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出租那几年,这事儿真没少琢磨。承德夏天热,老人穿得薄,一上车那味儿就跟着上来了。有的老太太扶着车门子上车,动作慢,我等着,心里头就开始不耐烦。等坐好了,我从后视镜里瞅一眼,得,裤子裆那儿湿了一块,深色的。我当时就想,这家里人是干什么吃的?给老人换条干净裤子能费多大事?
有一次拉一个老爷子,从附属医院门口上的车,去双塔山那边。老头七十来岁,穿一条灰裤子,裆那块儿湿得透透的,从上车到下车,屁股底下那个座套我后来拿湿毛巾擦了三遍。我那天收车回家跟我媳妇说,这些老人啊,就是太邋遢,你说穿条湿裤子出门,自己不难受吗?儿女也不管管?
我媳妇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咋知道人家儿女不管?
我说管了能这样?
她说,你知道人家什么情况?
我没话了。但我心里还是那个想法——管了肯定不能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个想法有多蠢。
去年秋天,我娘在院子里晒苞米,脚底下一滑,坐地上了。大腿根那儿磕了一下,骨头没事,但打那儿起,走路就不利索了。我姐从邻村赶回来,伺候了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弟,娘这腿脚,一个人住不行了,你看咋整。
我说接承德来呗。
我姐说,你接过去,那娘的地咋整,鸡咋整。
我说地不种了,包出去,鸡杀了冻上。我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行,你说了算。
我把我娘接到了市里。我媳妇嘴上没说什么,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还买了个塑料盆放屋里,说娘晚上起夜不用往厕所跑。
头一个月还行。我娘能自己上厕所,就是慢点。我媳妇把饭端到她跟前,她吃完了自己把碗送到厨房,拦都拦不住,说能动就不闲着。我那时候还跟我姐打电话显摆,说娘在这儿挺好,比在村里强。
第二个月开始出问题了。
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我媳妇在卫生间洗东西,脸拉得老长。我问咋了。她把裤子拎起来给我看,湿了一大片,从里到外,连毛裤都洇透了。她说你娘尿裤子了。
我说那换呗。
她说你说得轻巧,这裤子是手洗还是机洗?手洗我搓不动,机洗跟别的衣裳一块儿搅和,恶心不恶心?
我说那你单洗。
她说单洗也费水费电,一天换三条,洗衣机光给她转悠了。
我娘在屋里可能听见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儿啊,我回村里吧。
我说回什么回,好好待着。
她说你媳妇不高兴。
我说她没有不高兴,她就是嘴碎。
我娘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白天就不怎么喝水了。我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是看她嘴唇干得起皮,我问她咋不喝水,她说喝了老上厕所,给你们添麻烦。
我当时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我跟我媳妇说,你别老拉着脸,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媳妇说,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我也不是铁打的。我上班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做饭洗裤子,你娘那裤子我还得躲着她洗,怕她看见了心里难受。我躲着洗我累不累?
这话没毛病。我媳妇确实不容易。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天天搬箱子,腰本来就不好。让她回来再伺候一个尿裤子的婆婆,搁谁谁心里能痛快?
可我娘呢?我娘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我和我姐,我爹走得早,她守了十五年寡,没跟任何人伸过手。现在老了,连尿尿都管不住自己了,她心里能好受?
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姐那边,每个月给打五百块钱,说算是给娘的生活费。我媳妇知道以后,嗤了一声,说五百块钱够干啥,买纸尿裤都不够。
我姐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媳妇有意见,专门坐车来了一趟。姐俩在厨房说了会话,我在客厅陪我娘看电视,耳朵竖着听。我姐说,弟妹,你也别太计较,娘年轻时候也没少帮你们带孩子。
我媳妇说,姐,我不是计较。我就是累。
我姐说,那你说咋办,我把娘接走?
我媳妇说,我没说让你接走。
我姐说,那你啥意思?
我媳妇说,我没啥意思,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我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送她到楼下,她说弟,你媳妇对娘有意见,你管管。我说姐,她不是有意见,她是真累。我姐说你光知道她累,娘都这样了,你让她回村里,让邻居看见娘裤子湿着出门,你脸上好看?
我说我没说让娘回村里。
我姐说那你倒是想个办法。
我想什么办法?我一个月跑车挣四千多,媳妇挣两千多,儿子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换个大点的房子?换不起。请个保姆?请不起。让我媳妇辞职在家专门伺候?那家里少两千四的收入,日子更紧。
我姐走以后,我娘从屋里出来,说她听见了。她说,儿,我在你这儿住到开春,天暖和了我就回去。
我说回什么回。
她说,你跟你媳妇因为我吵架,不值当。你姐也是好心,你别跟你姐置气。我老了,脸皮不值钱,尿就尿了,你别管别人说啥。
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得慌。
转机是有天晚上。我娘又尿了,我媳妇在卫生间洗,我听见她一边洗一边抽鼻子。我进去一看,她在哭。她说,我不是嫌弃你娘,我是想起我妈了。我妈走之前那两年也是尿裤子,我那时候还骂她懒,说她不知道换条干净的。我妈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她不是懒,她是蹲下去再站起来太疼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药店买了两大包成人纸尿裤。回家跟我娘说,娘,你穿这个,脏了就扔,不用洗。
我娘说,那玩意儿不透气,捂得慌。
我说捂得慌也比湿着强。
我娘说,让外人看见我穿这个,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说你在屋里穿,出门我给你换。
我娘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钱,一包几十块,能用好几天。
我娘看了我半天,说,儿,你是不是嫌我了。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我说娘,我没嫌你。我要是嫌你,我当初就不接你来了。我就是不想让你穿着湿裤子坐那儿不好意思。你以前伺候我,我现在伺候你,应该的。
我娘没说话,把那包纸尿裤接过去了。
我媳妇那边,我买了台小型洗衣机,专门给我娘洗内衣裤。不贵,八百多。我媳妇说你早该买。我说以前没想到。她说你就是不想花钱。我说那现在花了。她说,行,这事儿算过去了。
我姐后来知道了,给我转了一千块钱,说纸尿裤她出一半。我说不用。她非给,我收了。我媳妇说,你姐倒是会做人。我说你别说了,姐也不容易,她婆婆那边也是她伺候。
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娘白天穿着纸尿裤,晚上睡觉前换成夜用的。我媳妇早上出门前帮她换一次,我晚上收车回来再换一次。周末我在家,我管。我娘还是不太愿意穿,有时候趁我不注意偷偷脱了,结果又尿了。我说娘,你咋不听话呢。她说我试试我能不能憋住。我说你试啥试,你七十多的人了,憋坏了肾咋整。
她就笑,说行行行,穿穿穿。
上个月我跑车拉了一个老头,从火神庙上的,去碧峰门。老头七十来岁,裤子裆那块儿又湿了一大片。搁以前,我心里又得嘀咕。这回我没嘀咕。我问他,大爷,去哪儿啊。他说去儿子家,孙子过生日。我说您坐稳了。到地方,他掏钱的时候手哆嗦,多给十块,我说不用。他非给。我收了,下车帮他把车门拉开。
老头走了以后,我把座套拆下来,拿湿毛巾擦了擦。旁边有个跑车的哥们看见了,说老赵你擦啥呢。我说撒了点水。他说你那座套该换了,都啥样了。
我没接话,把座套扔后备箱了。
当天晚上回家,我娘裤子又湿了。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喊我,说你去给娘换一下。我进了屋,我娘不好意思,说你等会儿,我自己来。我说你胳膊够得着后头不。她说够得着。我站在门口,等她换完了,把脏裤子接过来扔进那台小洗衣机里,按了开始。
洗衣机转起来,嗡嗡的,跟冰箱似的。
我娘坐在床边,说,儿啊,你小时候尿炕,一尿一大片,我拿煤灰给你垫着,一晚上换三回。
我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她说,那时候我也嫌你。
我说你嫌我你也没把我扔了。
她说那倒也是。
厨房里我媳妇喊吃饭。我娘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我伸手搀了她一把。她把我手拨开了,说我自己能走。
走到客厅,她突然停了一下。我没注意,差点撞上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儿,那个纸尿裤,你明天再买一包吧,快用完了。
我说行。
她说,别买便宜的,便宜的勒腿。
我说知道了。
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娘,明天我去买,我知道哪个牌子不勒。
我娘说,那敢情好。
饭桌上摆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三碗米饭。我娘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鸡蛋搁我媳妇碗里,说小刘你多吃点,上班累。
我媳妇愣了一下,说娘你吃你的。
我娘说,我吃,我吃着呢。
她低头扒饭。我瞅了一眼,她那个纸尿裤边儿从裤腰那儿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她可能不知道。我媳妇也看见了,伸手把她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我娘说,拽啥。
我媳妇说,衣服卷上去了。
我娘低头看了看,说,哦。
然后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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