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承德双滦区那边一个做矿山机械配件的小厂,厂子不大,满打满算四十来号人,主要给周边的铁矿、选厂做备件加工。被辞的那个镗工姓韩,叫韩永利,四十七岁,在厂里干了十四年。车间里那台老昆明镗床,整个厂就他一个人能玩得转,精度要求高的活儿,别人上手就废,他上去,找正、对刀、进给,手轮摇得匀匀的,干出来的活儿光洁度跟磨出来似的。老板姓刘,刘建军,早些年也是车间里干出来的,后来自己拉杆子单干,买了这台二手镗床起家,韩永利是他第一批招进来的师傅。
辞退这事儿,我是在厂门口小卖部听说的。小卖部老板娘跟韩永利家沾点远亲,说话带气,说刘建军把老韩撵了,九千五的工资一分没给,老韩连句重话都没说,收拾了工具箱就走了。我那天正好去那边送一批配件样品,跟门卫老赵聊了两句。老赵说,韩师傅走的时候,把镗床擦得锃亮,导轨上油都重新打了一遍,工具箱搁在车床旁边,钥匙挂在把手上,人走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炸。你干了十四年,技术过硬,没出过质量事故,说辞就辞,工资还不给,换个人试试?不把车间掀了才怪。但韩永利没吵,也没去劳动局,更没堵老板办公室。他拎着那个用了十来年的军绿色帆布工具包,从车间走到厂门口,跟老赵点了个头,说赵哥,我走了。老赵说韩师傅你等等,我去叫老板。韩永利说不用,你忙你的。
老赵跟我学这事儿的时候直摇头,说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撵人的,也是头一回见被撵的人这么消停。
但你要是觉得韩永利好欺负,那你就错了。这人脾气硬得很。车间里都知道,韩永利跟车间主任老马不对付,有回为了一批活儿赶不赶工期的事,老马拍桌子骂他磨洋工,韩永利把图纸往地上一扔,说你行你来,你镗出这个公差我跟你姓。老马没那个本事,最后还得韩永利上手。俩人那梁子结了好几年,老马在老板跟前没少说他坏话。
刘建军那边,也不是没缘由就辞人。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铁选厂那边欠了四十多万货款收不回来,银行还压着一百来万的设备贷款,每个月利息就得还好几千。车间开工不足,一半儿设备闲着。刘建军想把镗床这块儿砍掉,外协出去,省一个人一个月九千五,加上社保公积金,一年省十来万。老马在旁边递话,说韩永利私下用厂里镗床接外活儿,有一回还让客户直接进车间量活儿,刘建军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这事儿韩永利确实干过。他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四,闺女去年考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七千多,再加上每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光闺女一个人一年就奔着一万五去了。他爹还在承德县老家,高血压冠心病,常年吃药,每个月药钱三四百。他那九千五听着不少,刨去房贷两千五,再刨去这些,手里真落不下几个。前年有人找他加工一批辊轴,精度要求高,别家干不了,他偷着用厂里镗床干了,挣了三千多。刘建军知道以后扣了他五百块钱,说下不为例。但也就是嘴上说说,没真跟他撕破脸。因为那会儿厂里还离不开他。
所以这事儿掰开来看,刘建军有刘建军的难处,厂子养不起了,外协出去确实省钱,韩永利跟老马的关系也确实让管理别扭。韩永利有韩永利的理,技术顶尖,干了十四年,没功劳有苦劳,你说辞就辞,工资还不给,这口气搁谁咽得下去。但韩永利私下接活儿这事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确实犯了厂里的规矩,也让老板心里存了疙瘩。
事儿闹开是韩永利走后的第三天。他媳妇找上门来了。
他媳妇姓王,叫王丽华,在超市收银,平时见人笑眯眯的,那天下午直接堵在厂办公室门口,没哭也没闹,就问刘建军一句话:老韩的工资你给不给。刘建军说厂里现在资金紧张,不是不给,是缓一缓。王丽华说缓到什么时候。刘建军说下个月看看回款情况。王丽华说行,那你给我写个条子,说明欠韩永利工资九千五,什么时候给,你签字按手印。
刘建军不写。说这不合规矩。王丽华说那你按规矩辞人,提前三十天通知了吗?补偿金算了吗?工资结清了吗?刘建军没话了。老马在旁边打圆场,说嫂子你先回去,工资的事咱们再商量。王丽华看了老马一眼,说马主任,老韩在车间干了十四年,你来了才几年?他那活儿你看得懂吗你就跟着掺和。老马脸涨得通红,没接上话。
王丽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刘建军桌上。是韩永利写的一张清单,把在厂里这些年干过的活儿、改进过的工艺、带出来的徒弟,列了满满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这些我不跟厂里算钱,我只算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刘建军看了半天,说弟妹,厂里确实难。王丽华说谁不难?我家闺女在学校食堂打饭专挑最便宜的,老韩去年一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他那工装袖子磨破了让我给他缝了又缝。你厂里难你找我们两口子要钱?你买那辆帕萨特的时候咋不说难?
这话戳到刘建军肺管子了。他那辆帕萨特是去年换的,首付八万,贷款每个月还两千多。厂里人都议论过,说老板嘴上喊穷,车倒是越换越好。刘建军说那车是撑门面用的,出去谈业务不能太寒碜。王丽华说老韩那技术是不是厂里的门面?你带客户参观车间,哪回不是站在镗床跟前说“这是我们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师傅”?现在你嫌他贵了,门面你不要了,你连他该得的都不给?
刘建军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说,你先回去,我明天给你答复。
王丽华走了以后,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凑一块儿嘀咕。有说老板不地道的,有说韩永利私下接活儿自己也不干净的。带班的李师傅说了句公道话:老韩私接活儿不对,但他那活儿是下班时间干的,也没耽误厂里生产,用的料也是他自己买的。刘老板要是早跟他把规矩说清楚,该罚罚该扣扣,别一边用人家一边记恨着,到头来连个痛快话都不给,这算什么事儿。
第二天刘建军没给王丽华打电话。倒是韩永利来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还是厂里以前发的那批,袖口磨得起毛边了。没进车间,在厂门口跟老赵借了把笤帚,把门口水泥地上散着的铁屑和烟头扫了扫。老赵说你这是干啥。韩永利说在这儿干了十四年,临走给门口扫扫地,应该的。
扫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办公楼那边看了一眼。刘建军正好从窗户看见他了,自己出来了。俩人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说了十来分钟话。离得远,老赵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就看见韩永利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刘建军,刘建军接过去看了看,揣兜里了。然后韩永利伸出手,刘建军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俩人握了一下。韩永利转身就走了,这回连头都没回。
老赵后来问刘建军,说韩师傅给你的是啥。刘建军没细说,只说是镗床的维护保养记录,还有几个常用备件的规格型号和厂家联系方式,说那台老昆明镗床脾气怪,导轨间隙冬天和夏天不一样,让接手的人注意着点。
工资的事儿,又拖了一个礼拜。王丽华中间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去办公室,就在车间门口站着。刘建军出来跟她说了几句话,王丽华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吵。走的时候跟老赵说了句:赵哥,你说他这么大个老板,万儿八千的拿不出来?我不信。老赵说弟妹你再等等,老板兴许有难处。王丽华说谁没难处,我闺女下个月生活费还没着落呢。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车间里去了。当天下午,车间里几个人凑了凑,你五百他一千的,凑了四千多块钱。带班的李师傅拿报纸包着,追到韩永利家去了。韩永利没在家,王丽华在。李师傅把钱搁桌上,说弟妹,这是车间里几个老伙计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给闺女打生活费。王丽华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李师傅把钱往沙发上一搁就走了。
韩永利晚上回来知道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钱送厂里去了。没找李师傅,直接搁在车间工具柜上,拿粉笔在柜门上写了几个字:心意领了,钱放这儿,谁挣的谁拿回去。底下签了个“韩”字。
这事儿到这儿还没完。又过了几天,刘建军让老马把九千五的工资给韩永利送家去了。老马不想去,刘建军说你去不去,不去你这个月奖金别要了。老马去了,把钱往韩永利手里一塞,说老板让给的,你点点。韩永利接过来,点了点,说正好。老马转身要走,韩永利叫住他,说马主任,那台镗床主轴箱里有个轴承有点响,你让接手的人勤看着点,别等抱死了再修。老马嗯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韩永利请李师傅他们几个在小区门口的板面摊吃了顿饭。没喝多少酒,一人一瓶啤酒。李师傅问他往后咋打算。韩永利说市里有个私营机械厂联系他了,也是干镗床,工资给一万一,下周一去试工。李师傅说那不错啊。韩永利说先干着看吧。他端起酒杯跟李师傅碰了一下,说老李,那四千多块钱,你回去替我谢谢大伙儿。李师傅说谢啥,都过去了。
韩永利喝了一口酒,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说,其实刘老板也不容易,厂里啥情况我心里有数。我那会儿私接活儿,是不该。但当时闺女学费凑不上,我张不开嘴跟他借钱。李师傅说那你现在咋不跟他当面说这些。韩永利说算了,说这些干啥,都走了。再说了,我要是一开始就跟他把话说开,可能也闹不到这一步。我这人嘴笨,心里有事儿不爱往外倒,就闷着头干。他可能也觉得我不服管。老马那人是嘴碎,但人家是主任,我当着车间那么多人跟他顶,搁谁脸上也挂不住。
李师傅说,那你恨不恨老板。
韩永利想了想,说恨倒谈不上,就是有点寒心。十四年,说打发就打发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老板,厂子都快揭不开锅了,我也得先顾大头。他叹口气,说就是那九千五不该拖,你说我闺女在学校等着生活费,他这边拖着,我咋跟闺女说?总不能说爸让人开除了钱还没给吧。
李师傅回来把这话学给老赵听,老赵又学给我听。老赵说,韩师傅这人,技术好,脾气倔,心里啥都明白,就是嘴上不会说软和话。刘老板那边,厂子难是真的,但对不住老韩也是真的。这事儿掰扯不清楚,谁都有理,谁都有亏。
我昨天又去那个厂送样品,看见镗床旁边换了个人,三十来岁,正拿个卡尺在那儿量活儿。老赵说那是新招的,原来在双塔山那边干过,技术还行,就是手生,听说昨儿废了一件活儿,公差超了五丝,客户不要了。刘建军在车间里发了顿火,说这活儿以前韩师傅干从来没出过岔子。
老马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老赵说,刘老板发完火,蹲镗床跟前看了半天,拿手摸了摸导轨,说这床子韩师傅保养得真好,一点锈没有。然后站起来跟老马说,你给韩师傅打个电话,问问他那台新床子使着顺不顺手,不顺手的活儿别硬干,容易废件。
老马说你自己打呗。
刘建军瞪了他一眼,老马掏出手机翻号码去了。
我送完样品出来,在厂门口碰见韩永利。他骑着个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说是去新厂办入职手续。看见我点了个头,说又来送货啊。我说是啊韩师傅,听说你找着新活儿了。他说嗯,下周一上班。我说那挺好。他说凑合干吧,到哪儿都是干活儿。
他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跟我说,那个啥,你下回见着刘老板,别跟他提我。我说咋了。他说不咋,就是觉得没必要。他顿了一下,说其实上礼拜他让老马给我送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五百,我没要。我说为啥不要。他说该多少就是多少,我韩永利差他那五百块钱?
说完他拧了拧电门走了。电动车跑起来没声音,一会儿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老赵在门卫室里喊我,说进来喝口水啊。我说不喝了,还得去下一家送。老赵说那你慢点开。
我上车打着火,后视镜里看见老赵把门卫室的门关上了,窗户上贴的那张“厂内禁止吸烟”的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厂院里传来镗床启动的声音,嗡嗡的,跟以前韩永利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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