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虎：生态旅居的古代智慧与当代实践——如何把徐霞客徒步滇游与旅居方式转化为现代游客的云南体验

10月30日，2026腾冲科学家论坛・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与区域高质量发展（普洱）专题活动在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地——普洱景迈山正式开幕。本次活动以“碳汇普洱・绿动未来——科技赋能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为主题，是腾冲科学家论坛专题活动首次落地普洱。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游历图书馆创始人吴必虎教授受邀出席并在生态旅游与康养旅居创新专场作《 生态旅居的古代智慧与当代实践：如何把徐霞客徒步滇游与旅居方式转化为现代游客的云南体验 》专题报告。

以下为报告实录：

这是我第一次到澜沧县景迈山。我知道陈耀华老师在这边做了很多年工作，我参加过他指导的学生的硕士、博士论文答辩，答辩当中经常讲到景迈山，所以我脑子里积累了很多关于景迈山的概念。

这里我要代表徐霞客向胡市长道个歉，当年因为道路难行，徐霞客没有来过咱们普洱。但是他在滇西游历过非常多地方。我从读硕士研究生开始，就跟随我的导师褚绍唐先生，开展《徐霞客游记》的地图研究。褚先生是无锡宜兴人，徐霞客是无锡下辖的江阴人。跟着褚先生学习《徐霞客游记》之后，我就一直很关注这部著作。我在北大做博士后的时候，还做过徐霞客生命路径的相关研究。

正如蒙院长刚刚讲到，徐霞客在云南停留时间长，到访地域广，停留方式也很有特点。农历三月他去往天台山，我们现在的中国旅游日就取自这篇留存下来的《游天台山日记》。明末清军攻打江阴，当地抵抗十分激烈，发生了屠城，大量文稿被烧毁。所以这篇开篇游记并不是徐霞客人生当中写的第一篇游记，但是浙江比较会做推广，就把这篇中记载的出发日5月19日申报成为中国旅游日。

我最近在翻译《徐霞客游记》，湖南部分叫《楚游日记》，广西是《粤西游日记》，还有贵州《黔游日记》，前面这几个省份内容很快就翻译完了。一到云南，就怎么都翻译不完，内容实在太多。《滇游日记一》已经遗失，只留存下太华山也就是昆明西山的相关记载。剩下楚雄、大理、丽江、保山，各个州、各个县他都有记述，尤其在鸡足山，停留时间非常久。

这就联系到今天云南旅居这个主题，可以说徐霞客在云南大部分地方，都算是旅居。现在省里定义旅居要达到13天以上，如果按照这个标准，他在很少几个县能满足。徐霞客很少在一座县城长时间停留，一直在不停赶路。整体来看，他在云南总游历时间很长，既有“旅”，也有“居”。说到居住，他大多是住在寺庙里面。明朝的时候他经费有限，就和寺庙的僧人打交道，僧人不仅管他吃饭，还提供住宿，所以他有大量免费住宿的机会，当然偶尔也会住客栈。

他在云南游历时间久，记录详实，写了很多类似流水账的内容，读起来文学性稍弱，但是史料价值极高。中缅边境情况、改土归流之前的土司治理，他全都记录，就连当地物价都写进去。在大理蝴蝶泉，树上见到奇特的热带植物，他也予以记载。因为史料、实地考察的属性很强，文学色彩偏弱，所以全世界了解他云南部分记述的人不多，缺少外文译本。最近我拿到美国汉学家‌何瞻（James M. Hargett）的译本，算是相对完整，但是里面《滇游日记》1到13卷，也只选译了很小一部分。我计划花一年时间，把徐霞客所有关于云南的记述完整翻译成英文。现在有AI辅助翻译，工作轻松不少，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校对、审核。

走遍大江南北，云南是徐霞客游历生涯当中最核心的区域。这次论坛主题围绕科技、生态、旅居，看上去《徐霞客游记》属于明代文献，科技含量好像不高，但我有一个观点：生态不单单是指纯粹的野生动植物。陈耀华老师参与普洱景迈山申遗全过程，我们都清楚，景迈山申报的并不是自然遗产，而是文化遗产。在云南，特别是普洱，自然生态和文化生态根本无法割裂，二者与生俱来融为一体。谈论生态，本身就应当包含文化生态，包含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明代的云南分为迤东、迤西两大片区，“迤”就是逶迤的迤。迤西指的是昆明、楚雄往西的广大区域，明代这片土地大部分实行土司治理制度。大理众多县域、丽江、保山、临沧，再往南，从云县继续南下，就抵达普洱。徐霞客没能走到普洱，一方面受当时边境安全条件限制，另一方面他在鸡足山之后脚疾发作，行动不便，没有继续向南行进。

徐霞客在云南，穿越过很多如今划入自然保护区的地域，这就引出自然保护地如何利用的问题。我一直不认同《国家公园法》当中的表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不允许人为活动。这个说法非常不科学。徐霞客走过的高黎贡山古道，很多茶马古道，如今都落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公园范围之内。如果按照这条规定，这些古道就不允许人穿行。我的想法是，可以把古人通行的古道本体，加上古道两侧一定范围划为一般控制区，这个问题就能得到很好解决，当然，需要履行科学论证以及法定流程。

滇西很多地方，保山隆阳、腾冲，大理漾濞、永平，都留存有徐霞客穿行保护地的古道，全部有文字记录。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们云南本地学者没有开展相关研究，宁夏文旅厅一位巡视员写过一篇文章，称徐霞客是世界顶尖的攀岩高手。当年云南诸多大山没有现成道路，放到今天很多属于未开放景区，按照现行保护法规是不允许进入的，但是徐霞客经常深入这些地方。旅途当中的危险不止是蛇，还有老虎等野兽。当年浙江天台山都有老虎，湖南、贵州老虎也很多，云南更是不计其数，推测是华南虎，现在已经灭绝。

遇到陡峭难以攀爬的岩壁，他有的地方要借助树梢攀爬。徐霞客游历云南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攀岩攀爬的臂力、脚力，比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要强，应该是常年野外行走磨练出来的。游记当中云南部分关于攀爬的记录数量最多，很多地方凶险万分，能够平安返回已属不易，但是他晚上回去，还会把当日攀爬的全过程记录下来。我和北京体育大学休闲体育系、旅游学院的老师院长交流，建议把徐霞客的攀爬记述整理成技术手册，供体育学院、旅游学院教学训练使用，普通游客千万不要模仿，必须经过专业训练。

云南完全可以打造“徐霞客式”攀岩体验项目。云南没有独立的体育学院，但是云南师范大学设有体育学院。游记记录他攀爬过舍身崖、四方洞山、宝峰山、太极悬崖、猢狲梯，听名字就知道猢狲梯只有猴子才能通行，徐霞客却可以爬过去，爬树能力很强。另外鹤庆清泉洞、剑川石宝山，也留下大量攀爬相关记载。

徐霞客到访过的区域，普遍存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范围重叠的现象，云南这种情况十分多见，四川、陕西的蜀道沿线同样大量存在。有统计显示，18%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分布有古代文化线路。国家文物局推出过“文物游径”项目，但是推广力度不足。云南可以先行探索，盘活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当中穿越保护地的线路。我在隆阳推进游历图书馆项目的时候，就发现线路穿过核心保护区。当地处理得比较好，依托村落村民打造观鸟点，可以实现有限度进入，但外来游客依旧需要审批。

作为生态旅游大省，云南应当探索出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融合发展的模式。蒙院长这边是中国旅游研究院云南分院，全国绝大多数省份只是研究基地，只有云南、湖北设立分院，我们肩负相应责任，也迎来发展机遇。

国际顶尖期刊Ambio针对一万多个自然保护区做过对比研究：核心区允许适度人为活动，和完全禁止进入，二者的保护效果不存在显著差异。现在林草局、自然资源部门、立法机构一刀切禁止人员进入，很多时候是为了规避责任。今天这个场合我就不多展开。

科学已经证实，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有机融合，景迈山就是最好的范例。人和自然本就是完整统一的大系统。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有很大区别，西方习惯拆分看待事物，就好比解剖人体，把人拆解成206块骨头，认为尾骨没有作用，阑尾没有用处，动不动就做手术切除。但尾骨是人类演化的遗存，阑尾同样具备演化层面的意义，不能简单判定为毫无用处。

所以针对云南保护地徒步旅游，我这次把它命名为“霞客式徒步”。徐霞客在贵州、广西，还可以拿到官府通行文书，由当地村寨派民夫帮他挑行李，时而骑马，时而坐轿子。来到云南之后，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全部自己出钱、自己步行，没有人抬轿，在云南才算是真正的徒步，同时伴随大量攀岩行为。

很遗憾徐霞客本人没有踏足普洱，但是他的游历、旅居模式，完全可以在普洱落地实践。最近昭通的“小小徐”热度很高，网传马上要结婚，全网流量暴涨，昭通文旅局忙得不可开交，网上还有人给他赠送劳斯莱斯、重庆的房产。这个孤儿带动了过去热度不高的滇东北旅游。滇西北有徐霞客，滇东出了小小徐，两个人都姓徐，也是很巧合。

徐霞客在滇西，在民居、寺庙停留超过三天的情况非常普遍。停留时间最长的是鸡足山，足足待了150天，其中有一部分时间就在那里整理撰写鸡足山志。什么叫旅居？就是“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虽然徐霞客当年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是他的亲身经历完全可以为这句话代言。他经常在一地停留七八天、几十天，这类体验可以转化为面向当代游客的产品，比如借鉴他住寺庙的经历开发禅修体验。

还有地学旅游，《徐霞客游记》当中的《江源考》就完成于云南。明代以前，世人普遍认为长江源头是岷江。徐霞客沿着金沙江实地考察，纠正了这一传统认知。除了地学考察、古道徒步、旅居之外，还有文学旅游。他在云南游历期间创作不少诗作，和当地人唱和，可惜很多诗篇因为战乱没能留存下来。

最后一分钟做个小广告。徐霞客相关记述以及大量地方古籍，对于地方旅游发展、云南旅居新产品开发有很高价值，攀岩、徒步、文学旅行、地学旅游，都有很大挖掘空间，这也是我们团队近几年在开展的工作。

游历图书馆除了北京总馆，我们还在武夷山建设了万里茶道主题游历图书馆，聚焦茶文化。普洱茶依托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还有从成都通往印度的蜀身毒道，按照汉代古音，也可以读作蜀yuān毒道。最近我们在保山高黎贡山里面，正在建设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主题的游历图书馆。也希望云南各个地州，能够向我们捐赠茶、滇文化相关的藏书。保继刚教授已经捐赠大批书籍，陈耀华老师也表示后续会捐赠一批图书。

我的汇报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2026腾冲科学家论坛・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与区域高质量发展

（普洱）专题活动

（2026年10月30日，普洱景迈山）

作者 | 吴必虎

编辑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