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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客厅里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我看了他三年没换的签字笔,又看了协议上的条款。别墅归我,车子归他,存款对半分。还有一行小字,公婆的赡养权归他,但住在别墅期间由我照顾。
“看完了?”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
我没说话,拿起笔签了字。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五年的婚姻,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我站起来,把笔放回笔筒。“李婷怀孕了,三个月了吧。”
他的脸变了颜色。
我打开门,玄关的伞架上还挂着他那把黑伞。下雨了呢,我递给他。“拿着吧,路上用。”
他接过伞,眼神复杂。“林晓,你别怪我。”
我没说话。
楼梯间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的空调还开着,温度设得和他在的时候一样。我走过去关了它,又看了一眼他刚坐过的位置,沙发垫上凹下去一块,还没弹回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走到窗户边,看见他在楼下撑开伞,钻进车里,没有回头。
我笑了。
自己都没想到,嘴角会扬起来。那种感觉像压了五年的石头被移开,很轻,又很空。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晓啊,听说伟子要跟你离婚?”
语气小心翼翼。
“嗯。”
“那你怎么办?回妈这儿住?”
我看了看客厅,打扫了三年的客厅,每一个角落我都擦过。
“不用,房子留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爸妈呢?”
我看了眼走廊尽头的卧室。公公和婆婆今天去医院体检,还没回来。
“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挂了电话,我走进主卧,拉开衣帽间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五年前的合影,我和张伟在民政局门口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升职,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抽屉最底下。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公公和婆婆回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迎了出去。
01
五年前嫁进张家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那时张伟刚升部门经理,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出差。我辞了工作,按他的意思在家当全职太太。
一开始不是没有怨言的。我大学毕业,会计专业,考了证,做了三年审计。他说女人不用那么拼,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我想想也是,公婆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照顾。
公公是退休教师,脾气倔,但从来不给我脸色。婆婆是护士出身,手巧,做饭好吃。他们对我好,好到我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公公量血压,给婆婆准备药。然后做早饭,收拾屋子,买菜,中午和婆婆一起做饭,下午陪公公下棋或者看电视剧。
张伟很少在家吃饭。加班、应酬、出差,总有理由。偶尔回来吃一顿,手机也不离手,筷子扒拉两口就说饱了。
有一回婆婆问他,怎么老不回家吃饭。
他头也不抬。“工作忙,你们吃你们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我给他热汤,他接过碗,说:“老婆辛苦。”
就这四个字。
我以为这就是夫妻,平淡的,踏实的,虽然他没说爱我,但这个家让我觉得安心。
记得两年前冬天,公公摔了一跤,住院一个礼拜。张伟来了一次,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家给婆婆做饭,来回跑了七天。公公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晓啊,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我们晓晓比亲闺女还亲。”
张伟那时候在干嘛?他在外地开年会,朋友圈发了一张合照,配文:团队很棒,干杯。
我划过去,点了赞。
后来慢慢地,我开始习惯等待。等他回家,等他吃完饭,等他跟我说句话。有时候等他到半夜,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成静音,画面一跳一跳的。
他回来也不看我,直接去书房。
有一回婆婆忍不住问他,怎么跟林晓都没话说了。
他说:“妈,我一天到晚在外头累死累活的,回来还得跟你汇报工作啊。”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
我拉她回房间,说妈我没事。
其实也说不上没事,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收拾他喝空的酒瓶,习惯了一个人睡双人床,习惯了在朋友圈看到他带同事聚餐的照片,评论里有人说“张总真会享受”。
我从来不评论。
五月份李婷第一次来家里,是张伟带回来的。说是公司新来的同事,来家里吃饭。
她二十出头,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张伟叫“张哥”,叫我和婆婆叫“阿姨”。
吃饭的时候她给张伟夹菜,张伟没拒绝。
公公看了埋头扒饭。婆婆放下筷子,去了厨房。
我给她盛了碗汤,说小李多吃点。
她接过汤,冲张伟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只是咯噔一下。
送走她之后,婆婆拉着我说:“晓啊,你有没有长点心眼啊。”
我说妈我知道。
她知道我在装傻。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张伟的衬衫上有香水味,手机密码换了,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
我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办。
直到那张离婚协议摆在我面前。
那天晚上公婆回来,我把事情说了。婆婆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公公背着手在客厅走了几圈,最后停下来问:“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房子留给我了。
“那……伟子呢?”婆婆声音发颤。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住院那七天她每天给我送饭,想起公公出院时她红了的眼眶。
“我不恨他,但也不爱他了。”
公公叹了口气。“我们俩跟你。”
我抬头看他。
“要去哪,我们跟着你。”
02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图书馆。
借了三本关于养老院运营的书,又上网查了几个高端养老机构的案例,把重点抄在笔记本上。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回到家,婆婆正在阳台晾衣服,公公在客厅看新闻。茶几上放着切好的水果。
“回来了?”婆婆回头看我一眼。
“嗯,妈,我有件事想跟您和爸商量。”
我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摊开。“我想把这个别墅改成养老院。”
公公的眼镜往下滑了滑。“养老院?”
“对,手续我已经查过了,家庭式养老院,收六到八个人,定位高端。我会计证还在,经营管理这块我可以学。”
婆婆从阳台走进来,擦擦手。“可是这房子……伟子留给你的,你不想住?”
“住是要住的,但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浪费。而且,您和爸也在这儿。”
公公看了看婆婆,又看我。“晓,你想清楚了?开养老院不是小事。”
我点头。“我想了五天。”
其实从他提离婚那天我就开始想了。五年全职主妇的代价,我不能白付。我需要一个自己的事业,而养老院是最合适的选择。有房子,有场地,有经验,还有两个愿意帮我的老人。
婆婆犹豫了一下。“那伟子那边……”
“他签协议的时候,赡养权归他,但监护地点由您二老决定。”我拿出离婚协议复印件,“我问过律师了。”
公公看完条款,摘下眼镜擦了擦。“林晓,你早就想好了?”
“在他提离婚之前,我没想过。但他提了,我就想了。”
婆婆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闺女,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的手被她攥得发紧,指节有点疼,但我没说。
晚饭后我们一起改造客厅的布局图。我把别墅每层楼的平面图画出来,一层客厅改成活动区再加一个办公室,一楼客卧改成医疗室,二楼和三楼改成房间,每间配独立卫生间。
公公拿着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这个位置可以加个扶手,方便老人走路。”
“对,还有入户门这块,得改成无障碍通道。”
婆婆翻着我借的书,念出声来:“养老院要配备持证护工、常驻医生、24小时监控……”
“护工要请,医生可以签定期上门的那种。”我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算成本。
算到一半,门铃响了。
是张伟。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了,应该是有雨。看见我,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是我开门。
“我来拿一些东西。”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了客厅,看到茶几上摊开的图纸和书,皱了皱眉。“你在干嘛?”
“看书。”
他拿起一本养老院运营手册,翻了两页,放下。“你打算干点什么?”
“还没想好。”
他没再追问,上楼拿了两个行李箱,又去书房收拾了一箱书。
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住。“林晓,这房子……我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你总不能拦着吧。”
“提前打个电话就行。”
他点了点头,拎着行李走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窗前看他上车。雨还在下,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身擦了擦我的蓝绣球花。
那盆花是我去年种的。
我拉上窗帘,回到书房继续画图纸。婆婆端着热牛奶进来,放在我手边。
“妈跟爸商量过了。”她坐在我旁边,“你想开养老院,我们支持你。我们俩可以当你的免费员工。”
“妈……”
“我当护士三十年,你爹教了一辈子书,再不济给你打打杂也行。”婆婆笑了笑,“总不能让那个狐狸精把咱家晓晓打败了。”
我鼻子一酸,低头喝牛奶。
“对了,”婆婆站起来,“你爸说,要是养老院开了,他要当第一个住户。”
“住家里干嘛还要当住户?”
“他说要给你撑场子,让外头人知道,这儿的老板连公公婆婆都服服帖帖的,肯定不差。”
03
张伟带着李婷搬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李婷怀孕三个月,反应大,脾气也大。她说闻不了老人味,说公婆那套房子有股药膏味。张伟哄着她,说先住这边清静。
我是在电话里知道这些的。婆婆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晓晓,你爸的降压药快没了,伟伟说这周没空回来。”
我说妈我下午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客厅里堆着的装修材料。养老院的改造已经开始了,一楼隔出了六间房,装了扶手和呼叫铃。工人说还得半个月。
我到老房子的时候,公公正坐在阳台上下棋。婆婆在厨房熬粥,灶台上摆着三副碗筷。
“你吃了没?”婆婆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婆婆把粥端上来,又给我盛了一碗。“伟伟那个女朋友,嫌我们老,说我们身上有味道。”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们又不是不讲卫生的人。”
我没接话。
公公从阳台走进来,把棋盘搁在茶几上。“晓晓,你那养老院,啥时候能住人?”
“下个月。”
“我们搬过去。”公公语气很硬,“反正这房子也是你的了,我们住着不合适。”
我说那本来就是你们的家。
婆婆摆摆手,“他说的对,离了婚,我们跟着你住算怎么回事。你那养老院,我们交钱,当住客。”
我说你们不用交钱。
公公瞪我一眼,“必须交。你要开养老院,就得有规矩。”
我没再推。
下午走的时候,婆婆送我到门口。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很凉。“晓晓,你怪不怪伟伟?”
我想了想,“不怪。”
“你怪我们?”
“更不怪。”
婆婆眼眶又红了,“那就好。你爸说,要是没有你,我们俩就是孤老。”
我抱了抱她,没说别的。
路上接到律师的电话。他说离婚协议的最后一条已经拟好了,关于公婆监护权和赡养费的条款,张伟签了字,具备法律效力。
“林女士,你确定要这条?”
我说确定。
律师沉默了两秒,“那我就不多问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秋天到了。
李婷给张伟下了最后通牒。
“你爸妈必须送走,要么送养老院,要么送回那套别墅。我不能跟老人住,对胎儿不好。”
张伟说好。
他给婆婆打电话,说这周末回去搬东西。婆婆问搬去哪,张伟说送你们回别墅,晓晓那。
婆婆说你让我们住前儿媳妇那?
张伟说那房子现在是她的,但她肯定愿意。
婆婆没说话。
张伟又说,李婷怀孕了,受不了吵。
婆婆突然笑了,笑得很干。“我们走,不用你送。”
张伟没听出那笑里的凉。
我是第二天早上接到婆婆电话的。她说他们已经收拾好了,打了车,快到别墅了。
我赶到门口的时候,出租车刚走。公公拎着两个编织袋,婆婆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台阶上。
“你这还没弄好,我们住哪间?”婆婆东张西望,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说住二楼,主卧。
公公说不行,那是你房间。
我说二楼次卧,靠南,阳光好。已经收拾出来了。
我领他们上楼。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是昨天特意买的。
婆婆坐在床边,摸着崭新的床单。“晓晓,你说实话,我们住这儿,对你有没有影响?”
“没有。”
“伟伟那,他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
公公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存折。“这是我们攒的养老钱,三十万。开养老院要钱,你先用着。”
我不要。
公公把铁盒塞到我手里,“拿着。你不拿,我们不住。”
我看着那本旧存折,塑料封皮都磨花了。
“就当你替我们打理。”婆婆说,“我们老了,管不住钱。”
我收了。
那天晚上,工人把二楼的扶手装完了。公公扶着扶手走了两趟,说好,比拐杖稳。
婆婆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墙上的呼叫铃。“晓晓,这里真的会住进别人?”
“会。”
“什么人?”
“跟你们一样的人。”
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张伟发的微信:“我妈他们到了?”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又发:“那就好。李婷这边反应大,我走不开。麻烦你照顾了。”
我没有回。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我和张伟的结婚照,还没收。照片里我笑得很好看,他也是。
我把照片扣了下去。
04
养老院的招牌挂上去那天,天气很好。
牌匾是木质的,黑底金字:康乐居。我亲自选的字体,圆润,不扎眼。
门口种了两排桂花树,刚移栽的,叶子还有点蔫。工人说活得了,明年秋天就能开花。
公婆站在门口,端详了很久。
婆婆念了一遍,“康乐居,好听。”
公公没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护工是我面试的,两个,都四十来岁,有证。一个姓王的,一个姓陈的,说话和气,手脚麻利。
王姐问我,老板,几个住客?
我说目前三个。我公公婆婆,还有一个今天下午到。
陈姐愣了一下,“你开养老院,住自己公婆?”
我说离婚了,但他们还是我家人。
陈姐没再问,去铺床了。
下午来的住客姓赵,七十三岁,退休会计师。女儿在国外,一个人住,摔了一跤,不想给亲戚添麻烦,打听到新开的养老院,来实地看过就订了房。
赵阿姨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浇花。
“你是老板娘?”赵阿姨问我。
我说是。
“你公公婆婆也住这?”
“是。”
赵阿姨点点头,“那伙食肯定差不了。”
我笑了一下。
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
“你说什么?”
“别墅改成养老院了。”我又说了一遍。
“林晓,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别墅,三层的!”
“我知道。”
“你当我是死的?那房子是我留给你的,不是让你拿来糟蹋的!”
“房子现在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说得很平静,“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签的。”
张伟的呼吸很重。我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皱眉,咬牙,拳头攥紧。
“你让我爸妈也住那?”
“他们自己愿意的。”
“你让他们住养老院?自己的儿子家不住,住养老院?”
“你问过他们愿意不愿意吗?”
张伟没说话。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跟李婷住?”我又问了一句。
电话挂断了。
婆婆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抹布。
“伟伟打的?”
“嗯。”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婆婆低下头,继续擦扶手。“他就那脾气,自小犟,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没接话。
赵阿姨入住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凉拌木耳。
四个人坐在餐厅里,公公坐主位,赵阿姨坐他对面。
赵阿姨夹了一筷子鱼,“嗯,好吃。老板娘手艺不错。”
婆婆给她盛汤,“我家晓晓做饭,比饭店好。”
赵阿姨看看我,又看看婆婆,“你们婆媳关系真好,不像离婚的。”
婆婆笑了一下,没解释。
我低头吃饭。
深夜,张伟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他和李婷的合照,配文:两个人的世界,清净。半个小时后,他又删了。
我看到了。
公公也看到了。他拿着老花镜,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看他发的,像话吗?”
我说年轻人喜欢发这个。
公公哼了一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又念叨啥呢?”
“没念叨。”
我走过去,扶公公坐下。“爸,别生气。”
公公没理我,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从结婚到离婚,整整十年。我二十五岁嫁给他,三十五岁离开他。
不,不是离开,是放手。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律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律师发的:“协议已存档,监护权和赡养费条款生效。张伟若违约,可强制执行。”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张伟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桌上的文件一字未看。
助理敲门,“张总,下午三点的会还开吗?”
“开。”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全是林晓刚才那句话,“他们自己愿意的。”
愿意去住养老院?
自己的父母,住前妻的养老院?
他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他又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两声,也挂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突然觉得陌生。
黄昏时分,张伟的车停在别墅区入口。他没有开进去,只是停在路边,远远地看着那栋房子。
三层楼的灯都亮着。一楼传来饭菜的香味和说笑声。
他看到窗户里走过几个影子,其中一个是他母亲,在端菜。
另一个是他父亲,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
推轮椅的,是他前妻。
张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下了车,走向那扇门。
05
钥匙插进门锁,转动。
门开了。
张伟站在玄关,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不见了。沙发、电视柜、茶几、那幅他花了三万买的抽象画,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白色的扶手,从玄关延伸到走廊尽头。墙角装了呼叫铃,红色的,一个接一个。
原来的客厅改成了活动室,摆着几张麻将桌和按摩椅。几个老人坐在里面,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下棋。
走廊尽头,阳光房的位置,他父亲坐在轮椅上。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两个人背对着他,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爸。”
张伟喊了一声。
公公没回头。
“妈。”
婆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张伟走进去,脚步很重。“爸,妈,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住这。”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住这?这、这怎么住?这是养老院!”
“养老院怎么了?”婆婆放下水杯,“干净,亮堂,有人照顾。比在你那强。”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怎么来了?”公公问。
“我……我回来看看。”
“看什么?看房子?”公公转过轮椅,盯着他,“还是看你老子死了没有?”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把我们送到前儿媳妇这,自己跟小女朋友住大房子,你还有脸回来?”
“是你们自己要来的!”
“我们要来,你就让我们来?”公公的声音发抖,“你拦都不拦一句?”
张伟的脸涨得通红。
“林晓呢?”他问。
“在办公室。”婆婆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张伟转身,大步走过去。
办公室在二楼,原来是书房。门开着,林晓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她抬头看见他,没有惊讶。
“来了?”
“林晓,你什么意思?”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憋着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
“这、这个养老院!”
“合法经营的。”林晓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营业执照,放在桌上。“你看看,证照齐全。”
张伟没看。
他把营业执照推到一边,“我是问你,为什么把我爸妈弄到这来?”
“他们自己来的。你可以问他们。”
“他们老人家不懂事,你也不懂?这是别墅,不是养老院!”
“别墅是我的。”林晓语气很轻,但字很重。“离婚协议上写的,你亲手签的,白纸黑字。”
张伟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林晓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张伟低头。是一份补充协议,上面写着:
甲方林晓对张父张母享有监护权。乙方张伟须每月支付赡养费人民币一万元整,直至张父张母去世。
有他的签名。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不可置信。“这是……”
“你签过的。”林晓说,“离婚那天,律师在场,你自己签的。你说看都没看就签了,但你确实签了。”
“我以为……”
“你以为只是财产分割。”林晓替他说完,“但所有条款都在里面。”
张伟的手抖了一下。
“你在这住了一周,不如我在这住了五年了解他们。”林晓说,“我照顾他们,比你在行。”
张伟把文件拍在桌上。
“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开养老院,照顾你爸妈,正常经营。”林晓坐回椅子上,“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起诉。但你应该知道,法律上你打不赢。”
张伟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还爱他们吗?”
他突然问。
林晓愣了一下。
“你爸你妈,”她说,“我一直爱。”
张伟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刺人。
他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轮椅上坐着,母亲站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看他。
他的眼角看到了阳台上挂着的晾衣架,上面有他的旧衬衫。
林晓没扔。
他快步走出了门。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他没发动车。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李婷打电话。
“喂,伟伟,回来了吗?”
“回了。”
“你爸妈怎么样?”
“挺好。”
“那他们回不回来?”
张伟沉默了一会。
“不回。”
“什么叫不回?他们住哪儿?”
“住前妻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06
门关上了。
张伟站在门外,手还握着车钥匙。门内传来李婷的声音,隔着玻璃,像隔着一层水。
“张伟,你说话啊!”
他张嘴,又闭上。
李婷一把拉开门,“你聋了?我问你,你爸妈住哪?”
“住……住林晓那。”
李婷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比生气还吓人。“你前妻开养老院,你爸妈住进去了?”
“是。”
“那你呢?你也住那?”
“我住这。”
“你爸妈住前妻那,你住我这?”李婷用手比了比,“你这安排,够妙的。”
张伟走进门,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他们说不想跟我们住。”
“不想跟我们住?”李婷追上他,“是你不想让他们住吧?”
“我怎么不想了?”
“你问过我没有?”李婷的声音拔高了,“你问过我想不想让他们住?”
“你自己说的,闻不了老人味。”
李婷噎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把他们送到前妻那去吧?你要送也送个正规的养老院!”
“林晓那怎么不正规了?”张伟突然转身,声音也大了,“她开的就是养老院,有证有照!”
李婷怔住了。
她看着张伟,像从来不认识他。
“张伟,你疯了吧?那是你前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你爸妈送那去?”
“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们选,你就听?”李婷笑起来,笑得很尖,“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听她的?每个月去那交钱?”
张伟沉默。
李婷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说话。”
“我签了协议。”
“协议?”
“离婚协议里,有一条。我爸妈的监护权归林晓,我每个月要付赡养费。”
李婷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签的时候,看都没看?”
“看了,但……”
“但你没想到她真会执行,对吧?”李婷替他补全这句话,“张伟,你被耍了。你前妻把你爸妈骗走了,你还笑眯眯地签字。你真行。”
“不是骗……”
“不是骗是什么?”李婷走到他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年薪四百万,她一分没要,就要了别墅和你爸妈。你想想,为什么?”
张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林晓善良。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善良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因为林晓从头到尾就没想要你的钱。”李婷冷冷地说,“她要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房子,你的一切。你给了她,她就赢了。”
张伟的头开始疼。
李婷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窗外的霓虹灯。这间公寓的窗户正对着商业街,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但他只觉得冷。
那天晚上,张伟没睡。
他躺在沙发上,反复想着白天的场景。父亲坐在轮椅上,母亲端着水杯,林晓站在办公桌后,语气平淡。
“你在这住了一周,不如我在这住了五年了解他们。”
这句话像一根刺。
他确实不了解父母。他不知道自己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坐轮椅的,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吃降压药,不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菜、几点睡觉、怕不怕冷。
他只知道给他们打钱。
每月定时,两万。他觉得自己尽孝了。
但林晓说的是,“我照顾他们,比你在行。”
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
朋友圈里,李婷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有些人,不值得生气。
下面一堆人点赞。
他滑过去。
又看到母亲的朋友圈,是他妈几个月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阳台上晒的被褥。配文:晓晓今天晒了被子,真暖和。
他看了好几遍。
终于知道,那床被子,是给他爸晒的。
第二天一早,张伟又去了别墅。
车停在门口,他没进去。透过栅栏,他看到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晨练。他父亲也在,扶着轮椅慢慢走。
母亲在旁边陪着,脸上带着笑。
他看了很久,直到王姐出来倒垃圾。
“你是?”
“我是……她儿子。”
王姐打量他两眼,“哦,老板的前夫吧?”
张伟没说话。
“你爸妈住得挺好的,”王姐说,“吃得香,睡得着。老板对他们,比自己亲爹妈都亲。”
张伟点点头,转身走了。
车开出小区,他在路边停了。
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林晓的微信。
他发了条消息:“我能进去看我爸妈吗?”
等了几分钟,回复了。
“可以,每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我在场。”
张伟盯着屏幕。
那行字平静得像一纸通知。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
路口的红灯亮了,他停下。
窗外一个老头推着老伴过马路,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把桂花。
黄黄的,小小的。
张伟突然想起母亲喜欢桂花,以前院子里种过一棵,后来卖了换车。
母亲没说什么。
他当时觉得,一棵树而已。
现在他觉得,那棵树,是他妈的念想。
绿灯亮了。
后车按喇叭。
张伟踩下油门,车轮碾过地上的桂花,碎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他妈最喜欢什么花,都是刚才想起来的。
而林晓,在别墅门口种了两排桂花树。
07
那个周日,张伟两点整到的。
车停在别墅门口,他没马上下来。车窗摇下半截,能看到院子里桂花树开了,黄黄的小花,风一吹落一地。
几个护工推着老人在树荫下歇凉。他爸坐在轮椅上,腿上搭了条毯子,他妈搬了把小凳子,正剥毛豆。
旁边桌上收音机放着越剧。
张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妈抬头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妈。”
“嗯。”
“我来看你们。”
“你坐吧。”他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张伟坐下来,看着他妈手指翻飞,毛豆荚一个个落进碗里。他想帮忙,伸手拿了一个。他妈没拦,他就学着剥。
剥了两下,手指不对,毛豆崩飞了。
他妈叹了口气,“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学。”
“不用了。”他妈接过他手里的毛豆,“你来了就行,不用帮。”
他爸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工作忙不忙?”
“还行。”
“那别耽误时间,公司里事要紧。”
张伟听出来了,他爸在赶他。
“我不忙,今天周末。”
“哦。”他爸点点头,不再说话。
林晓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到张伟在,把盘子放在桌上,“爸,妈,吃西瓜。”
“你切的你吃。”他妈说。
“我切给你们的。”林晓笑了笑,扭头看张伟,“你来了,坐吧。”
“我坐这了。”
林晓点点头,进屋里了。
张伟看着他妈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静得能听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词。
张伟给母亲倒了一杯水,他妈接过去,喝了一口。
“妈,你们在这……住得习惯吗?”
“习惯。”他爸先说了,“比在你那舒服。”
张伟嘴巴发干。
“林晓这丫头,做得好。你看,房间亮堂,饭菜合口,还有伴。”
“有伴?”
“赵阿姨啊,就住三楼那个。我们仨天天打牌。”
张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父母在这过得不错,但不是因为他。他来看他们,反而成了多余的人。
“爸,如果你们想回家,”
“这就是我家。”他爸打断他,“林晓说了,这别墅以后就是养老院,我们住到走完。”
“可这房子是我留的……”
“你留的?”他爸抬头看他,“你离婚时签的字,忘了?”
张伟说不出话。
他爸又说,“你别以为给了房子就够了,你妈我,这些年谁管我们的,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爸摆摆手,“别再说了,我们过得挺好。”
张伟坐了半小时,他爸说要睡午觉了。
他站起来,林晓出来送他。
走到门口,林晓说,“下周还来吗?”
“来。”
“那还是这个时间。”
“嗯。”
张伟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碴的。
他忽然问,“你种这桂花,是给我妈种的吧?”
林晓没回答,只是说,“她喜欢。”
张伟的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了很久。
他想起离婚前那半年,母亲提过一句,说院子里要是有棵桂花树就好了。他当时说,种那玩意干吗,碍事。
他妈再没提过。
林晓记住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婷的微信。
李婷发了几条消息,问他去哪了。他回,“看爸妈。”
李婷秒回,“今天周日,你不是说每周日下午吗?”
“嗯,刚看完。”
然后李婷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你看完了,能回来陪我吗?我一个人在家。”
语气软了些,不像之前那么冲。
张伟回,“回去。”
李婷又发,“你爸妈……有没有说要回来?”
“没有。”
李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串字,“行,知道了。等你回来。”
张伟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
路上他一直在想,林晓到底在想什么。她只要别墅和他父母,钱一分没要,人却抓得死死的。
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想不通。
晚上回到公寓,李婷点了外卖,在桌上摆好。
张伟坐下来,李婷给他夹菜。
“你爸妈看上去怎么样?”
“挺好的。”
“确实,那边条件不错。”李婷口气变了一点,“我看过林晓那养老院,装修挺讲究,护理员穿制服,像模像样。”
张伟没接话。
“不过张伟,你想过没有,如果林晓一直这样,你爸妈就永远住那了。”
“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李婷放下筷子,“那意味着你每个月都要去那个地方,都要面对林晓,都要被她拿捏。”
“她没拿捏我。”
“她还没拿捏你?”李婷笑了一声,“你签了协议,每周只能特定时间去,她必须在场,你爸妈也听她的。你跟我说她没拿捏你?”
张伟不说话。
“张伟,你不是不知道,这种状态,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翻什么身?”
李婷盯着他,“你不想把爸妈接回来?”
“他们不想回来。”
“他们不想?”李婷的声音抬高,“他们会想不想?你以为林晓能养你爸妈一辈子?”
“协议上写的。”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婷压低声音,“你可以找个律师,看看能不能推翻。你这房子都给她了,赡养费也交了,你不觉得亏吗?”
张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李婷还在说,“你年薪四百万的人,被你前妻耍成那样,你不生气我替你生气。”
张伟打断她,“你别说了。”
“我不能不说。”李婷拍了一下桌子,“你爸妈凭什么住她那?你爸妈是你亲爸亲妈,凭什么她去养?她凭……”
“凭她照顾了我爸妈五年。”
李婷愣住了。
张伟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屋子里没开灯,他坐在床边。
五年。他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林晓做到了。
他现在突然明白,林晓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她是在告诉他,有些东西,他给了钱也给不了。
比如,每天早起给爸妈煮粥。
比如,下雨天给爸妈准备伞。
比如,记住他妈喜欢桂花,种了两排树。
而他能做什么?他只能每月打卡似的去看一眼,然后回去。
张伟蜷缩在床上,手机亮了。
李婷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睡哪?”
他打完“睡沙发”三个字,没发送。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发送。
外面安静了。
张伟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两排桂花树。
黄黄的,小小的。
落了一地的香。
08
张伟一晚上没怎么睡。
早上六点,天刚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李婷还在睡,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两排桂花树,他妈脸上的笑,他爸坐在轮椅上跟人下棋的样子。还有林晓的脸,平静得不像话。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老陈,以前帮他处理过公司合同的律师。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张总,这么早?”
“陈律师,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离婚协议,还能推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你那个协议我看了,条款写得滴水不漏。除非你能证明对方欺诈或者胁迫,否则很难。”
“怎么证明?”
“你有证据吗?”
张伟没说话。
“对方有没有在离婚前隐瞒财产,或者转移资产?”
“没有。”
“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
“那你想推翻哪一条?”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想推翻哪一条?房子给林晓?他当时自己签的字。每月赡养费?他提的。父母监护权?他根本没在意那条。
“张总,你还在听吗?”
“在。”
“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协议,签的时候你找了律师,对方也找了律师,双方自愿。想翻,很难。”
张伟挂了电话。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另一个律师,他大学同学,专门做家事案件的。
“你那个协议我看过,张伟,你签之前怎么不问我?”
“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对方叹了口气,“你把别墅给她,每月还给她打赡养费,最重要的是,你把父母的监护权也给了她。这不等于把命门递到人家手里吗?”
“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她照顾你爸妈五年,你亏欠她,是不是?”
张伟没吭声。
“可她照顾你爸妈五年,离婚的时候你给了她一笔分手费,这本来可以两清。但你非要把父母监护权也写上,现在她想怎么拿捏你都行。”
“她没拿捏我。”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嘛?”
张伟被问住了。
对啊,他打电话干嘛?
他想从林晓那里抢回什么?
父母?可父母不想回来。
房子?他已经给出去了。
“我问你个事。”张伟说,“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在离婚之前就跟别人商量好,把一切都安排好?”
“什么意思?”
“就是……她表面上答应离婚,实际上早就布好了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你怀疑你前妻?”
“不是怀疑,我就是……”
“你想想,你前妻是什么时候跟你提离婚的?”
张伟愣住了。
林晓从来没提过离婚。
是他提的。
那天他回家,李婷的检查报告在口袋里,他坐在饭桌上,看着林晓给他盛汤,突然说:“我们离婚吧。”
林晓愣了愣,放下汤碗。
“为什么?”
“我不爱你了。”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就一个字。
然后就收拾东西,开始走程序。
从头到尾,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李婷是谁。她只是平静地跟他对接,找律师,签协议,然后搬进别墅。
她是早就知道他会提离婚?
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张伟?”电话那头叫他。
“在。”
“你听我说,你前妻有没有在你提离婚之前,找过律师咨询财产分割?”
“不知道。”
“有没有转移资产?”
“没有。”
“那你觉得她能布局什么?她唯一的筹码就是你爸妈。你爸妈愿意跟她,不愿意跟你,这才是你输的地方。不是她布的局,是你自己把牌打输了。”
张伟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林晓知道他爸妈喜欢什么。
桂花树,中药,每天早上一碗粥。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结婚十年,他甚至不知道他妈喜欢桂花。
他只知道他妈脾气不好,唠叨,跟李婷处不来。
可他妈跟林晓处得来。
他妈坐在轮椅上,林晓给她擦脸,她笑。
他妈吃林晓煮的粥,连碗都舔干净。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离婚前一个月的某一天,他回家拿文件。
客厅里没人。
他上楼,听见他爸妈房间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他刚要推门,听见他妈说:“如果他真提离婚,我们就跟你走。”
林晓的声音:“妈,您别这样说。”
“我是认真的。”他妈说,“你照顾我们五年,比亲闺女还亲。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们不要他。”
“妈……”
“我说到做到。”
张伟当时没当回事。
他觉得他妈就是气话。
没想到他妈真的说到做到。
他推开门,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
外面天亮了,街上开始有人。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
局。
他爸妈和林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
不管他提不提离婚,林晓都会带走他爸妈。
不是他抛弃了他们。
是他们抛弃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掏出手机,给林晓打电话。
响了三声,林晓接了。
“有事?”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离婚之前,你是不是跟我爸妈商量过?”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商量什么?”
“商量你们一起走。”
林晓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会提离婚,对不对?”
“我不知道。”
“那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
“你听见了?”
张伟不说话了。
“那天你在门外?”林晓问。
“是。”
又是一阵沉默。
“张伟,我跟你爸妈住在一起五年。你妈身体不好,你爸腿脚不方便。你跟我说你要离婚的时候,我想的是,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可以不管他们。”
“对,我可以。”林晓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摸着良心说,你管得了吗?”
张伟张了张嘴。
他管不了。
他连自己都管不了。
“所以你就跟我爸妈商量好,让我净身出户?”
“我没跟你爸商量,是你爸先找的我。”
“我爸找你?”
“离婚前三天,你爸来我房间,跟我说:‘闺女,离就离吧,房子他给你,我们俩跟你过。’”
张伟握紧手机。
“我当时说不行,这样对你不公平。你爸说:‘什么公平不公平?他先对不起你的,你拿走什么都不过分。’”
“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是你爸坚持的。”
“你骗谁?”
“不信你自己问你爸。”
张伟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掉在腿边。
原来不是林晓布的局。
是他爸。
他亲爸。
他想起他爸那句话:“如果哪天你们离婚,我们跟你过。”
当时他以为只是玩笑。
没想到他爸是真的。
他爸早就不想要他了。
在他提离婚之前,他爸就已经选好了。
张伟捂住脸。
客厅里很安静。
李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
张伟没抬头。
“你哭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李婷走过来,想碰他的肩膀。
他躲开了。
“你别碰我。”
李婷愣了愣,“你怎么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又一个人待?你昨晚就一个人待了一晚上。”
“我说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婷的脸色变了。
“张伟,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去找你前妻,找完回来就这样。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没有你哭什么?”
张伟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去哪?”
“出去走走。”
“你回不回来?”
他没回答。
门在他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
他靠在墙上,掏出烟。
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烟雾往上飘。
他看着那道烟雾,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
“你爸这辈子最疼你,可你要是把林晓弄丢了,你爸不会原谅你。”
他当时觉得他妈夸张。
现在才知道,他妈说的是真的。
他爸选择了林晓。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张伟把烟按灭在墙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他爸的号码。
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他不敢。
他怕他爸说:“你以后别来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
一楼门口停了辆面包车,有人在搬东西。
“小心点,那个花瓶是太太最喜欢的。”
“知道了。”
张伟看了一眼面包车。
车身上印着一行字:“幸福晚年养老院”。
他心里一紧。
车开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天很蓝。
阳光很好。
可他觉得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前走。
没有方向。
只是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路边有棵桂花树。
刚种不久,还小。
他站在那棵树下,想起他妈说过,她最喜欢桂花。
因为桂花香。
淡淡的,不刺鼻。
就像林晓身上那种味道。
张伟闭上眼睛。
风从脸上吹过。
他闻到了。
桂花香。
09
张伟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律师的话还在耳边转。
“张先生,这个协议你最好签了。走法律程序,你赢不了。别墅是婚前财产你主动放弃的,赡养费条款是双方自愿签署的。你父母现在生活稳定,精神状态良好,法院不会支持你变更监护权。”
“我要是不签呢?”
“那你每个月也得付赡养费。协议里有自动扣款授权,你不签,法院也会强制执行。”
他当时没说话。
律师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推过来。
“你考虑考虑吧。三天内给我答复。”
现在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
李婷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
“外面。”
“律师怎么说?”
“他说我赢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就知道那女人没安好心。张伟,你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去闹啊,去找媒体,说她把你的别墅改成养老院,把你父母关起来。她不要脸,你也要让她不好过。”
“那是我爸妈。”
“你爸妈?你爸妈现在站在她那一边!”
张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不想听。
但李婷的声音还是传过来。
“你是不是还想跟她复婚?”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跟她撕破脸?”
“我累了。”
“你累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累?我怀着你的孩子,每天看你魂不守舍。你在她面前就是个废物!”
张伟没说话。
他把电话挂了。
站在路边,看着路灯亮起来。
一只流浪狗从旁边跑过去,瘦得皮包骨头。
他想起他妈说过,小时候他养过一条狗,后来死了,他哭了三天。
他妈说,你心软。
他爸说,心软不是坏事,但心软的人容易被人拿捏。
他现在才知道,他爸说的是对的。
张伟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掏出烟,点上。
烟气散在路灯下,灰蒙蒙的。
他想起刚才律师说的话。
“你父母现在的精神状态比你想的好。我见过他们的体检报告,血压正常,血糖正常。你妈以前有失眠,现在也好了。他们住在养老院里,有专人照顾,有伴聊天,比跟着你住出租屋强。”
出租屋。
他想到李婷找的那个房子,两室一厅,月租八千。
他妈去过一次,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
他送他妈下楼,他妈拉着他的手说:“这房子小,阿姨住不惯。”
他当时说:“妈,您先住着,我找时间再换大的。”
他妈没说话。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你爸要是知道你住这种地方,心里不好受。”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才明白,他妈不是嫌房子小。
是他妈知道他过的什么日子。
张伟把烟掐灭。
掏出手机,翻到他爸的号码。
看了很久。
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是他爸的声音。
“爸,是我。”
安静了几秒。
“什么事?”
“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您回来住的事。”
“我不回去。”
“爸,”
“我说了,我不回去。你妈也不回去。我们在这里过得好好的,你别来打扰我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我和你妈有林晓照顾,你不用操心。”
“爸,我知道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好久,他爸才开口。
“知道错有什么用?你能把以前的事翻过来吗?”
“我,”
“你好好想想吧。”
他爸挂了电话。
张伟拿着手机,坐在长椅上。
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拨了他妈的号码。
通了。
“妈。”
“伟伟啊。”
“妈,我想跟您说说话。”
“说吧。”
“您能回来吗?”
“回哪?”
“回我这边住。”
“我不去。”
“为什么?”
“你那边不好住。我自己有地方住。”
“妈,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妈的语气变了。
“我不生气。我只是心疼林晓。”
“妈,”
“你别说了。你要是真孝顺,就别让你爸生气。你爸这辈子最疼你,但他现在不想见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妈,您能不能劝劝爸?”
“劝什么?劝他原谅你?你爸不原谅你,是因为你自己不争气。”
张伟没说话。
他听见他妈叹了口气。
“伟伟,你爸身体不好,你别让他生气。你要是想见他,就好好来,别吵架。”
“好。”
“那行,我挂了。”
“妈,”
“还有事?”
“我想您和我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好一会儿,他妈的声气软下来。
“想我们了,就来看看。但你得答应我,不能闹事。”
“我答应您。”
“那行,挂了吧。”
“妈,您保重。”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张伟把手机放进口袋。
站起身来,往养老院的方向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
养老院门口亮着灯。
大门关着,上面挂了个牌子。
“幸福晚年养老院”。
旁边有门铃。
他按了。
很快有人过来开门。
是个护工,穿着白大褂。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我爸妈。”
“您是?”
“我是张伟,张成义的儿子。”
护工看了他一眼。
“您等等,我去问问。”
她转身走了。
张伟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亮着灯,有人在散步。
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她慢慢走。
那个老人不是他爸。
他往里面看,想找他爸。
没找到。
一会儿,护工回来了。
“林姐说您可以进来,但不能吵闹。”
“好。”
门开了。
他走进去。
院子里种了花,有桂花树。
香得很。
他走到大厅,看见林晓站在服务台后面。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盘起来。
憔悴了,但精神很好。
“来了?”
“嗯。”
“你妈刚才跟我说了。你想看看他们?”
“是。”
“这个时间他们刚吃完饭,在活动室看电视。”
“好。”
他往活动室走。
走到门口,看见他爸和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他爸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
他妈在打毛衣。
两个人没说话,但靠得很近。
张伟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他爸的头发又白了。
他妈的背又驼了。
心里酸得很。
他退回来,走到林晓面前。
“我想签协议。”
林晓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你要想清楚。签了协议,每个月都要准时付赡养费。不能拖,不能少。”
“我知道。”
“你父母现在的护理费用不算高,但你以后还得加。”
“我知道。”
林晓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签了就行。”
张伟接过来,翻了几页。
条文写得清楚。
他一个月要付八千。
每季度调整一次。
不得拖欠。
签完字,他每个月都要往这个账户里打钱。
不打,就得吃官司。
他拿起笔,写了名字。
手有点抖。
写完,递给林晓。
林晓看了一眼,收起来。
“行,我会让律师归档。”
“我什么时候能来看他们?”
“每周一次。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
“不能多一点?”
“这是你父母提的条件。”
张伟愣住了。
“他们说的?”
“嗯。”
他低下头。
“好,我知道了。”
“那你走吧。晚了不好打车。”
“林晓。”
“嗯?”
“谢谢你。”
林晓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父母。”
她转身走进里屋。
张伟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
但比以前精神了。
他走出养老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外面很安静。
路灯亮着。
桂花香飘过来。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翻到李婷的号码。
发了条消息。
“我签协议了。”
一会儿,电话打过来。
“你疯了?你每个月给她八千?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你是不是还想回去找她?”
“不关你的事。”
“张伟,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回去,我就把孩子打了。”
张伟没说话。
“你是不是傻了?她把你父母扣在手里,每个月跟你要钱,你还谢她?”
“她没有扣我父母。”
“那你签什么协议?”
“那是我爸妈,我得养他们。”
“你养他们?你养他们为什么要给她钱?”
“因为爸妈跟她过。”
“张伟!”
电话里传来哭声。
“你到底站哪一边?”
张伟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站我自己这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累了。不想再闹了。”
“你,”
他没等她说下去,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
天上有月亮。
弯弯的。
像笑。
又像哭。
他掏出烟,点上一支。
抽了一半,又按灭了。
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
灯还亮着。
他妈应该还在打毛衣。
他爸应该还在看报纸。
他们不需要他了。
但他们还在那里。
他转过身,往前走。
没再回头。
10
张伟开始每月按时打钱。
八千块,一天没拖过。
第一次转账的时候,他特意多转了两千,说是给爸妈买营养品。林晓没多说什么,把两千单独记在账上,月底给公婆买了保暖内衣。
张伟每周来一次。
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到。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点心。他妈嘴上说他乱花钱,手却接过去,摆到茶几上。
他爸不怎么跟他说话。
坐在轮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张伟叫他,他就“嗯”一声,头也不抬。
倒是林晓,每次都给他倒杯水。
“坐会儿吧。”
“哎。”
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
他坐在大厅里,看护工推着老人散步,看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们聊天。有老人问他找谁,他说,看我爸妈。
老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待了一个小时,他就走了。
走之前到公婆房间门口,说一声“妈,我走了”。
他妈头也不抬,“嗯”了一声,手里的毛衣针不停。
他站一会儿,转身离开。
林晓在院子里浇花。
他走到她跟前。
“林晓。”
“嗯?”
“下个月,我想带我爸妈出去吃顿饭,行吗?”
林晓抬头看他。
“你问你爸妈。他们愿意就行。”
他点点头。
“那,你一起去不?”
林晓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我不去。”
“我就是觉得,你一直照顾他们,也该歇歇。”
“我不用歇。”
水壶里的水流到花根上,慢慢渗下去。
“林晓,我……”
“张伟。”
她直起身。
“你来看你爸妈,我欢迎。但别的事,就不用说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李婷是在第三个月走的。
走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把孩子打了。我们完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办出院手续。脸色苍白,看他来了,没说话。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会让我打吗?”
“我……”
“张伟,我想清楚了。我要的是个男人,不是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
“我没有别人。”
“你没有?那你每周往那边跑什么?你心里装的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他没说话。
“我算看透了。你爸妈比谁都重要,你前妻比你爸妈还重要,那我算什么?”
她看着他。
“我算个外人。”
她把东西收拾好,背起包。
“以后别联系了。”
“李婷。”
她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厅,外面阳光刺眼。她停了一下,然后往左边走了。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养老院。
林晓正在办公室整理账目,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李婷走了。”
林晓放下笔。
“她走了,跟我没关系。你不用特意来告诉我。”
“我知道。”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晓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林晓,我知道我错了。”
“你没错。”
她语气很平淡。
“你只是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现在想清楚了。”
“然后呢?”
他抬起头。
“我想回来。”
林晓没说话。
“不是回到以前。我知道回不去了。但我想,咱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看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下大雪,她发烧四十度,他出差在外地,电话里说“你自己去医院看看”。
想起他妈生日,她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他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
想起她在厨房洗碗,他在客厅打电话,笑声传过来,她听着,手里的碗滑进水里。
那些事,一件件都在心里。
不是恨。
是已经翻篇了。
“张伟。”
她站起来。
“这栋别墅现在是养老院,你父母在这里住得很好。你可以每周来看他们,可以每月交赡养费尽你的孝心。”
她顿了顿。
“但这儿不是你的家了。”
“林晓……”
“我用了五年学会当个好妻子,又用了五年学会当好儿媳。”
她看着他。
“现在,我想学学怎么当好我自己。”
张伟的手抖了一下。
“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林晓摇了摇头。
“没有。”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后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我还能来看爸妈吗?”
“你随时都能来。”
他点点头。
“林晓。”
“嗯?”
“你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看着她。
“变好了。”
林晓没接话。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亮着。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他妈在跟着唱戏,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林晓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草坪上,白色的椅子排成一排。她想起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的样子。
那是十年前。
张伟说,这栋别墅以后就是咱们的家。
她信了。
现在,这里还是她的家。
但不是他的了。
11
一年后。
养老院的牌子已经换了。
原来的小黑板换成了灯箱,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院里有十二位老人了。
三个护工,一个厨师,一个保洁。
林晓学会了做账,学会了跟老人家属打交道,学会了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有天晚上,王大爷突发心梗,她打了120,跟着车去了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家属赶到的时候,她正蹲在走廊里喝矿泉水。
“林院长,谢谢你。”
“没事。应该的。”
她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
洗了把脸,躺下。
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但也踏实了。
张伟还是每周六来。
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着手来。他妈说他浪费钱,他就笑着说是朋友给的。
他爸终于开始跟他说话了。
虽然还是不多,但偶尔会问问他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张伟都老老实实地回答。
有一回,张伟走的时候,他爸突然叫住他。
“小伟。”
“嗯?”
“你妈腰不好,冰箱里那个膏药,你给她贴在腰上。”
“我知道了。”
“她晚上睡觉总踢被子,你提醒她盖好。”
“爸,我……”
“行了,走吧。”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他爸拿起报纸。
手有点抖。
但没让他看见。
那天下午,张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林晓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坐在长椅上抽烟。
“要抽出去抽。”
他赶紧掐了。
“对不起。”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换了个新项目,比之前累点。”
“注意身体。”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
“嗯?”
“你说,人是不是非得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有什么?”
林晓看着远处。
夕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可能是吧。”
“那你呢?你失去什么了?”
林晓想了想。
“我失去了十年。但我也得到了十年。”
“什么意思?”
“没有那十年,不会有现在的我。”
张伟看着她。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化妆,皮肤有点干,但眼神很亮。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累。”
她站起来。
“而且,恨你有什么用?”
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行了,我该去给王大爷量血压了。”
“林晓。”
她回头。
“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爸妈照顾得这么好。”
林晓笑了。
“他们是好人。照顾他们,我愿意。”
她转身走进屋里。
张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往下落。
他抬头看天。
天很高,云很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晚上,林晓给公婆量完血压,坐在他们房间里。
他妈在打毛衣,他爸在看新闻。
“晓晓,伟子今天又来了。”
“嗯。”
“他瘦了不少。”
“是瘦了。”
他妈放下毛衣。
“你说,他会不会一个人过一辈子?”
“那是他的事。”
“你就不能……”
“妈。”
她拉住婆婆的手。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养老院刚走上正轨,我不想折腾了。”
“我知道。我就是……”
“妈,我知道你心疼他。但他得学会自己过日子。”
婆婆叹了口气。
“你比他聪明。”
“不是我聪明。”
她笑了笑。
“是我比他先想明白。”
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桌前,翻开账本。
这个月收支平衡,还多出两千块。
她想了一下,决定拿这笔钱给老人们加餐。
明天去买点排骨。
再买几条鱼。
写完明天的菜单,她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张伟站在别墅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门,看见养老院的一切。
他傻眼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
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
是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意思过了。
她躺下来。
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带老人们做早操,要跟护工开会,要联系医院给老人做体检。
日子很忙。
但很踏实。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两边是桂花树。
花香很浓。
她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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