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五下午差十分六点,我刚把周报存好准备关电脑,后颈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同部门的老郑。
“晚上别走啊,一块儿吃点去。”
我手里还攥着鼠标,随口接了句:“都有谁啊?”
老郑咧着嘴笑,跟打哑谜似的:“你来了就知道。”
我以为他故意逗闷子,又笑着问了句:“还保密啊?都是咱们部门的?”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熟人。”
“那到底是谁啊?”
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把手里的纸杯往桌上一放:“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叫你吃个饭,还非得点名报姓的查户口啊?”
我直接把电脑合上了。
“那我不去了。”
老郑一下愣了:“不是,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桌边的保温杯,“你连席上都有谁都不跟我说,万一有我不想见的人,我到了是走还是不走?走了不给你面子,不走我自己堵得慌,何必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不是乐,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哂笑。
“你啊,就是想太多。大家出来吃顿饭,哪有那么复杂?难怪有些人说你不好相处,真不是没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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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茶水间走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这话听着就扎耳朵。
“谁说的?”
“哎呀,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别较真。”
“你既然说了,总要有个出处吧?”
老郑不耐烦地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反正今晚六点半,聚贤楼二楼包间。来不来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半天散不去。
其实我不是不合群。部门聚餐我哪次没去过?谁家孩子升学、谁搬新家凑份子,我从来没缺席过,有时候同事临时有事,我还帮着接送人。可我就是烦一种饭局——明明有事找你,却偏不把话说明白,先拿吃饭当幌子把人哄过去,等你坐下了,酒倒上菜端上了,才把真正的目的摆出来。那时候你想走,显得不给面子;不走,又像是默认了什么。
这种亏,我以前吃过,而且吃得不轻。
一年半前我刚进公司没多久,采购部的赵恺约我吃饭,说几个新同事聚聚互相认识下。我那时候脸嫩,觉得同事邀约不去不好,去了才发现包间里除了赵恺,还坐了个供应商老板,外加两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菜没上齐,赵恺就把一份报价单推我面前,让我帮忙看看价格合不合适。
我当时管仓储数据,根本没有采购审批权限。可对方一口一个“季老师”叫得客气,我不好意思当场翻脸,就解释了几句。结果赵恺顺势就接了句:“你看,小季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我当场就纠正了。他还说“都是自己人别那么死板”。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别扭。第二天供应商居然拿着我的名字去找部门经理,说报价已经跟我沟通过。经理把我叫进去问了半天,我翻出聊天记录解释了好久,才把事说清。虽然没造成损失,经理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以后涉及工作利益的饭局,先问清楚再去。你不把边界说清楚,别人就可能替你做主。”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个毛病——谁喊吃饭,先问清席上都有谁。不是架子大,是我得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坐进什么场合,别稀里糊涂被人架在那儿。
2
我倒完水回来,隔壁工位的小方趁老郑不在,凑过来压低声音:“季哥,你真不去啊?”
我把杯子放下:“你也知道今晚的局?”
“知道一点。”
“都有谁啊?”
小方往老郑工位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没见完整名单,但好像有外单位的,以前合作过的。”
我心里一动:“以前合作过的谁?”
他摇摇头:“老郑没跟我说细,就叫我六点之前别走。不过季哥,我感觉他主要是想叫你。”
“为什么?”
“因为上午他还问我,你跟以前那个顾经理现在有没有联系。”
听见“顾经理”三个字,我手里的杯盖“咔哒”一声没扣严。
我抬头看他:“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我没说话。办公室空调开得有点低,我却觉得后颈有点发热。
顾承业,两年前是我们部门的负责人,也是我在这家公司最不想再打交道的人之一。
那时候我刚转项目组,接了个老客户的系统改造项目,做了三个多月到验收阶段,客户忽然发现一批设备型号跟合同对不上,约定的是新款,实际发的是上一代产品,差价不算小。客户要说法,顾承业把我们几个项目的人叫去开会,会上拿出一张内部确认表,说设备替换是项目组讨论通过的。
我一看,表格上第二个名字就是我。
我当场就说,我没参加过这个讨论,也没签过这个字。
顾承业看着我,脸色很难看:“你确定?”
“确定。”
“那你再想想,可能时间长了记不清。”
我说:“这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我没签过就是没签过。”
会议室一下静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放:“行,你的意思是,这张表是假的?”
我没顺着他的话说,只重复:“我只知道我没签过。”
后来查出来,那张表是项目助理根据旧会议记录整理的,我的名字被直接复制了过去,至于是谁让她这么做的,到最后也没说清。客户那边要求重新核算价格,公司做了内部整改,顾承业被调离项目组,过了小半年就离职了。
那段时间我没少受气。有人说我太较真,有人说我不给领导留面子,还有人私下问我,就不能先把事扛下来,等客户走了再说?我听着都觉得好笑——明明不是我做的决定,凭什么让我扛?
可职场有时候就这么没道理。你把是非掰扯清了,没人夸你讲原则,只会记得你当众让领导没面子。
顾承业走后我们再没联系,我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直到小方突然提起他。
我拿起手机点开老郑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发过去:“老郑,今晚席上有顾承业?”
等了五分钟没动静,我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他,我就不去了。”
这次他回得快,直接发了条语音,语气带着点无奈:“哎呀我说你怎么就揪着这点不放呢?人家现在自己干了,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成年人了,何必把关系搞得那么僵?”
我看着屏幕,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打字回:“所以他确实在。”
老郑没再回。
六点十分我拎包往电梯走,刚按了下行键,身后有人追过来。是老郑。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我跟你交个底吧,今晚老顾确实在。现在自己出来做项目了,手上有几个不错的资源,想跟咱们公司重新建立合作关系。你现在不是管技术方案吗?有些东西你熟。”
我看着他:“合作的事可以走公司流程,为什么非得吃饭?”
老郑一下皱起眉:“你怎么什么都往流程上套?人情往来懂不懂?”
“正因为懂人情,我才得先问清楚都有谁。”
他噎了一下。
3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俩别的部门的同事。我没挪步,老郑伸手把我往旁边拉了拉。
“我就跟你直说吧,老顾知道你当年对他有意见,这次特意让我叫你过去,想跟你把以前的误会解开。”
我听得直皱眉:“他想解开误会,可以直接联系我。”
“人家不好意思嘛。”
“他不好意思,就把我蒙在鼓里?”
老郑脸色一下沉了:“什么叫蒙啊?我这不正跟你说呢吗?”
我抬腕看了眼表,六点十三,离饭点还有十七分钟。要是我不追着问,估计真等我推开包间门,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老郑,我问你句实在的。换作是你,跟谁有过节,旁人攒局故意不告诉你那人也在,你推开门打个照面,心里舒服?”
老郑摆摆手:“我可没你这么多讲究。”
“那你去你的,我不拦着。”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就不能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他:“你想要面子,可以提前跟我说清楚。你把我骗过去,我给谁面子?”
这话一出口,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骗?你这词用得是不是太重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怕你不来吗!”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有些事根本不需要争,他这句话已经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
老郑抹了把脸:“行,就算我考虑得不周到。但人家老顾也是一片好心,你非得把事情想那么坏?”
我说:“我没说他坏,我只是选择不去。”
“你不去,今晚这桌饭怎么吃?”
“该怎么吃怎么吃。”
“人家专门冲你来的!”
我反问:“那他为什么不提前问问我愿不愿意见他?”
老郑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这个人,真不懂事。”
我笑了笑:“行,那就当我不懂事吧。”
正好电梯又到了,我直接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老郑还站在外面,脸色难看得像我欠了他几万块钱。
我原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谁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晚上七点二十,我刚把饭端上桌,手机嗡嗡震。是老郑,背景音吵得很,碰杯声、说笑声混一块儿,一听就是喝上了。
我皱着眉接起来:“喂?”
“小季啊,你到哪儿了?”老郑舌头都有点大了。
“我下午不就说过我不去了吗。”
“别闹脾气了,老顾都等你半天了。”
我刚要说话,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以前开会的官腔,我一下就听出来是顾承业。
“小季啊,好久不见。”
“顾经理。”我语气平平的。
“哎呀,别叫经理,我早就不是你领导了。”他笑了两声。
我没接话。
4
他又说:“听老郑说,你今晚有点事来不了?是因为以前那点过节吧?”
我握着筷子没说话。
“你看你们年轻人,就是容易把事情放在心上。过去那么久了,咱们还计较什么?”
我听得有点不舒服:“顾经理,我没计较以前的事,就是今天这饭,我就不去了。”
“嗨,都没计较就过来坐会儿嘛,喝杯茶也行。多大点事。”
我说:“不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小季,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给面子?”
我笑了一下:“顾经理,你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
他顿住了。
“提前告诉我你也在,我直接就说不去,大家都省事。”
他慢慢说:“小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太认死理。”
“如果是工作上的合作,你可以走公司流程找我。如果是私人饭局,我确实有权决定去不去。”
“你看你这话说的,多见外。”
“本来也不算熟。”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老郑把手机拿了回去,语气带着点火气:“行了行了,不来就不来,你至于在电话里跟人呛吗?”
“是你们把电话打过来的。”我也有点火,“我下午都拒绝两回了,你晚上又打过来,还让我跟他解释。到底是谁让谁难堪?”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今晚谁在吗?公司好几个老领导都在!”
我愣了一下。“哪几个?”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差点笑出声。合着到了现在,他还是不肯把席上的人说清楚。
“行,我知道了。先挂了,饭还凉着呢。”没等他再说什么,我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放到桌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不生气是假的,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几个老领导都在”,听着像提醒,实际上更像威胁——好像我今晚不去,就错过了什么机会,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本来胃口挺好,结果扒了两口饭就不想吃了。
妻子端着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愣,问:“怎么了?菜不合口?”
我摇摇头,把下午到晚上这点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劝我大局为重,先问了句:“那个老郑,是不是上个月找你帮着看合同的那个?”
“就是他。”
她夹了口菜,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天拼着命也要叫你去,是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你点头?”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忽然想起上周,老郑确实拿过一份项目资料给我看,说是朋友介绍的供应商,叫恒信智联,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明显问题。方案写得花里胡哨,关键参数都没测试数据,兼容性那栏直接写“完全适配现有系统”。我问他要测试报告,他说还没拿到,我就把资料退回去了,说没报告我没法判断。
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串起来一想,就不对了。
5
我起身打开电脑,翻出上周那封邮件。附件里的公司介绍我当时没细看,往下翻到法人代表那栏,三个字清清楚楚:顾承业。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合着恒信智联是他开的。”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老郑没跟你提过?”
“半个字都没提。”
“这就有点不地道了。”
我靠在椅背上。难怪老郑死活不告诉我都有谁,难怪非要我去不可。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叙旧饭局,是冲着技术方案来的。而我,恰好是技术审核的关键环节之一。
这饭,就更不能去了。
第二天周六,我本来想睡懒觉,八点多被工作群消息震醒。有人发了昨晚饭局的照片,一桌子菜,几瓶白酒,老郑坐在中间,旁边就是顾承业,俩人举着杯子笑。下面配字:“感谢顾总热情招待,期待后续合作顺利推进。”
我往下划了划,老郑紧跟着发了一句:“技术方面小季之前也看过资料,后续咱们继续推进。”
我眉头一下就拧紧了。什么叫“也看过资料”?我是看过,可我看了说的是资料不全没法评审,跟“认可”完全是两码事。他在大群里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技术部已经点头了。
我没急着说话,先翻出上周给老郑回的邮件,截了图,在群里回:“补充说明一下:上周收到恒信智联方案后,因缺少关键测试报告与验证材料,已回复暂不具备技术评审条件。目前技术部门未形成正式结论,后续请按流程提交资料。”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没一会儿老郑私聊我,上来就一句:“你什么意思?”
“把情况说明白而已。”
“你是不是故意拆我台?我就在群里客气一句,你非得当众驳回来?”
我看着屏幕,回了句:“我没有拆台。你提到我看过资料,我补充下看完的结论,有问题吗?”
“你这样让人家顾总怎么想?”
“他怎么想我管不了,但不能让别人误以为技术部门认可了方案。”
老郑没再回复。
我以为这事顶多就是他不高兴几天,结果周一刚上班,秦经理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秦经理四十多岁,平时说话挺直接。我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电脑,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
“周五晚上吃饭的事,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紧。看来老郑已经找过他了。
我没急着解释:“秦经理,你想问哪一部分?”
“老郑说,他组织了个行业交流饭局,你当场拒绝,还跟以前的顾经理在电话里闹得不愉快。”
我点点头:“拒绝是真的,呛起来也有。但我得先说明白,我拒绝之前,老郑从头到尾没告诉我顾承业也会去。我问了好几遍,他都不说。”
秦经理皱着眉:“他没说?”
“没有。他自己说,怕我不去。”
6
秦经理靠回椅背,沉默了会儿:“你们以前那点矛盾我知道。但现在老顾是供应商,你不能因为私人情绪影响正常工作。”
“这点我认同。”我答得很干脆,“如果恒信智联正式走流程提交资料,我肯定按标准评审。该过就过,该补就补。但私人饭局我不参加,两码事。”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你为什么周六在群里发那段话?”
我把邮件打开给他看:“因为老郑说我已经看过方案,容易让人误会技术部门认可了。我只是把之前的结论补充完整。”
秦经理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看了看,问:“你上周就回复了?”
“对。邮件也抄送他了。”
秦经理没说话。过了半分钟,他说:“这事他办得确实不妥。”
我没接话。
“不过你也别把关系搞太僵,毕竟还得一起工作。”
我说:“我没打算跟谁闹翻。我只希望以后这种事提前说清楚。”
秦经理点点头:“行,这个我知道了。对了,恒信智联那份方案,你认真看过没有?问题大不大?”
我想了想:“目前不好判断。资料缺得比较关键,尤其是兼容性测试。如果只是文字承诺,没有实际数据,我不建议直接进入采购评估。”
“行,你写个正式意见,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从一顿饭,变成了正经的工作事。而工作上的事,比一顿饭,要复杂得多。
上午十点多,老郑从外面回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
“哟,忙着呢?”
我抬头:“嗯。”
他瞟了眼我的电脑屏幕:“写报告啊?”
“对。”
“给谁写的?”
“秦经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关于恒信的?”
我没瞒他:“对。”
老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我说小季,咱们认识也有几年了吧?”
我点头:“三年多。”
“我平时对你怎么样?”
我看着他:“还行。去年我爸住院,你帮我调过班,我记着呢。”
他摆摆手:“我不是让你谢我。我就是觉得,咱们同事之间,没必要搞得这么公事公办。恒信这个项目,其实问题不大,老顾那边也有实力,你报告别写得太死,留点余地。”
我摇摇头:“现在连关键测试数据都没有,我没法写‘原则上可行’。”
“你就通融下。”
“老郑,我问你一句。如果以后设备出了问题,这份报告是谁签字?是你,还是我?”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那你替我签?”
他一下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也有点烦了:“我没冲。我只是想弄清楚,既然你觉得没问题,为什么非得让我写?”
7
旁边几个同事抬头往这边看。老郑脸上挂不住,咬着牙说了句:“行,你厉害,你最讲原则。”
他说完,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走了。
小方从隔板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季哥,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
他看了看老郑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你没错,但老郑这个人挺爱面子的,你以后小心点。”
我没说话。
这话听着像提醒,可我心里清楚。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老郑爱不爱面子。
是他已经把我的正常工作判断,当成了不给他面子。
我没再理会他的情绪,点开文档继续写技术意见。
每一条问题都标清依据,缺什么资料,需要补什么测试,写得明明白白。
下班前我把报告发给了秦经理,抄送了采购部的对接人。
关电脑的时候我看了眼老郑的工位,空着,不知道去哪了。
小方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我工位的时候顿了顿。
他说,季哥,你这报告一发,老郑估计更不痛快了。
我笑了笑,说,不痛快也得按规矩来。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背着包走了。
办公室人渐渐走光,只剩我一个人收拾东西。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我拎着包出门,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顾虑。
老郑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人脉广,跟好几个部门的老员工都熟。
我这么硬顶着他,以后少不了穿小鞋。
可转念一想,技术岗的饭碗,靠的就是严谨二字。
今天松一口,明天出了问题,背锅的还是我自己。
出了写字楼,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妻子发消息问我几点到家,要不要留饭。
我回她马上回,不用等我。
地铁上我翻了翻工作群,下午之后就没人再提恒信的事。
老郑也没再发消息,安静得有点反常。
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第二天早上刚到公司,前台就打内线过来,说有位顾先生找技术部的季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说,让他去会议室等我吧,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稳了稳神。
小方凑过来,小声问,是顾承业?
我点头。
他说,你小心点,我看他来者不善。
我笑了笑,说,光天化日的,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推会议室门的时候,我还是放慢了脚步。
顾承业坐在会议桌旁,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比两年前胖了点,气色倒是不错。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伸手笑着说,小季,好久不见。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我说,顾总今天过来,是有工作要对接?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别这么见外,就是过来跟你聊聊。
8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要测试报告,我让底下人连夜整理了一份,你先看看。
我低头扫了一眼,封面确实写着兼容性测试报告。
翻开第一页,测试单位是一家我没听过的第三方机构。
我没急着下结论,一页页慢慢翻。
数据做得很漂亮,各项指标都达标,甚至比行业标准还高出一截。
可越看,我眉头皱得越紧。
顾承业一直盯着我的表情,见我皱眉,笑着问,怎么,有问题?
我合上报,放在桌上。
我说,这份报告的测试环境,跟我们公司现有的系统版本对不上。
他愣了一下。
我们用的是V5.2的内核,你这份报告是基于V4.8做的测试。
两个版本底层架构差很多,这份报告没有参考价值。
顾承业脸上的笑淡了点。
他说,版本差一点而已,大差不差,兼容性肯定没问题。
我摇摇头。
差一个大版本号,底层驱动都不一样,不能算大差不差。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我,语气慢了下来。
小季,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当年的事,对我有意见?
我抬眼看他。
顾总,我们现在说的是测试报告,跟当年的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笑了一声,当年设备型号的事,你当众拆我的台,这笔账,我可记着呢。
我心里一沉。
他倒是直白。
我说,当年的事,对错自有公论。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他嗤笑一声,职场上哪有那么多实话。
大家都是出来做事的,互相给个台阶,不好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软了点。
这样,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我个人给你拿两个点的辛苦费。
不多,就是个心意。
以后我这边还有别的项目,少不了跟你合作,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听完反而笑了。
我说,顾总,你这是在跟我谈回扣?
他脸色变了变,别说得那么难听,就是朋友间的心意。
我站起身,把报告推回他面前。
心意我就不收了。
想要过技术评审,就按规矩来,重新做对应版本的测试,提交正式报告。
不然的话,这份方案我这边通不过。
顾承业也收起了笑,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小季,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
9
秦经理都没说什么,你一个技术岗,卡得这么死,有意思吗?
我说,我在我的岗位上,就得负我的责任。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你有种。
他拿起公文包,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转身就走,会议室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
我站在原地,心里反倒踏实了。
利诱不行就威胁,还是当年那副德行。
我刚走出会议室,就撞见了老郑。
他脸色铁青,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
季明,你什么意思?
我停下脚步。
什么什么意思?
顾总好心过来送资料,你就这么把人怼走了?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工位的同事都抬头往这边看。
我说,资料不符合要求,我让他补测,有问题吗?
老郑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不就是版本差一点吗,你至于揪着不放?
我看了他一眼。
版本差一点,出了问题你负责?
他一下被噎住了。
半天憋出一句,能出什么问题?以前那么多项目,也没见你这么较真。
我说,以前的项目,资料都是全的。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火气。
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因为当年那点事,故意卡老顾的项目。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都小了几分。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怎么接。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老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你说我公报私仇,拿出证据来。
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乱扣帽子。
他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行,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往经理办公室走。
我知道,他这是去秦经理那告状了。
小方跑过来,一脸担忧。
季哥,你没事吧,他去秦经理那了,肯定没好话。
我笑了笑,说,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清楚。
老郑这一闹,等于把私下的矛盾摆到了明面上。
秦经理就算再公正,也难免会觉得我不懂变通。
10
果然,没过十分钟,秦经理的内线就打过来了。
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过去。
老郑果然在里面,站在办公桌旁,脸色还是很难看。
见我进来,秦经理抬了抬头。
他说,小季,刚才顾总过来,你把人说走了?
我点头。
为什么?
他提交的测试报告版本不对,跟我们现有系统不匹配,不具备评审条件。
秦经理看向老郑。
老郑立刻说,秦经理,不就是个版本号吗,差一点能有什么事。
以前合作的供应商,也没见卡得这么严。
秦经理没接他的话,转而问我,差很多吗?
我点点头。
V4.8和V5.2是两代架构,驱动和接口协议都不一样。
如果强行上线,轻则系统卡顿,重则数据丢失,风险很大。
老郑立马反驳,哪有那么严重,老顾他们做过不少大项目,经验足着呢。
我看着他,说,经验再足,也得按测试数据说话。
秦经理揉了揉眉心。
他显然也有点头疼。
一边是商务推进的项目,一边是技术风险。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这样,老顾那边,你再去沟通一下。
让他们尽快补做测试,出正式报告。
在这之前,项目先暂停技术评审。
老郑一下急了,秦经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客户那边还等着呢。
秦经理看了他一眼。
再急也不能拿系统安全开玩笑。
真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老郑张了张嘴,没敢再接话。
秦经理又转向我,说,小季,你把需要补的测试项列个清单,发给老郑,让他转给供应商。
尽量把周期压缩一下,别耽误太久。
我点头,好。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老郑走在前面,脚步重重的。
我知道,这笔账,他彻底记在我头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隐隐约约有了些闲话。
有人说我太轴,一点情面都不讲。
也有人说,我就是跟顾承业有仇,故意公报私仇。
甚至还有人说,我是想拿一把,等着顾总给好处。
这些话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改测试清单。
小方愤愤不平,说,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传。
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职场就这样,你做事就有人议论,你不做事也有人议论。
与其花时间解释,不如把事做扎实。
只是我没想到,闲话会传到领导耳朵里。
周四下午,副总主持部门例会,散会的时候特意留了我。
副总姓王,平时不怎么管具体技术的事。
11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季啊,工作认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跟商务那边多配合,别总对着干。
我心里一沉。
看来老郑没少在上面下功夫。
我说,王总,我不是不配合,是恒信的资料确实不全。
他摆摆手,我知道你有原则。
但有时候,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
我没应声。
他见我不说话,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心里有点堵得慌。
连副总都这么说,看来压力是真的上来了。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妻子说的没错,老郑拼命推这个项目,肯定不只是为了公司业绩。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他自己的好处。
我忽然想起上次查法人代表的时候,好像看到过几条关于恒信智联的纠纷。
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想,或许该好好查一查。
我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恒信智联的名字。
翻到司法风险那栏,果然有东西。
去年一年,他们有三起买卖合同纠纷。
都是客户起诉他们,说交付的设备型号不符,以次充好。
其中一起,跟当年我们公司那档子事几乎一模一样。
客户要的是新款设备,他们发的是库存旧款,差价十几万。
最后闹到法院,恒信败诉,赔了钱。
我看着这几条判决记录,后背有点发凉。
顾承业真是一点都没变。
当年在公司玩这一套,出去自己开公司了,还是老套路。
我把这几份判决书都下载下来,存进了工作文件夹。
难怪他不敢做正式测试。
真测起来,设备参数根本对不上新款的标准。
他就是想靠人情和饭局,把这事蒙混过关。
要是我今天松了口,等设备进场,出了问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这个签字的技术审核。
想到这,我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这个项目,不仅不能松,还得把风险点都摆到台面上。
正想着,小方急匆匆跑过来。
季哥季哥,不好了。
我抬头,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老郑拿着恒信的方案,去找张工了。
张工是技术部的老员工,跟我平级,也有评审权限。
我心里一沉。
他这是想绕开我,找别人签字。
12
小方说,张工那人你知道,老好人一个,抹不开面子,万一他答应了怎么办?
我皱起眉。
张工年纪大,快退休了,平时就怕得罪人。
老郑去找他,摆明了是吃准了他好说话。
我站起身,说,走,去看看。
我们俩刚走到张工工位附近,就看见老郑正指着方案跟张工说着什么。
张工皱着眉,一脸为难。
老郑说,张哥,你就帮忙看看,差不多就给过了。
秦经理那边都默许了,就差你们技术部签个字。
张工犹豫着说,这不好吧,小季那边不是说资料不全吗。
嗨,他就是太较真。老郑摆摆手,都是一个部门的,你签他签不都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老郑身后。
我说,不一样。
老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看见是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看向张工。
张哥,恒信这份方案,测试报告版本不符,还有好几项关键参数缺失,风险很高。
你要是签字,以后出了问题,是要担责任的。
张工愣了一下,看向老郑。
老郑脸涨得通红,季明,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张工,签字要谨慎。
老郑咬着牙,说,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我拿出手机,点开刚才查到的判决书。
恒信智联去年有三起合同纠纷,都是因为以次充好。
你自己看。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白。
但他很快嘴硬,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人家现在改了。
改没改,测试数据说了算。
我看向张工,语气很诚恳。
张哥,咱们干技术的,签字就是担责任。
不该签的字,别乱签。
张工本来就犹豫,听我这么一说,立马把方案推回给老郑。
老郑啊,这字我不能签。
真出了问题,我担不起。
老郑脸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我一眼。
拿着方案,气冲冲地走了。
张工松了口气,对我说,谢谢你啊小季,我差点就犯糊涂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应该的。
回到工位,小方冲我竖大拇指。
季哥,你太牛了,这都被你查到了。
我没笑,心里反而更沉重了。
13
老郑连绕开我签字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说明他已经急了。
接下来,指不定还有什么招。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秦经理就又把我叫了过去。
他办公室里坐着王副总,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秦经理开门见山。
小季,恒信的项目,王总的意思是,差不多就推进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王副总。
王副总说,小季,我知道你谨慎,这是好事。
但恒信那边,跟我们上面有交情,人家都打了招呼了。
只要大方向没问题,就别卡那么死了。
我心里一沉。
原来是找了关系。
我说,王总,秦经理,不是我要卡。
是恒信之前有过以次充好的前科,现在测试资料又不全,真上线了风险太大。
王副总皱起眉,什么前科?
我把查到的三起纠纷简单说了一遍。
王副总听完,脸色更沉了。
有这种事?
秦经理也愣了一下,显然他也不知道。
我拿出打印好的判决书,递了过去。
王总,你看,这是法院的判决书。
王副总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向秦经理,老郑推荐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些?
秦经理摇摇头,说,他只说恒信实力不错,价格合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副总开口说,就算有前科,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样,让他们提供样机,咱们现场测试。
测过了没问题,就继续推进。
测不过,再说。
秦经理点点头,看向我,小季,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现场测试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说,可以。
但测试标准必须按我们的来,全程由技术部监督。
王副总点头,行,就这么办。
你去拟个测试方案,让老郑转给恒信。
给他们三天时间准备样机。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争取到了现场测试的机会。
只要真刀真枪测,顾承业那点猫腻就藏不住。
我回到工位,立刻开始写测试方案。
把所有关键参数都列进去,兼容性、稳定性、性能指标,一项都不漏。
14
写好之后,我发给了秦经理,同时抄送了老郑。
没过多久,老郑就发消息过来。
只有一句话:你真行。
我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没回。
行与不行,测过就知道了。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测试定在周五下午,机房里。
我带着两个技术部的小伙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老郑陪着顾承业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员,扛着设备箱。
顾承业看见我,笑着伸出手,小季,又见面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
开始吧。
设备拆箱,接上测试环境。
顾承业的两个技术员在前面操作,我站在旁边看着。
开机,运行,基础功能倒是都正常。
我心里有点疑惑,难道这次他们真用了新款设备?
不对,没这么简单。
我盯着设备的序列号看了一眼,心里一动。
新款设备的序列号开头是HX23,旧款是HX21。
这台设备的序列号,开头是HX21。
也就是说,这根本就是旧款设备。
他们只是刷了新固件,把系统界面改成了新款的样子。
外行看着差不多,内行一看序列号就露馅了。
我没当场戳穿,继续看着他们测。
基础功能都过了,到压力测试的时候,设备开始卡顿。
顾承业的技术员额头冒汗,不停调试。
老郑在旁边打圆场,说,第一次接我们的环境,有点不适应很正常。
我没说话,等他们测完。
全部项目跑完,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顾承业走过来,笑着说,怎么样小季,没什么大问题吧?
我看着他,指了指设备上的序列号。
顾总,这台设备,是旧款吧。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新款序列号是HX23开头,你这台是HX21。
我说,你就是刷了新固件,本质还是上一代产品。
顾承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的老郑也慌了,说,不可能吧,是不是看错了?
我笑了笑,说,张工,你过来看看。
张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序列号,又翻了翻产品手册。
点点头,说,确实,旧款是HX21开头。
老郑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看向顾承业,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显然,他也不知道设备是旧的。
顾承业见瞒不住了,索性也不装了。
15
他冷笑一声,说,季明,你倒是眼尖。
我说,顾总,拿旧款冒充新款,你这不是骗我们吗?
骗?他嗤笑一声,能用不就行了。
价格比新款便宜三成,你们不吃亏。
我说,合同签的是新款,你发旧款,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事。
这是欺诈。
老郑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顾承业真敢拿旧设备糊弄。
这下,他也不敢再帮着说话了。
顾承业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季明,算你厉害。
他挥了挥手,让技术员把设备装箱。
咱们走。
一行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老郑没跟着走,站在原地,一脸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郑,以后选供应商,还是擦亮眼睛吧。
别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
恒信的项目黄了,顾承业碰了一鼻子灰,应该不会再来了。
可我没想到,麻烦还在后面。
周一刚上班,公司里就传开了。
说我故意刁难供应商,把一个几百万的大项目搞黄了。
说我公报私仇,为了当年那点私人恩怨,不顾公司利益。
甚至还有人说,我是收了别的供应商的好处,故意卡恒信。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别的部门都知道了。
小方气得不行,说,明明是他们造假,怎么反过来成我们的错了?
我心里也清楚。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除了老郑,就是顾承业。
他们项目黄了,面子上过不去,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中午去食堂吃饭,旁边桌的人指指点点。
我假装没听见,该吃吃该喝喝。
妻子知道了,问我要不要紧。
我说,没事,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明明是坚持原则,到最后反倒成了罪人。
周三下午,公司发了通报。
关于恒信智联项目的情况说明。
通报里写得很清楚,恒信提供虚假测试报告,用旧设备冒充新款,取消其供应商资格。
同时,对商务对接人老郑,给予通报批评,扣发当月绩效。
通报一发,之前的流言蜚语瞬间就停了。
之前议论我的人,都闭了嘴。
小方拿着手机,兴奋地说,季哥你看,公司发通报了!
这下看谁还敢乱说话。
我笑了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少,公司还是认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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