是得安排。”
这回周沉没有提纪念日。他问她报名需要哪些材料,林晚说只要填表并提交主管审核,交通和住宿由公司后续通知。
她在电脑前填好个人信息,核对培训日期,按下提交。屏幕显示申请已送出,周五前由主管确认名额。周沉坐在一旁,看着那行字出现,没有请她撤回。
林晚把确认邮件转发到自己的手机,随后打开陈姐给的护工机构联系方式。陈姐认识一位做过夜班的护工,愿意先来家里见面,再决定是否试护。
“见面可以。”周沉说,“先别让她直接碰我。你和陈姐都在的时候,我想把平常夜里的步骤说一遍。”
林晚给陈姐发了消息,约她一起参加。她没有替周沉描述他的习惯,只把试护的时间和需要熟悉的基本事项发过去。
邮件刚发出,卧室里设好的翻身提醒响了。周沉看了看时间,自己把轮椅转向门口,走到半途却停下,低声叫林晚:“床边那个靠垫,我现在够不着。”
林晚走过去,把靠垫递到他手里,没有顺势推他的轮椅。周沉接过后又说:“等会儿转移,先帮我护着左侧。我今天练过,腿有点累。”
“好。”林晚站到他指定的位置,等他把轮椅停稳。她刚提交的报名还在审核中,夜班的人也没定下来;此刻周沉把需要的帮助说出了口,她便照他说的做。
周沉按说好的位置把轮椅停稳,林晚护住他的左侧,等他坐到床沿,才把靠垫递到手边。做完这一套,她没有急着替他摆好腿,而是问:“还需要我做什么?”
“左脚往里一点。”周沉说。林晚照做,他又自己调整了靠垫。卧室里安静下来,两人都听见了客厅电脑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
林晚出去看,是主管回复她的培训申请:名额正在确认,周五下班前给结果。她把邮件念给周沉听,他说知道了,接着问陈姐有没有回消息。
陈姐很快发来一位夜班护工的联系方式。对方姓何,做过长期卧床患者的夜间照护,明天下班后有空先上门见面;如果双方合适,还能在林晚出发前安排试护。
林晚把手机拿到床边,问周沉愿不愿意明晚见。周沉先问:“陈姐能在吗?”听见陈姐也会来,他才点头,让林晚把时间定下来。
第二天,林晚下班赶回家时,客厅里多了一双摆得整齐的鞋。何姐和陈姐坐在餐桌旁,周沉在轮椅上,正把夜里用的东西放到托盘里。
何姐四十多岁,说话不快。她先问周沉平常几点休息、夜间会不会自己调整姿势,再请他指出最不愿别人碰的东西。
周沉指了指床头的抽屉,说里面的私人物品不用动。
“我记住了。”何姐把手从抽屉边收回来,“需要什么,你叫我拿。床头要留哪些东西,也由你定。”
周沉把呼叫器、水杯和靠垫的位置逐一说清。说到轮椅刹车,他起身前又让何姐重新确认一遍,明明陈姐已经在旁边看过。
“左边这个要压到底。”周沉说。何姐弯身照做,请他用手摸了摸刹车柄的位置。周沉确认后,仍说:“以前有一次没压紧,我不想再摔。”
陈姐没有催他。她向何姐示范许老师交代的保护位置,提醒今天只熟悉动作,不加做站立训练。
林晚站在门边,看到何姐手臂的位置稍有偏差,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何姐自己发现了,停下来请陈姐再示范。林晚收回脚,退到桌边。周沉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请她过去。
床边转移做了两次。第一次周沉说落点太靠外,何姐依他的口令调整;第二次他坐稳后,又指出靠垫应该先放在右手能拿到的地方。
林晚听得出,他不全是在挑错。有些细节确实关系到下一步,有些只是被陌生人看着转移时,他必须找点话说。何姐每次都先停下听,没用“差不多”打发。
熟悉完夜间清洁用品,周沉盯着床单的一角,突然问:“要是我叫你,你没听见怎么办?”
何姐把随身的呼叫接收器拿给他看,又试了一次声音和震动。她说自己夜间会在客厅靠卧室的地方休息,接到呼叫会先回应,再进屋确认需要什么。
“真睡着了呢?”周沉追问。
何姐没有保证自己绝不会睡沉。她说可以把呼叫器放在他惯用的右手边,试护时让他实际叫几次;如果回应不及时,就不要勉强合作。
陈姐看了看两人,提议今晚先试一个小时。她留下来陪何姐完成睡前转移和用品交接,林晚去楼下坐一会儿,周沉有事直接叫何姐。
林晚原本以为自己会等到正式试护才离开。她看向周沉,他的手指抵在轮椅扶手上,过了片刻说:“就一小时吧。你别走太远。”
“我去楼下便利店。”林晚说,“手机会开着声音。”
临走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呼叫器。周沉看着她把水杯往床边挪了半寸,终于说:“刚才我自己放好的。”林晚停住手,把杯子挪回原处。
电梯门关上,林晚才意识到自己没带钥匙。她折回去取,开门时何姐正在问周沉要不要先上床,他回答说再等五分钟,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这回林晚真正下了楼。便利店靠窗有两个座位,她买了一杯热饮,坐下时还在看手机屏幕。店员提醒她小心烫,她才发现杯盖没扣紧。
窗外有骑车经过的人,也有提着菜往家走的人。林晚从前下班常在这里买牛奶,结账后就往楼上赶,从没坐下来喝过一杯东西。
她抿了一口,热得缩回舌头。等饮料凉一点时,她算着何姐此刻应该在帮周沉转移,手指又按亮手机,看到没有来电才放下。
十分钟后,陈姐发来消息,说转移已经做完,周沉在床上,何姐正陪他确认夜里要用的物品。林晚回了个“收到”,没有询问每一个步骤。
又过了一会儿,陈姐说自己准备离开。原定的一小时还没到,林晚盯着消息看了半天,最终只回:“辛苦了,按说好的时间我再上去。”
杯子里还有大半饮料。她想起培训资料里有一篇需要预习的案例,打开手机读到第二页,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上一段写了什么,只得从头再看。
屏幕跳出来电时,她先看时间,离约好的回家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来电显示是周沉,她接起电话,第一句便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接电话的人是何姐。“林女士,先跟你说清楚:转移已经完成,他现在躺得稳,呼吸和意识都正常,没有需要紧急处置的情况。”
林晚的手仍紧紧握着杯子。“那他找我?”
“是。他想和你说话。”何姐把手机交过去,通话里传来几声布料摩擦。周沉接起后没有立刻出声,林晚能听到他慢慢吸气。
“我在楼下。”林晚说,“离电梯很近。”
“我知道。”周沉声音压得很低,“何姐做得没问题。刚才灯一关,我听见她在客厅走动,突然觉得床边空了。”
林晚把杯子推远一些,听他继续说。
“我明明按得到呼叫器,也知道你只下楼一会儿。”周沉停了一下,“可我还是害怕。不是哪里疼,是怕叫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林晚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她很想说马上回来,话到嘴边,却先问:“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上去陪你,还是先听你说?”
周沉握着电话,听见卧室外何姐轻声问他需不需要把灯打开。他说要,然后对林晚说:“先听我说一会儿。我不想让你一听见电话,就把所有事都丢下。”
床边灯亮了,周沉的声音比刚才稳些。他告诉林晚,何姐已经问过枕头高度,水杯也放在他指定的位置;他知道这些安排都是真的,害怕却没有跟着消失。
林晚看着杯中升起的最后一点热气,没有替他找理由。她说:“我听着。你可以慢慢讲。”
周沉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问她那杯饮料是不是已经凉了。林晚摸了摸杯壁,说还有一点温。他让她先喝完,再按约好的时间上楼。
林晚把剩下的饮料喝完,心却没有因此轻松。她走出便利店时,手机始终握在手里;直到电梯停在自家楼层,她才把它放回包里。
何姐在玄关迎她,简短交代:周沉没有突发不适,是自己按了呼叫器,提出要给林晚打电话。
林晚道了谢,没有请何姐为这通电话解释。她走进卧室,床边灯开着,周沉靠在枕头上,手边的呼叫器放在两人下午定好的位置。
“我回来了。”她拉过椅子坐下,“刚才说到你怕叫我,我却已经走了。还有别的情形吗?”
周沉望向半开的门:“怕半夜醒来,屋里有声音,我分不清是谁。也怕想翻身时叫了人,等不到回应,只能一直躺着。”
林晚问:“除了等不到回应,还有什么?”
周沉的目光落到她膝上。何姐就在客厅,他知道这句话她也许能听见,便等林晚把卧室门轻轻掩上,才低声说:“需要清洁的时候,我怕自己开不了口。”
“这些都能逐项试。”林晚说,“灯留着,何姐进屋先出声;呼叫器放你右手边。清洁的事,你可以先约好怎么说。”
周沉摇头:“还有一个,跟她怎么做没关系。”
他看了林晚很久,才把话说完整:“我怕你在外面过得很好。吃饭不用赶着回来,晚上想睡就睡。等你发现没有我也能这样过,会不会觉得以前都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