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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业在家整整一年后,开始记住小区里那些人的生活。
早上七点,东门口的煎饼摊刚支起来,穿白衬衣的人已经一拨拨下楼。他们拎着咖啡,鞋面干净,走路很快,像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后面催。
我坐在窗边,看他们上车、打卡、发消息。偶尔也会想,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小区不算新,电梯门关不上,冬天走廊里总有一股炒菜味。可住在这里的人,收入大多不低。有人做销售,有人管行政,还有人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月薪过万,听起来应该过得挺稳。
奇怪的是,他们很少买这里的房子。
赵玲就是其中一个。她住我隔壁,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公司的行政部门做主管。每天八点前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手里经常拎着没吃完的盒饭。
她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年,租的还是两室一厅。房东每年涨一点,她也不争,只在合同到期时把东西重新收拾一遍。
我有次帮她抬快递,里面是几盒老人吃的营养品。
“你不打算在这边安个家?”
我说完,自己先觉得这话多余。失业以后,我连下个月的开销都要算几遍,却去替别人操心买不买房。
赵玲把快递接过去,手在纸箱边缘停了停。
“先住着吧,房子在哪儿都能住。”
她说得轻,眼睛却看向了楼下。
后来我发现,小区里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有人攒够首付,却一直租房;有人看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把中介电话删掉。发薪日那天,他们通常很晚才回家,进门前先低头转账。
钱去了哪里,没人主动说。
我只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老家,都在不远不近的县城或乡镇。那里房价不高,街道熟,亲戚多,父母也都在。
可只要有人提到“回老家买房”,赵玲就会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楼道里遇见她。她刚挂掉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
“家里催你回去?”
我随口问。
赵玲把手机塞进包里,笑了一下。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
她开门时,里面传出电饭煲的提示音。她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侧身让我先走。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烧了一壶水。水开后,厨房里白雾慢慢升起来,窗外那些亮着的灯,一盏接一盏。
我忽然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01
失业以前,我和赵玲只是点头之交。
她住东边,我住西边,电梯里碰上了,最多说一句早。后来我每天不用上班,见她的次数反而多了。
有时是早上,她踩着高跟鞋从楼道里出来,我刚把垃圾袋扎好。有时是晚上,她拎着一袋青菜站在门口找钥匙,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一半。
她知道我失业后,没有问我拿了多少补偿,也没劝我赶紧找工作。偶尔买多了水果,便分我几个。那袋橙子放在我家门口时,还带着超市的冷气。
我也会给她留一碗炖好的汤。不是特意做的,只是一个人吃饭,总会剩下些。
我们就是这样熟起来的。
赵玲做行政主管,工资在一万二左右,忙的时候还会有补贴。她说公司离小区不远,坐地铁二十分钟,租房算下来也不算太贵。
她不喜欢聊工作,倒是常说起楼下那家小面馆。哪天加班晚了,就去吃一碗牛肉面,汤要少,香菜不要。
“你收入也不低,怎么一直不买?”
我问过一次。
那时我们在阳台上晒被子,风把她手里的衣架吹得轻轻碰响。
赵玲低头压住被角。
“看过,没合适的。”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用过很多次。
我以为她说的是户型。后来才知道,她前几年其实攒够过一套小房的首付款。
这个消息是她自己说漏的。
那天下雨,快递员把她的文件袋放错了门。我送过去时,袋口没封严,里面露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有几项房屋付款的计算。
她接过文件袋,先看了看我,又把纸塞回去。
“算着玩的。”
“你都算到首付了。”
我笑着说。
“算过,不代表要买。”
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伸手去开门。
赵玲在这座城市工作十年,没换过几次住处。她说租房省心,东西坏了找房东,邻居闹腾也能搬走。听起来挺有道理,可一个人若真想留下,通常不会把日子过得这样随时可以收走。
每月发工资那天,她都会提前关掉手机里的购物软件。午休时坐在公司楼梯间,给家里转一笔钱。
转账时间总在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金额也不固定。
有时三千,有时五千,逢年过节会多一些。
我从没问过用途。她也不在我面前点开那条记录,只是转完后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坐一会儿,再回办公室。
有一次她回来得很晚,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门垫上。我帮她拿了把拖把,她站在门口擦鞋。
“家里又缺钱?”
我问得委婉。
她抬头看我,神情没什么变化。
“老人用得多。”
说完,她把伞靠到墙边,换鞋进屋。过了几秒,屋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
我回自己家,看到桌上的招聘软件还停在原来的页面。那家公司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我盯了片刻,还是把页面关掉。
四十六岁以后,很多门不是关上了,而是连门牌都换了。
第二天中午,赵玲在楼下取外卖。她忽然问我,县城的房子是不是便宜很多。
“看地方吧,老城区和新开发区差不少。”
我说。
她把塑料袋提起来,里面汤汁晃了一下。
“便宜也不一定要买。”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她看了一眼,手指很快按灭。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有些地方,买了也住不进去。”
我没听懂。
她已经提着外卖往楼上走了,走到二楼平台时,又回头看我。
“周岚,别替别人算账。”
这句话说得不像提醒,倒像她也在劝自己。
02
周六上午,赵玲难得没有出门上班。
我在楼道里遇见她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挽着,脚上还是平时那双软底鞋。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房屋预约页面。
“准备看房?”
我问。
“嗯,下午去看看。”
她把手机往下按了按,没让我看清地址。
我替她高兴,回家换了件外套,顺手把前几天买的面包分给她一半。她接过去,说晚上煮粥时一起吃。
那天中午,赵玲坐在我家阳台上喝茶。她很少主动说买房的事,只问我附近几个小区的情况。
我说这边交通方便,物业一般,楼龄稍微大了点。她听得认真,还拿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两行。
“如果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大概要多少?”
“看贷款方式,税费也得算进去。”
“月供呢?”
我把大概数字报给她。她抿了口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能承受。”
“那就去看看。”
她没接话,低头看杯里的茶叶。那几片茶叶绕着杯底转,碰到杯壁后又慢慢沉下去。
下午一点,她换好鞋,站在门口等电梯。
电梯还没下来,她的手机响了。
赵玲接起来,只说了两句。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内容,只听见她答了一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进电梯。
“临时有事?”
我问。
“嗯,今天不去了。”
她转身回屋,把预约页面打开,手指停在取消键上。
我站在门边,看到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系统提示很快跳出来,她顺手关掉手机,像是怕自己改主意。
“不是都算好了吗?”
“算好也可以不去。”
“你不是说能承受?”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笑。
“能承受,和愿意承受,不是一回事。”
说完,她把鞋脱下来,放回鞋柜最下面。动作很慢,鞋尖朝外,摆得比平时整齐。
我回家后,发现她之前借走的便签本还在我这里。那是一本很普通的黄色便签,封面上有几道油渍。里面写着她看房时列的几项内容,地段、面积、月供,还有一行字。
回老家买房。
那几个字写得很大,笔画用力,最后一个“房”字差点划破纸面。
我拿着便签去敲她的门。赵玲开门时,手里正端着一盆水,水面漂着几片青菜叶。
我把便签递给她。
“这个忘在我家了。”
她看了一眼,接过去,没有解释。
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的响声,她把便签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关火。锅里的粥刚沸,白沫顶到锅沿,她拿勺子搅了几下,才把火调小。
那张便签一直摊在那里。
过了会儿,她拿起笔,在“回老家买房”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然后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丢进垃圾桶。
我看着那些碎纸落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问。
赵玲背对着我,洗菜的水声细细地响。
“没躲。”
“那为什么连看都不看?”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坐到餐桌旁。刚才那几片纸露出半截,她伸手把它们按进垃圾桶里。
“周岚,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房子不是买不起。”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
“是不敢买。”
我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泥。厨房里的粥开始溢锅,赵玲却没有动。
“为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桌角,手指在木纹上慢慢划过。
“出钱的人,就一定能拥有房子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锅盖轻轻震动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她每月固定转出去的钱,想起她那间随时可以搬走的出租屋,也想起她刚才取消预约时的神情。
赵玲起身关火,把锅端到一边。
“吃饭吧。”
她说得平常,像刚才什么也没问过。
03
赵玲那句话之后,我有几天没再问她家里的事。
她照常上班,照常在晚上七点多回来。只是每次从电梯里出来,都会先站一会儿,像在整理脸上的神情。看见我时,她仍旧点头,手里的袋子却不再往我门口放。
周日傍晚,她敲开我的门,递来一碗刚煮好的粥。
“今天多煮了一点。”
我接过碗,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行。”
“家里还催你回去?”
她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没有直接回答。
我把粥放在桌上。米香里混着一股姜味,碗沿烫得我赶紧换了只手。
过了好一会儿,赵玲才说,她不是不想买房,是不敢再替家里买房。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小时候住在县城边上的老院子里,父母做小生意,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十年前她来这座城市,先做前台,后来转行政,一点点把工资涨上去。
她说自己原本打算攒钱买个小房子,首付够了,就把父母接过来住一阵。那时她还在看装修图,连阳台要不要封都想过。
后来家里说,老房子太旧,弟弟结婚也没地方住,让她拿钱回去盖。
“你拿了多少?”
“前前后后,三十六万。”
赵玲低头剥橘子,橘皮断成一条,落在她膝盖上。
她说那几年自己不敢休假,奖金一到账就转回去。房子盖好后,她请假回去看过一次,院墙刷得很白,门口摆了两盆万年青。
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家。
后来弟弟结婚,家里重新摆酒。亲戚们来来去去,没人提她花过的钱。她想住东边那间屋,母亲说已经留给弟媳放东西。
“那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问完,立刻觉得不该问。
赵玲把橘子瓣放在小碟里,手指上沾了一点白色橘络。
“我没看过。”
“你没看过?”
“他们说都是一家人,看那个干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落到眼睛里,嘴角很快就平了。
第二年,她父亲住院,母亲打电话让她每月固定转钱,说弟弟刚成家,手头不宽裕。她问过几次房子的事,家里总说以后再说。
以后拖了七年。
弟弟后来换了辆车,家里添了新家具,只有她还住着出租屋。
“你没跟他们吵过?”
“吵了有什么用。”
她把剥好的橘子推到我面前。
“房子已经盖好了,家也已经分完了。我再回去争,只会显得我计较。”
我看着那几瓣橘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女儿给父母花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房子这种东西,谁住谁的,谁年纪大谁拿着,也不必样样写清楚。
可赵玲的三十六万,就这么被一句一家人盖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每月汇钱?”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后被她按灭。
“老人还在,总不能不管。”
“可他们已经有房子了。”
“有房子不等于没事。”
她收起手机,起身去厨房拿碗。水流冲在瓷碗上,声音有些急。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看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看房宣传单。上面印着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一排新种的树。
赵玲回来时,我把宣传单递给她。
“你还是想买?”
她接过去,折了两下,放到抽屉里。
“不是给老家买。”
“那给自己买。”
“也许吧。”
她关上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没有拔出来。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舍不得那套小房子,也不是算不清月供。她怕的是再一次把钱交出去,再一次站在门外,听别人说那不是她的地方。
而我那时还不知道,赵玲说的那句一家人,后来也会落到我身上。
04
赵玲决定停掉固定汇款,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一。
她没有专门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在楼道里收衣服,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阵高一阵低。
赵玲只回了几句。
“这个月先不转。”
“我不是不管。”
“我手里也没有闲钱。”
之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她开门看见我,脸色比平时难看,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擦干的抹布。
“家里打来的?”
我问。
赵玲点了点头,倚在门框上。
“他们说我变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确实变了。”
她说完,低头看地上的水印。雨水从她鞋底带进来,留下几个浅浅的圆点。
那晚她母亲又打来电话。赵玲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自己去厨房倒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尖,我听不清每个字,只听到几次“不孝”和“养你这么大”。
赵玲握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即回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舒服。那几个字像一根旧绳子,平时藏在柜子里,谁需要用时就拿出来勒一下。
电话挂断后,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我母亲说,以后有事别找她。”
“老人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
我说。
赵玲看了我一眼。
“你也觉得我该继续转?”
我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意思。她毕竟是你母亲。”
“那我就该一直给吗?”
她语气不重,手却把杯子往里推了推,直到杯底碰到桌角。
我没接上话。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叠缴费单。水费、电费,还有一张房租收据。数额都不大,合在一起,却足够让一个人每个月少存几千元。
“我不是不给。”
她把单据重新叠齐。
“我只是想知道,我给出去的钱去了哪里。”
我说,老人可能有老人自己的难处,家里人之间别算得太细。
赵玲笑了一声。
“你以前不是做财务的吗?”
“正因为做过,才知道有些账不能算。”
“那你知道不算账的人,最后会拿到什么吗?”
我看着她,没答。
她把单据装回包里,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床单边角已经湿了一小片。
我跟过去帮她按住衣架。
“你先顾好自己,家里那边慢慢商量。”
我说。
“你说得轻松。”
她把床单搭到椅背上,回头看我。
“如果是你呢?”
“我家不会这样。”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太快。
赵玲没有追问,只拿起一件还滴水的衣服,抖了两下。
我赶紧解释,母亲一直说老家那套房子有我一份。小时候家里就这么讲,后来翻修时也提过,谁都有份,不会亏待女儿。
赵玲把衣服夹到绳子上,夹子没夹牢,衣角掉了下来。
“你见过那套房子的证吗?”
我说没有。
“那你凭什么信?”
“她是我母亲。”
赵玲把掉下来的衣角重新夹好,脸上没有表情。
“我母亲也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天夜里,我翻出以前的旧手机,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八年前的一条银行短信。
转账二十六万元,收款方是家里当时换房用的账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短信后面还有几条,是我催母亲收钱的记录。她只回了句,知道了,别担心。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我试着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我想问问老家的房子。”
电话那头停了停。
“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当年换房的钱,我记得是我转过去的。现在房子的材料,你能不能拍给我看看?”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先咳了两声。
“家里东西乱,过几天再找。”
“你现在就不能找一下吗?”
“你是不是听赵玲说了什么?”
她问得突然,语气也变了。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雨落在空调架上,细碎地响。
“我只是想看看。”
“都是一家人,你还不放心我?”
“不是不放心。”
“那就别查这些。”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再拨过去,已经没人接。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母亲发来的语音。她说胸口闷,走几步就喘,可能要去医院。语音里夹着弟弟催她拿药的声音,乱糟糟的。
我立刻回拨,没人接。
过了十分钟,弟弟才发来一句,先把钱准备好。
我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母亲病了,我当然要回去。可那本不肯让我看的材料,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格外刺眼。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临出门前,又把那条八年前的转账短信截图发给母亲。
“到了以后,把房子的资料给我。”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却一直没有回复。
05
我带着那张转账截图回了县城,先去了医院。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黄,鼻子下面压着氧气管。弟弟周浩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缴费单,看见我进来,只站起来让了让位置。
“医生怎么说?”
我问。
“先住几天,明天还要做检查。”
周浩把缴费单递给我,纸上有几项检查和用药费用,合起来已经超过一万元。
母亲闭着眼睛,听见我的声音,慢慢睁开。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你不是病了吗?”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走过去摸了摸她额头。额头有汗,头发贴在鬓角。
“没什么大毛病,老毛病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却一直压着被角。
我没有继续追问房子的事。医生过来交代注意事项,护士又来换液体,病房里一阵忙乱。周浩出去买饭,母亲才小声说,检查费先由我垫着,家里这几天没凑够。
我问周浩为什么没准备。
他端着两盒饭回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店里这两天没开几单。”
“那就先想办法。”
“我不是没想。”
他说完,把饭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一次性筷子。塑料袋里有一碗稀饭,还有一份炒青菜。
我看着母亲的脸,没有再争。
回到老家后,我把银行卡里的十九万六千元重新核了一遍。那是失业以后剩下的钱,本来准备慢慢用,能撑多久算多久。
母亲住院,钱不能不拿。
第二天早上,医院通知补交费用。我去家里取材料,顺便把卡带上。老房子没人收拾,门一推开,屋里的霉味就涌出来,墙角还放着去年没用完的煤球。
我先翻床头柜,再找书桌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几本旧存折,一叠药盒,还有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没有封口,里面露出红色的一角。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是房产证。
封皮已经有些旧,边角被压出一道折痕。我翻开第一页,看到房屋坐落地址,又看到登记人姓名。
周浩。
两个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笔在我眼前重新写了一遍。
我站在书桌前,手里的纸页轻轻抖了一下。窗外有孩子在喊,楼下卖菜的人拖着车经过,车轮碾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我又看了一遍,没看错。
八年前,我转过去的二十六万元,确实用在了这套房子上。那时母亲说旧屋漏雨,换一套住得安心。她没有说登记给谁,我也没有追问。
我把房产证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旧短信。
时间对得上。
我转账的第二天,家里的付款记录就有一笔大额支出。收款账户不是母亲的名字,备注只写着购房款。
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在医院,响了五六声才接。
“你找到资料了?”
她问。
“房子登记给周浩?”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你听我说。”
“是不是?”
“是。”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药盒吹得轻轻移动。
“什么时候办的?”
“八年前。”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事情多,想着以后再说。”
“以后是哪一年?”
她咳了一声,声音变得很低。
“你弟弟在家里,房子给他也方便。”
我看着房产证上的名字,忽然想起赵玲问我的那句话。你见过那套房子的证吗。
没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的钱呢?”
我问。
母亲没有回答。
“二十六万元,是我转的。”
“钱是你出的,可房子是家里的。”
“那为什么只写他的名字?”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胸口疼。
“你弟弟以后要在老家,情况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含糊,正好把我所有想问的东西堵住。
我拿着房产证去了医院。母亲看见我手里的红色封皮,脸色比刚才更差。周浩站在床尾,刚拧开的矿泉水瓶停在半空。
“姐,你先把证放下。”
“我问清楚。”
我把房产证放到床边,指着登记人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周浩看了一眼母亲,没说话。
母亲伸手把证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动作很慢。
“房子已经这么办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我的二十六万呢?”
“你是女儿,帮家里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病房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在地砖接缝上,一下一下。
我没有再问母亲,只看着周浩。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办的时候我在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浩低头拧瓶盖,瓶盖转了几圈,还是没有拧开。
“这是妈安排的。”
母亲立刻说:“你别把什么都推给我。”
“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周浩回了一句。
母亲的脸一下沉下来,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杯子离她有点远,我递过去,她没有接,反而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站在床边,手里的房产证越来越沉。
护士进来提醒缴费,说明早十点前还要补六万元,否则后面的检查要往后排。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卡里的余额,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
十九万六千元,是我这一年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层缓冲。
我若交钱,等于先把这个账压下去;若停手,母亲的治疗可能延后;若逼周浩处理房子,这个家会当场散掉。
周浩站在病床另一边,母亲闭着眼睛装作睡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医院走廊的灯亮了。
我把房产证重新合上,放进包里。
“明早十点之前,我会给你们答复。”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母亲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