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句,这是身边人的事,名字是化名,细节我按他讲的原样记下来,别对号入座。
小陈是我表弟的同事,九一年的,在广州做外贸跟单。人长得不高,一米七一,瘦,说话快,笑起来有点傻。
他媳妇叫卡佳,乌克兰人,一米七八。
我第一次见他们俩是在一个烧烤摊上。小陈坐我旁边,卡佳坐他对面,两个人挨着坐也不搭,一说话都得仰头。
那顿烧烤我印象最深的是,卡佳一个人吃了三十多串,吃得比我们俩加起来还多,吃完还说,这个在中国叫什么,真好吃。
小陈说,羊肉串。
她说,羊——肉——串。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咬得很用力,像在学一门手艺。
后来他们结婚了。婚礼上卡佳穿的高跟鞋,站起来比小陈高小半个头,司仪都不敢往台中间站。
那天散场,小陈喝多了,拉着我说,哥,你猜我这辈子最后悔啥。
我说啥。
他说,我最后悔没长到一米八五。
当时我当玩笑听。后来才知道,这话不是玩笑。
下面说的,都是他跟我一处一处吐出来的。我今天写下来,是因为他说,你先别急着羡慕,你听我说完。
第一件,睡觉这件事。
他们那张床,是一米八乘两米的,标准的双人床。买的时候小陈还特意加了钱,说要买大的。
结果睡了一个月,他跟我抱怨,说这床不够用。
我问怎么不够用。
他说,你不知道,她睡觉是往四处散的。
乌克兰人个子高,胳膊长腿长,睡开了像一摊。她一伸腿,脚就到我小腿那儿;她一翻身,胳膊啪一下就搭我脸上;有时候她睡得沉,整个人往我这边斜,我半个身子都被挤到床边。
他说他有一个月都是半悬着睡的。半夜醒了,睁眼看见天花板,脚底下是空的,人已经挪到床沿上了。
我说,那你推她呀。
他说,推不动。她一米七八,一百三十多斤,睡得跟石头一样,我推她,她哼一声,翻个身,又压过来。
我说,那你换个方向睡。
他说,换了。换了她还是往我这边挤。这事儿跟方向没关系,她睡觉有方向感,就是往有人的那边挤。
后来怎么解决的。他说买了两米二的床,又加了一个长条抱枕,夹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墙。
我问他管用吗。
他说,管用。就是早上起来,抱枕准在地上。
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是被子。
南方冬天不算冷,但潮。他们盖的是一床双人被,两米三的。
小陈说,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被子会“卷”。
卡佳睡觉习惯把被子整个往自己身上裹,裹成一个大春卷。她个子长,一裹就裹走大半。小陈半夜冻醒,伸手一摸,被子已经不在他这半边了。
他试过拽,拽不动。他说那感觉挺奇怪,你拽一头,她那边就不乐意,哼一声,裹得更紧。
后来他们也分被子了。一人一床,各盖各的。小陈说,一开始他还挺失落,觉得夫妻分被子像是感情不好。
结果分了以后,两个人睡得都香。他说,第二天早上起来,谁也不跟谁瞪眼。
他现在见人就劝,说分被子这事儿,不是感情问题,是物理问题。
这事还有后续。
分被子以后,小陈说他很认真地去商场挑了一床羽绒被,一床蚕丝被。羽绒的给卡佳,因为他觉得她怕冷。蚕丝的给自己,南方春天用。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两床被子都在地上。
他问卡佳怎么回事。卡佳说,热。
小陈说,我们这儿南方,冬天潮,被子是潮的不是热的。
卡佳说,就是热。
后来他才弄明白,卡佳的家乡基辅,冬天室外零下十几度,室内二十多度,一年有五六个月是在暖气里过的。她的身体对“闷”这个东西特别敏感,一闷就睡不着,非要开窗。
小陈说,他们家的窗户,冬天也开着一条缝,冷风直接灌进来,直吹他后脑勺。
他说,为这事儿,他们讨论了两个冬天。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他在窗缝那儿装了一个挡板,让风往上走,不吹人。卡佳说,可以。这才算谈成。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笑了半天。我说,你们这日子过得,跟谈判似的。
他说,差不多。就是得一样一样谈。谈成了,就定下来,定了就别再反复。
我说,那你们谈成了多少条。
他说,谈了十几条。有一条是,洗澡的水温定三十六度,我先进去,她后进去,各洗各的。
我说,三十六度对你太凉。
他说,我无所谓,我皮实。
我一直觉得,这话里头有点东西。就是一个人愿意在自己无所谓的地方退,才谈得下去。
第三件,是空调。
这个我听着最有意思。
卡佳的家乡冬天冷,家里有暖气,室内二十多度,穿短袖。她习惯了屋子里是暖的。
广州的冬天,屋里没暖气,开空调,往往也是十五六度。她受不了。
小陈说,他们家的空调,冬天永远是三十度,夏天永远是十八度。
三十度是什么概念,小陈说,他在家穿短裤,还是出汗。卡佳裹着毯子,说舒服。
夏天十八度,他盖棉被,卡佳光着腿在客厅走来走去。
他说,我们家一年的电费,抵别人家两年。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买了两个小太阳,一个放她那半边,一个放自己书房。他说,这个办法好,就是费电。
我说,为了媳妇,值。
他说,值。就是有时候半夜热醒了,起来调空调,一调她又醒,两个人坐起来对着空调遥控器谈判,谈十分钟,谁也没谈拢,最后各回各的被窝。
第四件,是吃饭。
卡佳爱吃肉,爱吃奶油,爱吃甜。她说乌克兰的家常菜是红菜汤、土豆泥、煎肉饼,一顿得有肉。
小陈他妈第一次来他们家,看见冰箱里塞满了黄油和香肠,脸都白了。回头跟小陈说,这姑娘这么吃,身体受得了?
小陈说,妈,人家从小这么吃,一米七八。
后来他妈也就不说了。有一回他妈做了红烧肉,卡佳吃了三碗饭,吃完用中文说,妈妈,好吃。他妈那脸笑得跟花一样。
第五件,是洗澡。
这个事小陈讲的时候没细说,就说了一句话:她洗澡水温高得吓人,我进去试过,跟下饺子似的。
我说,那你们怎么洗。
他说,各洗各的。
第六件,是走路。
两个人上街,卡佳步子大,走一步,小陈得走一步半。他说他跟她出去逛街,永远是小跑状态。
有一次他们去逛商场,小陈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卡佳不见了。他找了两层楼,发现人家站在化妆品柜台前面,正跟人比划着问口红色号。
小陈站在后面喘气,说,我这一米七一的个子,跟着一米七八的媳妇逛街,跟遛狗似的,是我被遛。
他说现在他们出门,走一段他就得喊一句,慢点。她一回头,站在前面等,等他走上来,再一起走。
他说,也挺好。
第七件,是想家这回事。
小陈说,卡佳来之前,他对“外国人”这三个字没什么概念,脑子里就是电视上那些。真住一块儿才发现,所谓的外国人,也就是一个具体的人,早上起来头发乱,饿了会皱眉,吃撑了会靠在椅子上不动,跟你一样。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们结婚第二年,卡佳有段时间特别闷,天天在阳台上坐着,不怎么说话。小陈问她,她就说没事。
后来他才弄明白,她是想家。那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她打视频,那边一屋子人,在吃糕,在笑,镜头转过去,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明年。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坐到天黑。
小陈说,他那天什么也没说,就下楼买了两盒点心,回来摆在桌上,说,等你回去的时候,带给你妈。
卡佳看了那两盒点心,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说,他那一刻才明白,一个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跟他住在一个六十平的小房子里,白天他去上班,她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我那天就跟她讲,你想回去就回去,一年回一次,钱我出。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
小陈那会儿最难的不是睡觉,是钱。
九一年的,今年三十四。在广州买那套六十平的房子,首付是他爸妈的养老钱加他自己五年攒的。房贷每个月七千三,他工资一万二,卡佳的工资六千多。
婚礼办得简单,就摆了八桌。卡佳那边来了三个亲戚,从波兰转机,飞了二十多个小时。
小陈说,那天他站在机场出口,看见卡佳的妈妈拖着两个大箱子出来,箱子里装的全是给他们带的东西,奶酪、香肠、巧克力、还有一瓶子酒。
他说那个场景他一辈子忘不了。老太太六十多岁,一句中文不会,见了他就抱,抱完拍拍他的背,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
卡佳在旁边翻译,说我妈说,她女儿交给你了。
他说他当时就想哭,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事儿太沉了。一个陌生国家的老太太,把女儿交给你,你连她想吃什么都还不清楚。
我说,那你后来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她想吃红菜汤,想吃得要命。
他说他现在会做红菜汤了,用甜菜根,加酸奶油。做得不好,卡佳也吃。
下面说点正经的。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逗乐子。我是想说,日子这东西,是具体到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台空调、一顿饭上的。
很多人看跨国婚姻,看的是照片,看的是婚礼,看的是外面那层。真过起来,全是这些琐碎。
小陈跟我说,他们刚结婚那半年,吵过很多次。吵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床挤、被子抢、空调温度、谁洗碗。
有一回吵得最凶,是卡佳的妈妈从乌克兰来住了一个月。
老太太六十多,个子也高,一米七五。她在客厅抽烟,小陈不让,说家里不能抽。老太太说,我在我自己家就抽。小陈说,这是我家。老太太说,这是我女儿家。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卡佳夹在中间,一会儿跟她妈说,一会儿跟小陈说,最后自己也哭了。
后来老太太走的时候,抱着小陈哭了一场,说,你对她好,我看得出来。小陈也哭了。
他说那天他明白一件事,很多事不是对错,是习惯。她妈在她家抽了一辈子烟,你让她突然不抽,她做不到。你不让她抽,你也没错。
他说后来他们家定了个规矩,阳台归老太太。来住就住阳台,冬天给个小太阳。
我问他,现在还吵吗。
他说,还吵,但吵得少了。现在吵完,两个人都知道怎么收场。她气完了会来抱他,他气完了会去厨房给她煮面。
他说,卡佳最爱吃他煮的西红柿鸡蛋面。每次吵完架,一碗面端上桌,事儿就过去了。
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你后悔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后悔。
他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年冬天在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她问我一盒笔多少钱,我抬头看见她,脑子一下空了,连多少钱都忘了。
他说,那天她穿着一件灰大衣,戴着毛线帽,帽子上有个球。她问我话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像是在认真算什么事。
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球在她帽子上一晃一晃。
最后,我得说几句。这几句不是凑字数,是我真想说的。
第一句,跨国婚姻不是童话,也不是坑。它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的日子,跟所有婚姻一样,得磨合。床、被子、空调,这些是表面,底下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为对方挪一挪。
第二句,别把外国媳妇当成一个标签看。她首先是一个人,有她自己的习惯、脾气、家里人。你要是只看见“外国”两个字,这日子过不下去。
第三句,涉及签证、居留、婚姻登记这些手续,一定走正规渠道,按照出入境管理部门和民政部门的规定办。网上那些“包办”的中介,一律别信,出了问题麻烦很大。
第四句,涉外婚姻里要是有孩子,孩子的国籍、落户、上学,都得提前问清楚,别等孩子生下来才着急。这个事打当地派出所和教育局的电话问,以官方说法为准。
小陈现在有个女儿,四岁,个子随妈,在幼儿园排队站最后一个。老师说这孩子长得快。
小陈跟我说,他现在最愁的是,将来女儿长到一米八,他得仰着头跟女儿说话。
我说,那你就享福吧,将来你老了,有人扶你。
他笑了,说,也是。
那天烧烤摊快收摊了,卡佳去结账,用中文跟老板说,多少钱。老板说,一百八。她说,一百七行不行。老板说,行。
小陈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看,她现在比我还会讲价。
我看着他俩,一个一米七一,一个一米七八,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我忽然觉得,睡觉遭不遭罪,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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