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83年深秋,淝水西岸。
前秦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苻坚站在寿阳城头,看着对岸八公山上密密麻麻的草木,恍惚间觉得每一棵树的后面都藏着晋兵。他扭头对身边的苻融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舒服的意外:“此亦勍敌,何谓弱也?”
几个月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有人劝他别打东晋,说长江天险不好过。苻坚把马鞭往地上一指,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大话:把我这些兵的马鞭扔进长江,江水都得给我断流。投鞭断流,狂得没边。
但此刻站在寿阳城头,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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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对的事情发生在几天之后。他的大军紧贴着淝水西岸列阵,晋军过不来。对岸的谢玄派了个使者过来,说了一句听上去特别客气、事后看特别要命的话:你们孤军深入,把阵摆在河边,这是不想打啊。要不你们往后退一退,让我们渡河,痛痛快快打一场?
苻坚的将领们都说不行,我众彼寡,堵住河岸别让他们上来就完了。苻坚想了想,说:退。让他们渡到一半,我铁骑冲下去,踩也踩死他们。
然后他下令:全军后撤。
这一撤,就再也没停下来。
前秦的兵往后退,后面的兵不知道前面为什么退。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朱序的人窜到了阵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秦军败了!”朱序是东晋的降将,苻坚派他去晋营劝降,他去了之后把前秦的底细全交代了,回来之后又干了这一嗓子。
后面的兵听见“败了”,掉头就跑。前面的兵看见后面的跑,也跟着跑。苻融骑马想去拦,马倒了,人被踩死在乱军里。谢玄带着晋军渡河冲杀,追出去三十里,前秦的兵自相践踏,“蔽野塞川”。逃命的人听见风声鹤唳,都以为晋兵追上来了,昼夜不敢停,冻死饿死的十之七八。
一场决定南北命运的大战,从开打到结束,可能也就几个时辰。
这就是后世津津乐道的淝水之战。八万对八十七万,赢得像变戏法一样。田余庆先生给过一个很客气的评语:这场胜利甚至给人“得之偶然、取之甚易之感”。说白了,就是连正经学者都觉得这仗赢得有点太便宜了。一个降将在阵后喊了一嗓子,八十多万大军就散了。这要不是运气,什么是运气?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如果你只看淝水河边那几个时辰,确实是运气。朱序那一嗓子早喊三天或者晚喊三天,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苻坚如果不下那道“退”的命令,或者退了之后能稳住阵脚,历史大概率要改写。可如果你把镜头从淝水河边拉开,往回倒八年,倒到桓温死的那一年,倒到谢安刚刚接手建康朝政的那一年,你会看见一些完全不像运气的东西。
那些东西,才是淝水之战真正的底牌。
桓温死的那一年,谢安接手的是一副什么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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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73年,桓温在姑孰的病床上等一份加九锡的诏书,等了一个月,没等到,死了。谢安用“改稿子”的方式把他耗死了。
桓温一死,建康的权力出现了真空。桓温的弟弟桓冲退回了荆州,守住了桓家的大本营。中枢这边,孝武帝年幼,谢安“独综朝政,政由安出”。一个陈郡谢氏的人,坐到了当年王导、庾亮、桓温坐过的位置上。
但坐上去和坐稳是两回事。
东晋的门阀政治有一个非常拧巴的逻辑:你可以掌权,但你不能独掌。王家掌过,庾家掌过,桓家掌过,每一家掌权的时候,其他几家都在底下盯着,等你出错,等你露出要“独吞”的意思,然后联合起来把你掀下去。谢安坐上去了,但他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打前秦,是怎么让桓家不翻脸,让太原王氏不拆台,让皇帝和宗室不觉得他比桓温还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