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大学,梧桐叶还没黄透。
我拎着两只编织袋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女儿瑾萱念着宿舍号,儿子弘文一声不吭。
门开了,我抬头,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那张脸,十二年没见,是朱宏志。
他翻档案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嘴角一撇,问我们家是不是单亲。
我还没开口,弘文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放,冷冷回了一句。
办公室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玻璃。
朱宏志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笔滚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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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出站时省城的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瑾萱拖着粉色拉杆箱走在前面,箱轮碾过地砖缝里的烟头,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弘文背着两个编织袋,肩膀勒出两道红印子,不让我碰。
“妈,你手疼。”
他说话跟他爸一个德性,闷,短,堵得你没法接。我攥着空了的塑料袋,里头原来装着六个煮鸡蛋,火车上吃完了。
地铁转公交,公交转步行。
省城大学南门立着红色拱门,上头写着欢迎新同学。
志愿者举着牌子喊中文系在这边,瑾萱小跑过去。
弘文停在报到处名单前,从头看到尾,目光在计算机系那栏停住。
我凑过去,没看见什么特别的。
“走吧。”他说。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
弘文扛着编织袋上去两趟,下来时T恤后背湿透了。
瑾萱在宿舍里分零食给室友,笑得脆生生的,跟在家里完全两样。
我帮她铺床,被套是去年在夜市买的,四十块,洗过三水,起球了。
她没嫌弃。
手机响,是徐晓萌。
“到了没?我跟你说,我刚在超市碰见周玉华,她让我告诉你,别让朱宏志知道孩子的事。”
“知道了。”
“你真打算一辈子瞒着?”
“忙,先挂了。”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蹲在阳台把弘文的运动鞋摆正。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他一直不肯换。我说考完大学给你买双新的,他说不用,能穿。
下午办入学手续。
弘文排在计算机系队伍里,前头有个男生回头问他考了多少分,他报了数,那男生“哟”了一声,不再说话。
瑾萱那边热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比高考英语成绩,叽叽喳喳。
我在休息区坐着,看行李。旁边有个家长问我是哪里的,我说县城。她说她也是,然后问孩子爸爸怎么没来。我说忙。她哦了一声,低头刷手机。
办完手续已经四点多了。
瑾萱跑过来说辅导员要开新生家长会,明天下午。
我说好。
弘文把档案袋递给我,里头有张纸掉出来,是家庭情况调查表,父亲一栏空着。
“老师说要补监护人证明。”他盯着我的脸。
“明天我去弄。”
回旅馆的路上,经过教学楼。
公示栏里贴着新生辅导员名单,A4纸打印的,黑体字。
我扫了一眼,计算机系那栏写着:朱宏志。
心脏停了一下,又跳起来,跳得特别重。
同名吧。这名字不算稀奇。
瑾萱凑过来,“妈,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夜里没睡好。
旅馆隔音差,隔壁电视放到十二点。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名单。
后来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省城大学朱宏志”,跳出来几条旧新闻,配着照片。
照片小,模糊,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他瘦了,头发少了,戴眼镜了。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瑾萱还在睡。弘文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边背英语单词。他看见我醒了,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那个辅导员,是不是我爸?”
我喉咙紧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了?”
“旧书,《大学语文》,扉页有签名。你夹在箱底那本。”
“那是同名。”
“扉页写着赠陈欣怡,朱宏志,九八年春。”
我没说话。他把单词本合上,坐回窗边。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不会认他。”
02
补材料需要去辅导员办公室。瑾萱说陪我去,我说不用,她要去参加社团招新。弘文说他去,我说你在宿舍待着。
“你怕什么?”他问。
“我不怕。”
“那我去。”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走廊窄,两边堆着旧桌椅。
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子,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跟一个家长说话。
声音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带着点教书人的腔调。
十二年。他胖过,又瘦了,眼角有纹,鬓角白了几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银的,素圈。
那个家长走了。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住,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最后定在一种不太自然的平静上。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你是朱弘文的家长?”
装得真像。
“是。”
“坐。”他指了对面的椅子,翻开桌上的档案,“朱弘文,计算机系,高考分数挺高。”
我坐下,把档案袋放桌上。他翻材料,手指在“父亲”那栏停了一下,很快翻过去。
“离婚证带了?”
“带了。”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一边。然后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笑。
“一个人带两个,不容易。”
“还行。”
“孩子父亲……完全没联系?”
“没有。”
“那就是单亲家庭。”他拿起笔,在表格上画了个勾,“单亲家庭的学生,学校一般会重点关注。心理评估、助学贷款审核,都会严格一些。”
“该交的材料我都交了。”
“有些东西,材料上看不出来。”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比如家庭环境对学生心理的影响。我们做辅导员的,得负责。”
我攥着档案袋的边角,指头捏得发白。
“我孩子心理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评估了才知道。”他放下笔,声音压低了些,“陈欣怡,你确定要一直装不认识?”
我盯着他。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躲,也没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探究的打量。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档案。
“朱老师,”我站起来,“材料补齐了,我先走。”
“等等。”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离我两步远,“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婚后无子女。”
“你怀孕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来去。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恢复了辅导员的腔调。
“明天下午家长会,你最好来。”
我走出去,手在发抖,但脚步没乱。
下了楼,拐进厕所,关上门,才让手撑住洗手台。
镜子里那张脸,四十五岁,晒得黑,皱纹从眼角往两颊走,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我洗了把脸,走出去。
回到宿舍,弘文在门口等我。他没问怎么样,我也没说。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头是两个肉包。
“食堂买的,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溢出来。他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翻着新生手册。
“妈,”他没抬头,“明天家长会,我去。”
“你去干什么?”
“听辅导员讲话。”
他翻了一页纸,手指头压着页脚。那个动作,跟他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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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长会之前,我得先把助学贷款的材料交到学院行政办公室。
行政办公室在二楼,比辅导员办公室大,里头坐着三个女老师。
最里头那个,短头发,圆脸,涂着红指甲,正对着电脑打字。
我认出了她。蒋菱。照片是徐晓萌帮我找的,朱宏志的现任妻子,院长侄女。照片上年轻些,现在胖了,红指甲油亮得刺眼。
我把材料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翻到弘文的申请表,停住。
“朱弘文?计算机系的?”
“父亲信息没填。”她拿笔敲了敲纸面,“这样没法审核。”
“离婚证复印件附在后面了。”
“离婚证只能证明你离过婚,不能证明孩子父亲的情况。”她把材料推回来,“要么补父亲信息,要么去街道开单亲证明。”
“街道证明我有。”
“那不行,我们这儿要统一格式的。”她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模板,“拿回去重新开。”
我接过纸。她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是陈欣怡?”
“朱宏志以前的学生?”
“不是。”
“哦。”她靠回椅背,红指甲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朱老师现在带的这届新生,事情多,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
“该补的材料补,该走的程序走。”她笑了笑,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单亲家庭的学生,学校有心理辅导名额,回头让朱弘文去报个到。”
“我儿子不用心理辅导。”
“这是学校规定。”她拿起鼠标,不再看我,“下一个。”
我拿着那张单亲证明模板走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纸边割着手心,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回到宿舍,瑾萱在跟室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一句:“我妈一个人带我们,没有爸爸。”她看见我进来,马上挂了,假装翻书。
我没戳破。
弘文不在。
我下楼去找,他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勤工助学申请表。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看,勤工助学岗位那栏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暂缓办理。
“行政办公室那个蒋老师划的。”他说,“她说助学贷款没批之前,勤工助学不能申请。”
“我去找她。”
“不用。”他把表折起来,“妈,你别求人。”
我坐在他旁边,台阶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气。食堂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味。我忽然觉得累,特别累。
“你爸的事……”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不用解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初三。你藏的那本旧书,我翻到了。扉页有他照片,跟公示栏里的一样。”
我看着他。
他长得很像他爸,眉眼像,下巴像我。
小时候别人说这孩子随爹,我听了心里就堵。
现在他十八了,比他爸高,比他爸瘦,说话比他爸还少。
“瑾萱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她早晚得知道。”
“那就晚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家长会快开始了。”
04
家长会在阶梯教室,坐了百来号人。瑾萱非要跟着,坐在我旁边,东张西望。弘文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朱宏志站在讲台上,PPT放着新生注意事项。他讲得挺好,有条有理,底下家长拿手机拍照。讲完注意事项,他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得跟各位家长提个醒。”他点了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页,“今年我们系有个别学生,来自单亲家庭。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上容易有缺失,需要家长和学校配合,重点关注。”
底下有家长交头接耳。瑾萱拽我袖子,“妈,他说谁呢?”
“别说话。”
“比如朱弘文同学,”他念出名字,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脸上停了一秒,“档案里父亲信息缺失,母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不容易。但这样的家庭环境,容易造成孩子性格孤僻、偏激,甚至影响学业。我希望家长能正视这个问题,不要回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看见弘文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很显眼。所有家长都回头看他。
“朱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有回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爸。他叫朱宏志。”
教室里死一样静。
朱宏志站在讲台上,手还放在鼠标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冷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鼠标的光标在屏幕上乱晃。
瑾萱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妈,他……”
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后排有家长站起来,手机举着拍。
朱宏志终于动了,他关掉PPT,说了句“家长会到此结束”,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但我没心思分辨。
瑾萱在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拉她起来,往门口走。经过讲台时,弘文站在那里等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插在裤兜里。
出了教学楼,瑾萱甩开我的手。
“你骗我。你跟我说爸死了。”
“我没说过他死了。我说他不在了。”
“这有什么区别?”
“有。”弘文接话,“死了是回不来,不在了是他自己走的。”
瑾萱看着他,又看着我,哭得更凶了。路过的学生回头看。我搂住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趴在我肩上哭。
“回家吧。”我说。
“我不回。我要上学。”
“那就回宿舍。”
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她擦干眼泪,硬撑着上了楼。弘文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妈,他明天肯定会找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偏了一下,躲开了,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去吃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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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是朱宏志的声音,哑着,像一夜没睡。
“陈欣怡,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孩子的事……”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你昨天也听见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朱宏志。”
“那是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行政楼后面的小花园等你。你不来,我就去宿舍找他们。”
他挂了。
小花园在教学楼背面,几棵老樟树,石桌石凳。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叠纸。
我走近了看,是新生档案的复印件,弘文和瑾萱的。
出生日期、血型、家庭住址,全在上面。
“我查了。”他说,“出生日期在离婚后八个月。血型,跟我一样。”
“那又怎样?”
“他们是我的孩子。”
“法律上不是。离婚协议写的是无子女。你签了字的。”
他抬起头,眼镜摘了放在石桌上。没了镜片挡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他揉了揉眼睛。
“欣怡,我那时候……”
“别叫我欣怡。”
“陈欣怡。”他改口,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怀孕了。”
“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弥补。”
“弥补什么?十八年的抚养费?还是你现在的良心不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石桌上落了一片樟树叶,他捡起来,又放下。
“我跟蒋菱结婚,是……”
“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为了留校名额,娶了院长的侄女。我成全你了。”
“我没想到你会把孩子生下来。”
“我也没想到。”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本来要去医院的。走到门口,看见别人抱着孩子出来,我就走不动了。”
他低下头。手指头攥着石桌边缘,指关节绷紧。这个动作,跟弘文一模一样。
“蒋菱知道了。”他说,“昨晚回去,她查了我手机。看到家长会的事,闹了一夜。”
“那是你的事。”
“她要离婚。”
“跟我没关系。”
“孩子的事,她可能会闹到学校。”
“你怕丢工作?”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是怕影响孩子。”
“孩子不用你怕。你离他们远点,就是对他们好。”
我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伸手想拉我胳膊,我退了一步。
“陈欣怡,你一个人带他们十八年,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就让我……”
“让你什么?让你认他们?让你补偿?朱宏志,你摸着良心说,你是真想要孩子,还是怕事情闹大了你收不了场?”
他手垂下去。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串。
“我不会认你的。”我说,“孩子认不认你,是他们的事。但你别指望我帮你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小花园,拐进教学楼走廊,才靠着墙站住。腿有点软。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弘文发的消息:蒋菱来宿舍找瑾萱了。
06
我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时,瑾萱正坐在台阶上,脸色发白。蒋菱站在她面前,红指甲指着她,声音尖得刺耳。
“你妈破坏别人家庭,你知道吗?你爸跟我结婚的时候,你妈还缠着他……”
“你再说一遍。”我走过去,挡在瑾萱前面。
蒋菱转头看我,冷笑。“陈欣怡,你本事不小。瞒了十八年,现在把孩子送过来,不就是想要钱吗?”
“我要是想要钱,十八年前就找他了。”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让孩子在家长会上叫他爸,搞臭他?”
“是你丈夫自己要在家长会上提单亲家庭。”
她噎了一下,很快又开口。“不管怎么说,孩子是他的,他得负责。但你别想借着孩子敲诈。”
“蒋老师,”弘文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
“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蒋菱脸色变了。“你录什么音?”
“你说我妈破坏你家庭。事实是,朱宏志跟我妈离婚之后才跟你结婚的。离婚协议我看了,上面写着无子女。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养大,没找过朱宏志要一分钱。你卡我助学贷款,划我勤工助学申请,今天又来宿舍闹。这些事,学校知不知道?”
蒋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要是再找我妹,我就把这个录音交到学院。”弘文把手机收起来,“还有,你告诉朱宏志,别再来找我妈。他要是真觉得亏欠,就把字签了,以后各走各的。”
蒋菱瞪着他,又瞪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敲越远。
瑾萱站起来,看着弘文。“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一来我就录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
“她那种人,昨天吃了亏,今天肯定要找回来。”
瑾萱看着他,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妈,他真是我爸?”
我点了点头。
她没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我不认他。”
晚上,学院书记程向东打电话来,说有人反映朱宏志老师存在师德问题,学院要调查。让我明天去一趟办公室。
“程书记,”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影响孩子上学。”
“你放心,该调查调查,该上课上课。”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床上。弘文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馄饨。
“妈,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馄饨汤上飘着葱花,热气扑在脸上。我吃了一个,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哽。
“你恨他吗?”弘文问。
“以前恨。后来忙,没空恨了。”
“那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也不想恨了。没意思。”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体育频道,声音开得很小。我们俩都没说话,电视里的人在踢球,观众在喊,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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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学院办公室比辅导员办公室大得多,中间一张长桌,程向东坐一头,朱宏志坐另一头,旁边坐着蒋菱和一个记录员。
我进去的时候,朱宏志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蒋菱板着脸,红指甲攥着一支笔。
程向东先开口。“陈女士,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和朱老师的情况。主要是关于孩子的。”
“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
“但朱老师反映,他是孩子的生父。”
“法律上不是。”
程向东看了朱宏志一眼。“朱老师,你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朱宏志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跟陈欣怡的离婚协议,九九年签的。上面写着无子女。但孩子的出生证明上,出生日期是二零零零年三月。离婚是九九年六月。也就是说,离婚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那又怎样?”我说,“离婚之后生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可我是生父。”
“你凭什么证明?”
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我昨天去医院做了加急亲子鉴定,用的是孩子报到时体检的血样。”
我愣住了。蒋菱也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
“朱宏志,你疯了?”蒋菱的声音尖起来。
“结果出来了。”他把纸放在桌上,“生物学父亲,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程向东拿过那张纸看了看,放在桌上,没说话。蒋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响。
“朱宏志,你背着我去做亲子鉴定?”
“我总得知道是不是我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你要认他们?你要跟我离婚?”
“蒋菱,你先坐下。”
“我不坐!”她把笔往桌上一拍,“当年你为了留校,跪在我姑父面前求他帮忙。你说你跟陈欣怡已经断干净了,现在孩子都十八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骗谁呢?”
朱宏志的脸涨红了。“我那时候真不知道她怀孕。”
“你不知道?她是你老婆,你离婚的时候她怀着孕你不知道?”
两个人吵起来。程向东敲了敲桌子。“都坐下。这里是办公室。”
我站起来。“程书记,他们的事我不掺和。孩子的事,我说过了,法律上跟他没关系。他要是想认,等孩子自己决定。但我不会帮他说一句话。”
“陈女士,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程向东点了点头,“学院会按程序处理。你先回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朱宏志叫了我一声,我没停。蒋菱还在吵,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闷又尖。
走到楼梯口,我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灰夹克,旧布鞋,头发全白了。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但轮廓我认得。
朱根生。朱宏志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