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四川天府新区一家蜂业公司讲了自己的来历。它的智能蜂箱已经覆盖10万余群蜂,创始人出身养蜂世家,说父母当年最犯愁的是没有销路,好蜜卖不上好价。
浙西南的江山人为同样的事琢磨了几十年。公路边、山坳里那些看着各走各路的养蜂帐篷,有一大批人翻开户口簿,写的是同一个地址。
先把数字说准。去年8月,江山检方介绍,全市有近5000名蜂农靠"协会+企业+合作社+蜂农"的模式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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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报道写的是每年有4000多名蜂农出门追花,口径不一样,量级差不多。江山是县级市,本地人照样叫它县城。
全国追花的人也不全是江山人,今年7月在青海门源放蜂的那对夫妻就来自湖北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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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能在这一行站稳三十多年,要紧的不是哪一户特别能吃苦,是背后那套外人看不见的后方体系。江山为什么要往外撒人?
这座城在浙闽赣三省交界、钱江源头,上世纪40年代引进意大利蜜蜂后,全境兴起养蜂;改革开放后,江山人开始走南闯北追花,从业者最多时超过5000人。本地山多地少,花开不了几茬,蜂群想吃饱,人就得出远门。
有个细节容易被宣传口径带偏。当地常说江山蜂业有1700余年历史,这个说法追溯的是更早的本地养蜂渊源;真正撑起长途追花的意蜂,落户才八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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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家底,江山官方去年初的说法是,养蜂规模和经济效益已连续32年在全国县市里排第一,2023年蜂群有23.5万箱。
浙江全省2024年养了153.2万箱蜜蜂,粗算下来,一个县占了全省一成半左右。这份家底,是几千户人家一年年在路上挣出来的。
第一道关是兵力投送。柴龙申、吴桂霞夫妇算得上标准样本:1993年头一回到烟台,此后三十年,每年跟着花期换五六个阵地,开春赶油菜,接着去济南采槐花,五月上烟台,七月折回济南抢荆条,八月再转战河南,身边一直是那一百二十箱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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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挪一次窝都是一场冒险。今年7月底新华社一篇记者手记算过账:蜂箱里真正干活的蜜蜂只占箱子重量的十分之一左右,转场路上蜜蜂受惊飞逃、病死的事时有发生。
等于说,蜂农每年要运好几趟"九成是包装"的货,还得提防货半路跑掉。前线的体力消耗更扎眼。
2023年记者见到吴桂霞时,她脖子上贴着膏药,凌晨三点半就戴上头灯移虫,一忙就是十来个钟头。移虫是产王浆的关键工序,得把刚孵出的幼虫一只只挑进人工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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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九成以上的蜂王浆产自中国,其中不少就是这样一针一针挑出来的。江山在王浆这条线上分量很重。
当地最大的王浆出口企业恒亮,出口量约占全国两成,卖到30多个国家;江山还被称作全国最大的蜂王浆集散地。吴桂霞在帐篷里挑出来的那些虫,产出的王浆有不少就顺着这条线出了国。
再说练兵。朱子远1987年读完高中,就跟着父亲背起蜂箱上路,没电就点蜡烛,缺水就进山找泉,再不行走几公里挑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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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的不只是伺候蜂,还有在陌生山沟里扎营、找水、躲风雨。江山几千户能一代接一代干几十年,靠的就是这种父带子、老带新。
通信同样要紧。2012年江山蜂农碰上连日低温阴雨,在江西赶油菜花的毛江修,一百二十多箱蜂折了一大半。
那阵子,同组的祝日行电话一直没停过,各地蜂场都在打听别处怎么样、该怎么熬。分散在好几个省的人,靠一部手机又把自己编回了一个"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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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线是江山最硬的一张牌。2002年,江山在全国率先搭起"协会+企业+合作社+蜂农"的架子;2020年又成立了全省第一个蜜蜂产业共富联合体,三年累计给蜂农返利9000多万元。
蜂农在前面放蜂,收货、加工、出口、结账都有后方接手。毛光明就是补给线的受益者。
他是明鑫蜂业合作社理事长,社里有20户,一户大约养120箱,年收入10万到20万元,蜂蜜走冷链运回江山,由合作社分销。2023年他大半年在外,企业趁他转场派冷藏车上门收蜜收浆,事后还按品质给了二次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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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补给还得有军纪。2024年11月,江山检方就蜂产品行业指标滞后的问题发了检察建议;去年5月,当地市场监管部门牵头的团体标准《蜂产品加工行业信用合规建设指南》正式发布。
这一步比多卖几吨蜜还重要,在外面跑的人越多,越要靠规矩守住江山这块牌子。短板也摆在那儿。
柴龙申夫妇卖蜜还是靠烟台的老主顾,花一开就有人打电话来问,可蜂场太偏,老客常常找不到地方,吴桂霞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在路边支个摊。这和四川那位创始人说的父母之愁是一回事,跑得再远,销路的最后一公里依然是散户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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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外部战场。今年前7个月,我国蜂产品累计出口1.9亿美元,同比降0.8%,出口量却涨了5.3%,折算下来平均单价跌了将近6%,卖得多、赚得少。
头号市场日本,前7个月出口额同比降了13.5%。这股压力迟早会顺着收购价传到帐篷里。日本这块得多说两句。
今年年初,中方以日本政府涉台湾地区的不当言论为由,宣布禁止对日出口军民两用物项,两国关系并不太平。不过对日出口下滑的原因不止一个,一季度对日鲜王浆出口量反倒同比增长122%,不能全记在政治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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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冷,行业里的门并没有关。10月15日至18日,2026年亚洲养蜂大会在福州举行,500多名代表参会,期间还举办了第17次中日蜂蜜技术交流会和第31次中日蜂产品会议。
蜂蜜、王浆这类民生贸易,双方都还愿意留一扇门。日本自己也在闹蜂荒。
今年4月日本食品业媒体报道,日本全国多地出现蜜蜂突然从蜂巢消失的现象,国产蜜可能大幅减产,有养蜂人坦言农户上门租蜂授粉也借不出。对日本来说进口蜂产品是刚需,江山这条出口线短期断不了,难的是卖不出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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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那场大会上,专家把蜂巢小甲虫对亚洲养蜂业和野生蜜蜂日益加剧的威胁列为主旨演讲话题。这对江山是个重要信号。
转地放蜂本来就是跨省流动,病虫害一旦搭上车,跑得比人还快。往后跨区转场的检疫防疫,大概率会越管越细。国内的打法也在变。
新疆北屯一位蜂农改养成熟蜜后,从夫妻俩管200多箱变成一个人管600多箱,年收入从七八万元涨到13万元;新疆蜂业也在往"蜜产+授粉"两条路上走。一户一百二十箱、夫妻俩熬着干的老办法,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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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问题绕不过去。有人问柴龙申还要干多久,他只说了句"不知道";帐篷刮风就漏,风大了能被掀走,过年也只在老家待几天。
今年6月,养蜂人出身的宋心仿花13年写成的长篇小说《养蜂人》出版,社会开始看见这群人,可看见了不等于有人接班。未来几年江山在外追花的户数大概率还会减少,单户箱数会增加,"五千人"这个数未必守得住。
但江山的位置掉不了,它最值钱的是后方:收购网、冷链、出口资质、行业规矩。往后路边的蜂农未必是江山人,蜜却照样可能流回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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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不能小看。油菜、果树、葵花都离不开蜜蜂授粉,日本今年"借不到蜂"就是现成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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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常年在全国流动的授粉队伍,平时看着是卖蜜的散户,关键时候就是农业的预备队,散了再想拉起来,三五年都未必够。眼下已是十月底,北方的花季早结束了,10月27日,江西萍乡的蜂农还在林子里查看蜂群,散在各地的帐篷正陆续往南撤。
下回在路边看见几排蜂箱,不妨问一句老家在哪。这些看着散在天南海北的流浪养蜂人,近五千人报出的是同一个浙江小县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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