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侄子李英飙的微信头像跳了一下,消息只有一句话:“姑,借我五千,急用,别告诉我妈。”
我手指已经点开了转账。收款人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人,我愣了一下。老公谢江山从卫生间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把按住我手机。
“这不是英飙的号。”他眉头拧起来。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英飙声音发紧,喘着气说“姑,快点”。背景里有人低低催了一句“别磨蹭”。
谢江山冲我摇头。那天晚上,问出实情后,我后背的汗把睡衣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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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退休两年了,在小区门口超市帮人看店,一个月两千二。
钱不多,但我花销也不大。
丈夫谢江山在物业做维修,整天背个工具包在楼里转。
他话少,回家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新闻频道。
我们没孩子。年轻时候怀过一次,没保住,后来就再没动静。
哥哥李英强走那年,英飙才八岁。灵堂前我跪着对哥哥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话我记了十二年。
英飙考上省城大学那天,我偷偷抹了眼泪。谢江山在旁边说,考上了是好事,哭啥。我说没哭,是风迷了眼。
从那以后,我每月给英飙塞钱。有时五百,有时三百,看当月手头松不松。谢江山知道,但没拦过,只说过一句,别惯坏了。
我说英飙懂事,不会乱花。
事实也确实如此。英飙每回收了钱,都会发条语音过来,说谢谢姑,我记着呢。他声音像他爸,低沉沉的。
上个月他发朋友圈,是一张奶茶店的照片,杯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兼职第一天”。配文就三个字,靠自己。
我给他点了赞。晚上打电话过去,问他在哪家店、累不累。他说就在学校旁边,一天八十,不累。
我说你别耽误学习。他说姑你放心,我有数。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很多人说话。我问他在哪,他说在外面吃饭,匆匆挂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江山被我吵醒了,闷声问了句咋了。我说英飙好像有心事,声音不太对。
他说,二十岁的人了,能有什么事。睡吧。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英飙从小就这样,有事不爱说,跟他爸一个脾气。
第二天我又给他转了五百。他没收。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消息:姑,钱够用,你别老给我转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是真懂事了。
那几天店里不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翻英飙的朋友圈,发现他三天没更新了。
以前他隔天就发一条,有时候是食堂的饭,有时候是操场上的猫。
我虽然看不太懂年轻人的东西,但看着就安心。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最近咋样。隔了半天他才回,说在忙兼职。
我说你之前那个奶茶店的活不干了?他说换了一个,帮人做数据,工资高些。
我问什么数据。他说就是整理表格,挺简单的。
我没多问,怕他觉得我烦。但那天晚上我跟谢江山提了一嘴。
他放下遥控器,说了一句,大学生做数据,不靠谱。
我说你懂什么,现在网上兼职多的是。
他说,我修水管二十年,没见过天上掉馅饼的活。
我嫌他说话难听,没再理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一切正常。
现在想起来,英飙发那条“靠自己”的朋友圈时,照片角落里有个男人的手,搭在英飙肩膀上。我当时只当是同学,没多看一眼。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很大,很亮。
02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躺下了。手机亮了一下,是英飙的微信。
“姑,借我五千,急用,别告诉我妈。”
我一下子坐起来。英飙从来没主动跟我借过钱。
我回了个语音,问他怎么了。他没接,又发来一条文字:骑车撞人了,对方要私了,我不敢跟家里说。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但我没犹豫。我点开转账,收款人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头像,昵称叫“往事随风”。
我愣了一下,英飙的微信昵称明明叫“飙哥不飙车”。
谢江山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举着手机发愣。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按住了我的手机。
“这不是英飙的号。”
我说怎么不是,头像和名字可能刚换的。他说收款码的实名不是李英飙。
我心里咯噔一下。微信转账页面上,收款人实名显示的是“蔡”。
谢江山拿过我的手机,回拨了英飙的语音电话。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
“姑,快点,人家等着呢。”英飙的声音发紧,喘着气。
“英飙,你在哪?”谢江山开口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别人在旁边说话。
英飙喘得更厉害了,说了句“姑父,你把电话给我姑”,然后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我手开始抖。谢江山把手机还给我,说,先别转。
我说万一真撞了人呢。
他说,撞人了该报警报警,该走保险走保险,哪有私了要五千的。而且你听他那声音,旁边有人。
我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英飙从小没撒过谎,他要是说撞人了,那可能真撞了。
谢江山坐到床边,翻出通讯录。他找的是英飙同宿舍一个叫小周的同学,之前英飙带小周来家里吃过饭。
电话通了。小周说,英飙三天没回宿舍了,说是去外面做兼职。他也不知道人在哪。
谢江山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找过英飙。小周想了想,说有个学长,叫王高峯,经常来找英飙吃饭,说是帮他介绍兼职。
谢江山挂了电话,看着我。
“王高峯是谁?”
我摇头。英飙提过一嘴,说有个学长对他特别好。我当时还高兴,觉得孩子在外面有人照应。
谢江山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给英飙发条消息,就说钱准备好了,但要当面给他。
我照做了。消息发过去,对方秒回:不用当面,转账就行。
谢江山拿过手机,打字:五千太多,我先给你转两千,剩下的明天取了现金送过去。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谢江山没有转。他把手机锁了屏,跟我说了一句话。
“英飙可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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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没合眼。
谢江山也没睡。他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英飙的微信再没有新消息,那个“往事随风”也没有催。
天一亮,谢江山就给郑玉生打了电话。
郑玉生是我哥生前的战友,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前年退休。
我哥走的时候,他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
每年过年,他都来家里坐坐,带两瓶酒,跟谢江山喝一顿。
电话里谢江山没细说,只说英飙可能让人骗了,想请他帮忙看看。
郑玉生说你们过来吧。
我们到的时候,郑玉生已经泡好了茶。他听完经过,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没转钱是对的。”
他解释说,最近省城那边有几起案子,专门骗大学生。
先是以兼职名义把人骗过去,然后扣手机、扣身份证,逼着学生跟家里要钱。
有的还让学生拉同学进来,拉一个给提成。
“那英飙现在……”我没敢往下说。
郑玉生说,如果只是被扣了,人应该没事,他们图钱不图命。但时间拖得越久越麻烦,学生被逼急了可能配合他们骗亲戚。
他打了几个电话。挂了之后说,他老同事那边查了一下,那个收款码实名姓蔡,有诈骗前科,去年刚放出来。
我腿一软,谢江山扶住了我。
郑玉生说,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稳住对方,别让他们觉得你们报警了。第二,配合警方把人找出来。
谢江山说,我跟他们说好了,明天送现金过去。
郑玉生点头,说那就明天。他帮我们联系了辖区派出所,把情况说了。派出所让谢江山明天带着钱去见面,他们在周围布控。
回家的路上,谢江山一句话没说。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吹得眼睛发酸。
到家后,谢江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信封,往里面塞了一沓纸。我问他装的什么。
他说,报纸。明天真出事了,钱不能便宜他们。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抖。
脑子里全是英飙小时候的样子。他蹲在地上帮谢江山捡螺丝,捡一个往铁盒里放一个,嘴里数着数。
我拿起手机,给英飙发了条消息:明天姑父给你送钱,你在哪等?
过了十几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地址。城西,一个叫“茶语时光”的奶茶店。
后面跟了一句话:让他一个人来。
04
第二天上午,谢江山把那个装了报纸的信封揣在怀里,外面套了件旧夹克。他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说,你在家等着。
我说我跟你去。
他说,郑叔说了,你去反而坏事。你在家,手机别关。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什么也看不进去。茶几上放着谢江山的茶杯,里面的茶还温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英飙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昨晚他发的那个地址上。我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他发的那张奶茶店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角落里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金属的,很大。手腕上露出一截袖子,深蓝色的。
我把照片截了图,发给了郑玉生。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谢江山给我发了条消息,两个字:到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发来第二条消息:人没来,换地方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