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包厢里,我拆开红包,六张一块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朱旭手机亮了一下,银行短信显示分红一百万。
老板郭宏志把留任协议推过来,说签了就是上市元老。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技术归属确认和放弃历史薪酬追索两行小字,手停住了。
我把协议推回去,说公司明天上市圈千亿,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郭宏志脸上的笑没了。
朱旭端起酒杯,没看我。
包厢外,车间那台老机器还在响。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图纸,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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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六块钱在我手里攥了一路。
从厂区走到公交站,手心里的汗把纸币浸得发软。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站在站牌底下,把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上面印着宏志机械,底下印着恭贺新禧。
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
彭玉华发的语音,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没回。
把红包塞进口袋,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少,我坐最后一排,头靠着窗玻璃。
玻璃冰凉,震得后脑勺发麻。
十八年了。
我在宏志机械干了十八年。
从学徒干到技术主管,车床、铣床、磨床,闭着眼都能摸准。
厂里那台老式镗床,全城找不出第二个会修的。
可这年头,手艺值几个钱。
到家时彭玉华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开门。
我站在玄关,看见她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
锅里炒的是白菜粉条,案板上摆着半碟咸菜。
儿子马俊熙的房门关着,灯亮着,寒假回来就没怎么出过屋。
“回来了?”彭玉华端着锅铲探出头,“发了多少?”
我没吭声,坐到餐桌旁。
她跟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掏出那个红包,放桌上。
她拿起来,抽出纸币,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六块?”
“嗯。”
她没说话。
把纸币塞回红包,搁在桌角。
转身回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刚才响了。
我知道她在忍着。
她这人不轻易发火,可一忍,脸色就发白,嘴角往下压。
我听见她把火关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手。
过了会儿,她端着菜出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医院那边催费了。”她说,“妈这个月的住院费还没结。俊熙下学期的学费,下个月就得交。”
“我知道。”
“你知道?”她抬起眼,眼眶红了一圈,“你知道还天天在厂里加班。人家年终奖一百万,你拿六块。马荣,你这十八年图什么?”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咸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玉华背对着我,肩膀偶尔抽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朱旭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
一百万。
后头跟着一串零。
我和朱旭是初中同桌,坐过一条板凳。
他成绩不如我,可嘴皮子利索,会来事。
我进厂第三年,他也进来了,直接进了销售科。
后来一步步往上爬,副总。
再后来,厂里准备上市,他成了上市筹备组组长。
上个月肖美芳找我签考勤表,随口提了一句,说朱总的年终分红走的是顾问费。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顾问费三个字,在厂里会计科目上是什么意思,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二天早上到厂里,刚换好工装,胡安凑过来。
“老马,听说了没?昨晚年会,郭总给朱总单独敬酒了。”
“没注意。”
“你坐那桌,能没注意?”胡安压低声音,“财务小肖昨晚哭了。年终奖名单她经手的,车间工人最低的拿了两百。就你,六块。她说是郭总亲自改的。”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为啥?”
“谁知道。”胡安摇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前年那个专利,明明是你带着我们搞的,最后署谁的名?朱旭。上市材料我瞄了一眼,技术那块全是他的成果。你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没说话。
走到那台老镗床跟前,拿棉纱擦导轨。
这台机器是我进厂那年装的,比我工龄还长。
十八年,我在这台机器上干过的活,能堆满整个车间。
可专利上没我,股权上没我,年终奖六块。
“老马。”胡安跟过来,“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的。”
“找郭总问问。”
“问什么?问为什么给我六块?”
胡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美芳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她看了看四周,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塞到我手里。
“马师傅,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
是一张工资条复印件。
我的名字,我的工号。
上面列着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加班费、绩效奖金。
加班费那栏写着零。
绩效奖金那栏也写着零。
可考勤表上,我上个月加了二十三个班。
“财务系统里就是这样。”肖美芳声音压得很低,“郭总签的字。说车间这个月有质量事故,全员扣发绩效和加班费。”
“质量事故?”
“上个月出库的那批轴承。客户投诉了。可那批货是朱总那边销售走的,跟车间没关系。郭总把账记在车间头上。”
我把工资条折好,揣进口袋。
“小肖,谢谢。”
“别谢我。”她低下头扒饭,“你自己留个心眼。上市材料我看了几页,里头有一份放弃股权声明,签名是你的名字。”
筷子停住了。
“我从来没签过什么放弃股权声明。”
肖美芳没接话。端着饭盒站起来,走了。
02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把工资卡近三年的流水打出来,一张一张翻。
加班费那栏,从去年三月开始就是零。
之前每个月都有一千多。
我算了算,光加班费,厂里欠我两万三。
还不算绩效。
回到家,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这些年厂里发的东西,劳动合同、社保卡、工资条。
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折痕处已经裂了口子。
是三年前朱旭拿给我签的。
那天他到我办公室,说社保系统升级,要补一份材料。
递过来一张空白表格,让我在底下签字。
我当时正忙着修主轴,没细看就签了。
签完他拿走了,说帮我交上去。
纸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签名。马荣。我的笔迹。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三年前。专利是前年申报的。时间对得上。
晚上彭玉华下班回来,我把事情说了。她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后来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存折。
“这里头还有八千。”她说,“妈的住院费先欠着,俊熙的学费我再想办法。你那个事,该找谁找谁。”
“找郭宏志?”
“找律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唐刚的号码。
唐刚是我多年的老客户,自己开机械加工厂,为人仗义。
前年他厂里一台设备坏了,厂家来人修不好,我去帮忙弄好的。
从那以后他逢人就夸我手艺好。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唐刚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马荣,你那个专利,当初申报的时候,有没有底稿?”
“有。图纸和实验数据都在我柜子里锁着。”
“别动。明天带来给我看看。”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柜子里的图纸和记录本装进一个旧公文包,去了唐刚的厂子。他翻了一个多小时,越翻眉头越紧。
“你这个专利,核心数据全在这儿。申报书我见过,郭宏志去年找我拉投资的时候给我看过,里面的数据跟你这个一模一样,但发明人写的是朱旭。”
“你知道?”唐刚抬起头,“那你为什么不去告他?”
“告谁?告朱旭还是告郭宏志?我一个打工的,拿什么告。”
唐刚把记录本合上,推到我面前。
“马荣,你听我说。这个专利要是成了,上市以后值多少钱你知道吗?郭宏志拿这个去圈钱,圈来的钱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你甘心?”
我没说话。窗外有辆卡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玻璃响。
“我不甘心。”我说。
唐刚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李峰律师,我朋友。你去找他聊聊。不一定要打官司,但至少得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牌。”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唐刚叫住我。
“马荣,还有一件事。郭宏志最近在找投资方,到处签对赌协议。如果上市不成,他得赔很多钱。你这个时候要是把专利的事捅出去,他比你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唐刚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他替我憋了多年的不平。
那天晚上回到家,彭玉华告诉我,医院又打电话来了。
我妈的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做一个小手术,费用大概一万五。
我说知道了,转身进了卫生间。
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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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宏志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头那栋楼的三层。
我进厂十八年,进这间办公室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领奖状,或者签安全生产责任书。
门开着,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打电话,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等了五六分钟。他电话打完,放下手机,脸上堆着笑。
“老马,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
“郭总,我想问问加班费的事。”
“加班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财务没给你算?”
“算是算了。去年三月到现在,全是零。”
郭宏志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沉,好像他比我还委屈。
“老马,你是老员工了。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上市审计,每一笔账都要过。前几个月那批轴承出了质量问题,客户索赔,公司赔了不少钱。财务只能压缩开支。你理解一下。”
“那批轴承是朱总那边销售的。”
“销售和车间是一体的嘛。”他摆摆手,“再说了,上市以后,你们这些老员工都有期权。到时候就不靠这点加班费了。”
“期权?”
“对。我正在拟一份留任协议。核心技术骨干都有。你是车间技术主管,肯定有你的份。签了协议,你就是上市元老。到时候股价一涨,别说加班费,你儿子出国留学的钱都有了。”
我没接话。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封面印着“留任协议”四个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两行小字。
技术归属确认。
放弃历史薪酬追索。
“郭总,这个技术归属确认是什么意思?”
“就是确认你在厂里工作期间的技术成果,都归公司所有。走个形式。上市材料需要。”
“那放弃历史薪酬追索呢?”
“也是形式。审计要求的。你放心,签了以后,以前的加班费该补还是补。我郭宏志说话算话。”
我看着他的脸。
他笑得很自然,眼角纹路堆在一起,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
这个人,我跟着他干了十八年。
他每次说要涨工资,都是这句话。
我信了十八年。
“郭总,我回去想想。”
“行。不过要快。上市时间表定了,月底之前所有材料必须交齐。”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老马,你那个专利的事,朱旭跟我说了。他说当时申报的时候,把你的名字漏了。等上市以后,他个人给你补一笔钱。你放心。”
我没回头。
“郭总,那个专利,从头到尾都是我搞的。”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说补你钱嘛。老马,眼光放长远点。”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管一闪一闪的。我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朱旭靠在楼梯口,手里夹着根烟。
“老马。”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根。我接了,没点。
“郭总跟你说了?”
“说了。”
“你别多想。”朱旭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上市是大事。咱们同学一场,我不会亏待你。等股票解禁,我那份分红,分你一半。”
“你分红多少?”
他顿了一下。“还没定。”
“一百万?”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财务乱传的。”
我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老马,我没停。
走到车间门口,胡安迎上来。
“怎么样?”
“没怎么样。让我签协议。”
“签了?”
“没签。”
胡安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转身去开机床。
机器轰隆隆响起来,整个车间都在震。
我站在那台老镗床跟前,摸了摸导轨上的划痕。
那些划痕,是我十八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每一道,我都认得。
04
腊月二十三,厂里正式发通知,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八。
郭宏志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年年会规格升级,全员参加,地点定在城东的鸿宾楼。
肖美芳当天下午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马师傅,年会主桌名单,郭总让通知你。”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主桌十个人。郭宏志坐中间,左边朱旭,右边我。再往两边是销售总监、财务总监、几个副总。车间主任胡安在第二桌。
“主桌?”
“对。郭总特意交代的。”
肖美芳说完就走了。
她脚步比平时快,好像怕被人看见。
我拿着那张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主桌。
朱旭分红一百万,我年终奖六块。
可主桌上,我坐在郭宏志右边。
晚上回家,彭玉华听说我要坐主桌,冷笑了一声。
“鸿门宴。”
“知道你还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干了十八年,吃顿好的不行?”
彭玉华没再说话。
转身去厨房,端了碗面条出来。
面里卧了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自己坐对面,看着我吃。
我吃了两口,抬头看她。
她眼睛又红了。
“马荣,你是不是打算辞职?”
“没想好。”
“妈的手术费还差七千。俊熙学费下个月十号之前要交。你辞职,咱们家喝西北风?”
“我没说辞职。”
“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放下筷子。
看着碗里的荷包蛋,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俊熙还小,我妈身体也好。
我在厂里当上技术主管那年,彭玉华高兴得做了四个菜。
她说,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脸上没这么多褶子。
十八年,我把最好的日子全给了厂里。
“玉华,那个专利是我的。”
“他们拿去上市圈钱,我一分拿不到。还要我签放弃声明。”
“那就不签。”
“不签,郭宏志不会放过我。他扣着我三个月的加班费,一万多。还有去年的绩效,加起来两万多。”
彭玉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个信封。拿过来放我面前。
“这里是五千。我存的。你去找律师。”
“哪来的?”
“平时攒的。你每次加班回来,给我一百两百的,我没花。攒着给俊熙上学用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里面是零散的纸币,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玉华……”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明天去找律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日子,过不下去就不过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餐桌前,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荷包蛋没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峰的律师事务所。李峰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桌上。他看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只问了三句话。
“专利是你独立研发的?”
“是。”
“有没有人证?”
“胡安。车间好几个老师傅都知道。当年搞这个的时候,朱旭还没进厂。”
“空白纸签名的事,有没有证据?”
“没有。他拿走的时候没人看见。”
李峰把材料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
“马先生,从法律上讲,你的证据链不完整。专利署名权可以争,但需要时间和钱。放弃股权声明那份文件,如果确实是套印你的签名,可以做笔迹鉴定。但鉴定费用不低。”
“多少钱?”
“大概八千。”
我沉默了一会儿。口袋里装着彭玉华给的五千。还差三千。
“我再想想。”
“还有一件事。”李峰重新戴上眼镜,“你刚才说郭宏志在搞对赌协议。如果是真的,他上市压力很大。你手上的原始技术资料,对他来说很重要。你可以不告他,但可以拿这个跟他谈。补发工资、加班费、专利署名更正,这些都可以谈。”
“他会同意?”
“看他急到什么程度。”
我从律所出来,天阴着。
腊月的风刮得脸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肖美芳发了条消息。
问她上市材料什么时候交。
她回得很快。
腊月二十八,年会当天,第一批材料报上去。
年会当天。也就是后天。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到公交站,想了想,没上车。
转身去了城东的鸿宾楼。
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装修气派的酒楼。
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奔驰是朱旭的。
他上个月刚换的,一百多万。
车牌号尾数是三个八。
我站了十几分钟。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红包。六块钱。我数过了,六张一块的,一张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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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下午五点。
我换上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夹克,皮鞋擦过了,头发用梳子沾水抿了抿。
彭玉华站在门口看我,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她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我摸了一下,是那个信封。
鸿宾楼的大厅摆了二十桌。
红桌布、金椅子,台上挂着横幅,写着“宏志机械年度盛典暨上市倒计时”。
郭宏志站在台前,跟几个穿西装的人握手。
朱旭在旁边陪着,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亮。
我找到主桌坐下。
左边是朱旭的位子,名牌已经摆好了。
我坐下来,把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六张一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朱旭的名牌,旁边是郭宏志的名牌。
再往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后来才知道,是投资方的代表。
朱旭先到的。他看见我,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
“老马,今天穿得精神啊。”
“那个协议,想好了没有?郭总说材料今天必须交。”
“想好了。”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签了就行。咱们兄弟,我不会亏你。”
我没接话。他看了看桌上的红包,笑容淡了一点。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
郭宏志最后到的。他坐下来,先跟投资方代表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向我。脸上的笑比平时更热络。
“老马,来了。协议带了吗?”
“带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留任协议,放在红包旁边。六张一块的纸币,加上一份协议。郭宏志看了一眼红包,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菜上来了。
海参、鲍鱼、龙虾。
我一样一样吃。
吃得慢,吃得稳。
朱旭在旁边跟投资方代表推杯换盏,说话声音很大。
他说今年销售增长多少,明年目标多少,上市以后市值多少。
投资方代表频频点头。
吃到一半,郭宏志站起来,端着酒杯。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上市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年会结束就报上去。宏志机械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我郭宏志在这里承诺,上市以后,所有元老都有回报。特别是我们的技术核心,马荣马师傅。十八年了,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老马,来,这杯酒我敬你。”
所有人都看过来。我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酒很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老马,协议的事,趁着今天高兴,签了吧。”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
两行小字,跟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底下是我的名字。
马荣。
已经打印好了,就差签名。
“郭总,这个协议,我不能签。”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转过头来看。郭宏志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眯了起来。
“老马,有什么问题,咱们私下说。”
“不用私下说。”我把协议翻到第一页,指着专利清单那一栏,“这个专利,是我研发的。从设计到实验,全是我带着车间几个师傅搞的。申报的时候,署名是朱旭。郭总,你说上市以后给我期权。可这个专利本身就是我的。你拿我的东西去上市,然后分我一点,你觉得合理吗?”
郭宏志脸色变了。朱旭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
“老马,你喝多了。坐下说。”
“我没喝多。”我把胳膊抽出来,“朱旭,三年前你让我签的那张空白纸,是不是就是这份放弃股权声明?”
朱旭的脸白了。
“什么空白纸?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记得。那天你到车间来,说社保系统升级要补材料。我签了字,你拿走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投资方代表面面相觑。郭宏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马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把协议推回去,推到郭宏志面前,“这协议我不签。专利的事,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公司明天上市圈千亿,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郭宏志盯着我。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马荣,你考虑清楚。不签这个协议,明天你就别来上班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再来。”
我拿起桌上那六块钱,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身后一片寂静。走到门口,朱旭追上来。
“老马!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走了,加班费、绩效、补偿金,一分都拿不到!你妈的住院费怎么办?你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朱旭,咱俩初中坐一条板凳。那时候你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明白。现在你分红一百万。我不眼红。但那个专利是我的。你心里清楚。”
他没说话。我转身出了门。外面风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又疼又清醒。口袋里那六块钱还在。我摸了摸,笑了。
十八年,就值六块钱。可我不打算再卖了。
06
我没回家。打了个车,直接去了厂里。门卫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
“马师傅,这么晚还来?”
“拿点东西。”
车间里灯关着,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光。
我摸到自己的工具柜,打开。
里面有一个旧公文包,装着这些年的技术资料。
图纸、实验数据、维修记录。
还有那台老镗床的改造方案。
当年为了搞那个专利,我在这台机器上熬了三个多月。
每天下班以后留下来,画图、计算、试制。
那时候朱旭还没进厂。
我把公文包拿出来,又走到档案柜前。
钥匙在我手里,十八年没换过。
打开柜子,翻到专利申报那一格。
里面有一份申报书复印件。
发明人那一栏写着朱旭。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跟原始图纸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胡安打来的。
“老马,你在哪?”
“车间。”
“你别走。郭总带着人往车间去了。”
“知道了。”
我把公文包拉好。走到车间门口,郭宏志正好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保安,还有朱旭。郭宏志的脸涨得通红,领带扯松了。
“马荣,把东西放下。”
“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资料。那是公司的财产。”
“郭总,这些资料是我自己的。每一张图纸,每一组数据,都是我加班加点搞出来的。公司没给过一分钱研发经费。”
“你在厂里工作期间搞的,就是职务发明。归公司所有。”
“那专利申请人为什么是朱旭?”
朱旭站在郭宏志身后,没吭声。郭宏志瞪了我一眼。
“马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资料放下,明天签协议,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否则我报警,说你盗窃公司商业机密。”
“你报。”
郭宏志掏出手机。胡安从旁边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郭总,你不能这样。老马在厂里干了十八年,什么为人你不知道?那个专利本来就是他搞的。你让朱旭署名,大家都心知肚明。”
“胡安,你闭嘴。不想干了是吧?”
“不干就不干。”胡安把工牌摘下来,扔在地上,“我早就不想干了。去年三月到现在,加班费一分没发。车间二十多个兄弟,年终奖加起来没你一顿饭钱多。郭总,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谁?”
后面又围过来几个人。都是车间的老师傅。有人手里还攥着饭盒,显然是刚下班没走。肖美芳也在,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郭宏志脸色铁青。保安往前走了两步,被工人们挡住。
“郭总。”肖美芳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审计组那边,我已经把财务异常清单寄过去了。朱总的百万分红,走的是顾问费科目。这笔钱实际是代持你妻弟的股份收益。上市材料里,这项没有披露。”
郭宏志猛地转头看她。
“肖美芳,你……”
“还有。”肖美芳翻开文件夹,“马师傅的专利申报材料,我调了原始档案。申请书上的签名是套印的。马师傅三年前签的那张空白纸,被附在了转让声明后面。笔迹日期对不上。这个,审计组应该也会感兴趣。”
朱旭往后退了一步。
“肖美芳,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让审计组查。我把复印件都寄过去了,今天下午寄的。EMS,有单号。”
郭宏志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车间里的灯不知被谁全打开了。
亮得刺眼。
那台老镗床静静立在角落,导轨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十八年。
我拎起公文包,往外走。经过郭宏志身边时,他伸手想拦我。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马荣,你会后悔的。”
“郭总,我最后悔的,是信了你十八年。”
我出了车间。外面开始飘雪。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胡安追出来。
“老马,你去哪?”
“回家。”
“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胡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我。
“这是车间兄弟们凑的。不多,你先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名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金额。五十、一百、两百。加起来大概三千多。
“胡安,这……”
“别说了。我们知道你妈住院。钱不多,一点心意。”
我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跟那六块钱放在一起。
“胡安,谢谢兄弟们。”
“谢什么。你走了,我们也不打算干了。肖美芳把证据都寄出去了,审计组这两天肯定进厂。郭宏志这次跑不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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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审计组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腊月二十九,厂里本该放假,可那天车间里人比平时还多。
工人们都没走,聚在车间门口。
审计组一行五人,直接进了郭宏志的办公室。
肖美芳把财务凭证和原始档案都准备好了,摆在会议室桌上。
我没去厂里。
在家等消息。
彭玉华请了假,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
马俊熙也从房间出来了,坐在我旁边。
这孩子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今天却坐得很近。
“爸,你那个专利,很值钱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争?”
“我在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过了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同学都知道朱旭。他儿子跟我一个学校。开宝马,穿名牌。原来那些钱都是你挣的。”
我没接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他个子比我高了,肩膀却还窄。像根没长开的竹竿。
中午的时候,肖美芳打来电话。
“马师傅,审计组查了。专利的事他们很重视。郭总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说你是恶意诬陷。可原始数据跟你提交的一模一样,朱旭拿不出来任何研发记录。”
“然后呢?”
“审计组把材料封存了。上市流程暂停。投资方代表当场走了。郭总追出去,人家没理他。”
“朱旭呢?”
“在办公室没出来。听说他给郭总打电话,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挂了电话,我把结果告诉彭玉华。
她听完,站起来去了厨房。
过了会儿端出三碗面。
每碗卧一个荷包蛋。
马俊熙埋头吃,吃得很快。
彭玉华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我。
“你吃。”
“你吃吧。我不饿。”
“吃。”
我低头吃面。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可我觉得,这是这些年吃过最香的一碗。
下午李峰律师打来电话。说审计组已经联系他了,让他准备专利署名更正的材料。他还说,郭宏志的律师联系过他,想私下和解。
“什么条件?”
“补发你所有加班费和绩效,大概两万七。专利署名更正,你列为第一发明人。另外再给一笔补偿金,具体数目可以谈。”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可以签协议拿钱。”
我想了想。
“李律师,你帮我回他。钱我可以要,但我要他答应三个条件。第一,车间所有工人的欠薪和加班费,全部补发。第二,朱旭的百万分红,追回公司账户。第三,郭宏志个人向我书面道歉。”
李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先生,第三个条件,他可能不会同意。”
“那就慢慢谈。我不急。”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雪停了。
楼下的路面白了一片,几个小孩在堆雪人。
远处能看见宏志机械厂的烟囱,灰扑扑的,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我最好的十八年,全扔在那片厂区里了。
可我不后悔。
那台老镗床还在,导轨上的划痕还在。
它们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