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后一生漫长的潮湿。
15年前的正月,奶奶彻底离开了。像是吹灭了我心中的一盏明灯,像是剪断了我的精神脐带。
人在巨大的噩耗面前,是不会立刻悲伤的,而是发懵。嘴里只能发出一句不可置信的“啊?”,脑子里反复确认事情的真实性。这是我在高三课堂上,被前来报丧的表哥告知这个噩耗时的真实感受。后来大学学了心理学专业,我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防御。身体怕汹涌而来的悲痛浪潮,直接摧毁你。
奶奶离世的这十几年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用文字留下关于她的记忆,却总是迟迟无法提笔。因为每每笔未落,泪先湿。也怕浅薄的句子,描绘不出深入骨髓的祖孙亲情。
可是今年,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记录下关于奶奶的一切回忆,我怕岁月的风,在不知不觉中侵蚀掉那些原本鲜活的故事。
托梦
第一次前来报丧的其实不是表哥,而是奶奶去世三天前,那一抔温柔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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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和往常一样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和室友们聊了几句便洗漱就寝。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我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语文的古诗词、数学的练习题、英语的单词和政史地的知识点……无暇思考任何其他。就这样,带着备考的疲惫照常入睡。
本以为那天也会略过做梦直达天明,但我却梦见了人生中见过最大的一轮圆月,仿佛卡住了整个窗棂。奶奶的身影渐渐在月光中浮现,却看不清表情。她只露半身,模糊中神色温暖慈祥,像是相框里的蒙娜丽莎。身后的“圆盘”中似有若无地放着我童年里的走马灯。
正当我满心欢喜地想要喊一声“奶奶”,却听到耳边突然响起一句“你奶奶没了”。这时奶奶的身影彻底在月光中隐去,最后连那银盘一样的月亮也熄灭了。
我“腾”地一下惊醒弹起,下意识地赶紧望向窗外,以确认刚刚经历的事情,是真是假。此时的月亮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月光清冷,全无柔情。耳边也没有那句男低音的噩耗,只有我胸膛里因心跳过速传来的“咚咚”声。
我放下目瞪口呆的惊恐表情,长舒一口气,安慰自己:“还好只是个梦。”我轻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这才感觉到冬夜的冷,于是赶紧钻进被窝继续睡去。
第二天一早又投入到繁忙的学习任务中,便也不记得这个“晦气”的恶梦。直到两天后的历史课堂上,老师告诉我“有人找”,出门看见不常见面的表哥,我有点奇怪,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奶奶没了”。
“你奶奶没了”,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听过。我以为那是脑细胞在深夜混乱组合制造的噩梦,却没想那竟是现实的预言。
奶奶的葬礼结束后,我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托梦”。因为我的老姑,也就是奶奶的小女儿,也在奶奶离世前梦到了她。老姑说,梦里的奶奶穿了一件大红的棉袄,向老姑招手,并叽叽咕咕叮嘱着什么。作为母亲,她总是放心不下儿女。
和我不同的是,梦到奶奶的老姑,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去大爷家看望她,看到奶奶状态如常,便也放了心。而彼时的我,依旧在备战高考的题海中与世隔绝。甚至在过年期间也在闷头复习,没有回老家给奶奶拜年。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新年没有和奶奶一起过,而偏偏在这一年,她走了。这也成了我此生最不可言说的遗憾。
再次相见,她已是堂屋门板上的故人。那么瘦小而衰老的她,平时最怕冷了,怎么就那么直挺挺的躺在寒冷的堂屋一动不动呢?那么热情的她,逢人便要说上几句话,怎么就在那么多人动情呼唤她时却无动于衷呢?不是她不想,而是已经不能了。如果人死后有灵魂,我相信她一定在忙着拥抱每一个人。
与我而言,奶奶的离世既是一场雷电暴雨,也是一生无尽的潮湿。对这件事的强烈否认、不可置信、不可接受,至少持续了半年。
再次回到学校课堂的我,已经失去了听课的能力。奶奶的音容几乎24小时在我脑海中浮现,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我在座位上流泪;同学在旁边欢笑,我在座位上流泪;宿舍里室友们进入香甜梦乡,而我依然在睡梦中流泪。
庆幸的是,似乎脑细胞也怕我彻底崩溃,每晚都会在梦里告诉我,“别哭啦,你的奶奶没走,你看她还活着呐!”于是,奶奶在我的梦里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复活”了100遍。每次“复活”都让我阴霾尽扫、满心欢喜。以致后来我甚至觉得现实才是梦境,总有一天我会醒来,而奶奶就在我的身边。
大概两年后,我才真正承认并接受这个现实。但依然无法接受在任何场合中听到“奶奶”这个词,无法观看任何与祖母有关的影视作品,无法接触任何奶奶的遗物,因为一瞬间眼泪就会决堤,情绪就会崩溃。当然也包括正在书写此文的此时此刻。
从小没有父母陪伴的我,整个童年都在与奶奶相依为命的生活。爷爷离世较早,奶奶独自生活。父亲又是爷爷奶奶最小的孩子,因此我出生时奶奶就已经年近7旬。小小的我为奶奶带来了老年的欢乐,奶奶的照拂也温暖了我整个人生的底色。
土屋
我的人生记忆起始于河北农村老家的一座小土房。那是至少从太爷爷辈就在那里生活的地方。奶奶在那里度过了她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而我也在那里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
我们的家,位于本村“CBD”的一处高岗上。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在高处,道路则在低处。不知道是不是这就是传说中宅基地。之所以说是本村CBD,因为村委会(也叫“大队”)就在一旁,周边住户密集,还有一个全村唯一的“小卖部”。
90年代的农村还没有那么多宽门大院、大瓦房,条件好一点的盖了砖房,条件差一点的还住着父辈留下的土房。我和奶奶住在一起,自然也住着“老辈子”的土房。
我曾经问过奶奶,为什么我们家的房子是土做的,刮风下雨的时候却不会散架?奶奶告诉我因为那不是单纯的泥土,里面还加了秸秆和糯米水,所以才会牢固。
其实我至今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只知道斯是陋室,有爱便温馨。再老的房子,只要有人住着就不会塌,可一旦人走了,院子很快便会荒草丛生。正如我到市里上小学后,奶奶也在姑姑们的要求下搬离了老房子,没过几年老房子在一场暴雨中轰然倒塌。连带着几代人的生活印记,尘封原地。
那是一个最平平无奇的农村小院,院门朝东。由于对面没有住户,是一小片空地,早晨的阳光总能最先洒到我家的院墙上。院门是两扇窄窄的木门,左右各贴一位门神,“滴里当啷”的门锁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门背面是一道门闩,起到一个睡前反锁的作用。当然,这还不够用,还要用一根更粗大结实的木棍垂直抵住大门。这是奶奶夜晚安全感的全部来源。虽然事实上,如果真的有贼,他大概率会直接三下五除二爬上那低矮的院墙。
进门后,院内三间土房坐北朝南。院子的南墙,就是前院人家的后墙,墙下是一排存放粮食和杂物的石柜。西南角是一块不分男女的“茅房”。门口则是爸爸专门为我用砖块垒砌的茅房mini版。
打开屋门,正对的是厨房,左右各一个灶台,两口大锅。奶奶平时只用东边的那一个。因为东屋是主卧,兼客厅,兼饭厅(哈哈哈 功能真多,但农村家家户户都是这样)。东灶连着东屋的土炕,到了冬天,烧完饭的炕头总是暖烘烘的。
东边炕沿旁边的地下立着一个木质柜子,柜面上摆放着镜子、瓷瓶、毛主席像和日常用到的水杯、剪刀等物品。北边则是一个大衣柜、一个杂物柜和一个放置饭桌的空地。屋子很小,但满满的都是生活。后来我发现大姑、老姑家也都是一模一样的配置。
东屋则是现代意义上的“客房”或“次卧”,通常用来给客人或成年子女居住。这是爸爸的房间,但因为他在外工作不常回家,也就成了奶奶的储物间。
这就是我全部的童年生活空间。在这个简陋,但被收拾得干净温馨的老屋里,我和奶奶一起透过窗子看过砸在地上冒泡泡的暴雨;一起躺在院子的地上抬头数星星;一起在东屋炕头上孵小鸡;一起抱来棒子(玉米)秸秆烧火做饭;一起起个大早去菜地捉蚂蚱扎着吃;一起爬上墙头蹭看门前放映的电影……
长大后,我时常觉得自己的性格中,总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烂漫,或许这正是来自我有着一段在天地自然间抽芽,在祖母的无私爱护中成长的童年。
岁月会抹去一个人所有的生活印记,还好记忆比岁月更坚硬一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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