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亮布了一盘自以为必胜的棋,为什么每一步都在给苏峻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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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28年二月,建康。

台城陷落了。苏峻的兵从青溪栅冲进来的时候,卞壸还在打。这位尚书令背上生着疮,伤口刚结痂,他带着两个儿子冲上去,父子三个全死在乱军里。卞壸的母亲抚着尸体哭,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接的话:“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乎!”

但建康城里大部分人没有卞壸这份体面。苏峻的兵闯进后宫,宫人和太后身边的侍从被抢掠一空;百官被驱赶着干活,光禄勋王彬这样的高官被人用棍子打着,背着东西往蒋山上爬;城里的士女被剥光衣服,拿破席子和干草遮着身体,找不到草的只能坐在地上用土盖住自己。“哀号之声,震动内外”。皇宫库房里二十万匹布、五千斤金银、上亿的钱,全被苏峻搬空了。到最后,给皇帝做饭的太官署只剩几石烧剩下的米。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一条小船上往寻阳跑。船上有他的几个弟弟和几个将领。乱兵在岸上抢东西,船上的人慌得想散,庾亮左右的人朝岸上射箭,箭没射中乱兵,先射中了自家船上的舵工,舵工应弦而倒。一船人脸色全变了,庾亮坐在那里没动,慢慢说了一句话:“此手何可使著贼。”——这双手啊,怎么能让它射中贼人呢。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当成庾亮“风度好”的证据。但你如果把这句话放回它发生的那个场景里去看,它就没那么轻了。一个刚刚把整个建康城送进地狱的人,在逃命的船上,用一句漂亮的清谈式俏皮话,把射死自己舵工这件事遮了过去。他遮掩的不是一次误射,是他从执政以来做的所有决定。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盘庾亮自以为布得很稳的棋。

庾亮接手的那张桌子,本来就晃

要搞清楚庾亮为什么会下出后来那步棋,得先看看他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面前的牌桌是什么样子。

庾亮是外戚。他妹妹庾文君是晋明帝的皇后。明帝死的时候,成帝司马衍还小,庾太后临朝,庾亮以中书令的身份和王导一起辅政。王导是谁?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那位王导,琅琊王氏的掌门人,东晋开国就靠他攒起来的局。但到这个时候,王氏手里已经没有能带兵的人了,王导本人“深知王氏已经没有手握兵权之人,所以自己也要低调,凡事都由庾亮做主”。

所以庾亮是当时建康城里说话最算数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外戚,颍川庾氏的代表,名义上有太后和幼帝,实际上朝政一把抓。他面前摆着几股力量:王导代表的老牌门阀,坐在朝堂上,有资望但没有兵;祖约手里有豫州的兵,觉得自己名辈不比郗鉴、卞壸低,却没进顾命大臣的名单,怀疑是庾亮改了遗诏,一肚子火;陶侃在荆州,上游最大的实力派,同样没被列入顾命,同样怀疑庾亮动了手脚;苏峻在历阳,手里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是江北最能打的一支力量。

这四个人,没有一个是庾亮自己的人。

庾亮的问题不在于他看不出这些人危险。他看得很清楚。问题在于,他手里那套“门阀政治”的工具箱,只教了他一件事:用朝廷的名分去压人,用规则的合法性去收权。这套工具在王导身上好用,因为王导愿意配合这个规则;但在苏峻身上,它从第一天起就是错配的。



苏峻是什么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书生,“少为书生,有才学,仕郡主簿”,十八岁举孝廉。永嘉之乱把他从书桌后面扔进了乱世,他“纠合得数千家,结垒于本县”,成了流民帅里最强的一支。他做过一件很得人心的事:把战乱中的枯骨收集起来安葬,“远近感其恩义,推峻为主”。后来王敦之乱,他带兵帮朝廷打王敦,因功升了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封邵陵公。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反贼,他是一个在流民堆里靠恩义和刀剑活下来的寨主,身上有书生的底子,也有寨主的脾性。他的逻辑不是门阀的逻辑,是“你给我活路,我替你卖命;你要收我的命,我跟你拼命”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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