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个涨停到票房扑街，AI电影为什么非上院线不可？

来源：界面新闻

文｜雷报 波奇塔
编辑｜努尔哈哈赤

电影没上映，博纳迎来了三个涨停。电影上映了，股票反倒一跌再跌。

10月23日，由博纳影业出品的《三星堆：未来往事》在万众瞩目中登上大银幕。影片所有角色均为AI生成的原创数字形象，并以“国内首部AI超写实院线电影”的身份走进院线。影片自立项以来就备受关注，不少围观的看客都想知道，AI究竟能把一部长片做到什么程度，能否为高投入的电影制作找到新的出路。影片宣布定档后，博纳更是在9月28日、10月9日、10月12日三个交易日涨停，股价从9月24日的5.78元，涨至10月12日的7.67元，累计上涨32.7%。

但截至10月30日，影片上映8天，累计综合票房仅149万元。两年多的制作周期、千万元级的投入，如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但耐人寻味的是，这场失败并没有让后面的公司偃旗息鼓。在影片上映之前，博纳就已经宣布自己的下一部AI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进入制作。华谊储备了《欧拉恒等式》，华策准备从《西游记之消失的五百年》剧集探索院线版本，中影也把AI电影纳入新的投资计划。

第一部已经扑街，下一批跃跃欲试。AI短剧在流媒体做得风生水起，为什么影视公司还非要往电影院里挤？

影院有何魔力？

影视公司为什么热衷于AI电影？最直观的答案，当然是省钱，官方点的说辞是降本增效。

据制片人曲吉小江介绍，《三星堆》制作成本为千万元级，如果真人实拍，预估需要8亿至9亿元。过去动辄几个亿的科幻、神话题材，如今似乎有了四两拨千斤的机会。哪怕只用中小成本电影的钱，也能试着做一回大场面，影视公司很难不心动。

不过，省钱的诱惑背后，还有更迫切的生存压力。

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影总票房约173.5亿元，同比下降40.6%；观影人次约4.22亿，同比下降34.2%。博纳同期营收4.58亿元，同比下降31.9%，几乎和大盘保持同步。去年博纳亏损14.64亿，很大程度上由于《蛟龙行动》灾难级的宣发，今年管虎导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虽然入围金爵，但票房崩盘，只有几百万。原本电影市场就不景气，一部大片押错，就足以重创业绩基本面。

博纳上半年影院及院线业务毛利率为负3.99%，但AI影视剧业务毛利率达到96.83%，AI恰好同时提供了两样东西：一种降低投入的生产方式，以及一个足够新鲜的增长方向。影视公司纷纷入局，既是主动求变，也有现实所迫。

当然官方给了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技术求索。

博纳总裁蒋德富表示“首要目标不是赚钱，是跑通AI院线长片工业化链路”，“革命分两种，一种是被别人革命，还有一种是自我革命。”博纳希望通过《三星堆》，跑通千万级AI电影的制作与发行流程。片方还称，有十余个国家的同行联系，希望引入当地上映。

但这个说法并不站得住脚：如果只是探索技术，为什么非得上院线？博纳想要的，或许只是借着院线上映完成一轮营销叙事。

一张公映许可证，加上“全国上映”，能把技术实验变成传统影企转型的大新闻。比起成立实验室、发布测试视频，一部真正进入电影院的作品，显然更方便向资本市场证明：我们已经是一家能用AI拍电影的公司了。

犹记得两个月前，芒果的《后西游记》上线后，芒果超媒连续两个交易日收获20%涨停，市值增加逾百亿元。《三星堆》宣布定档后，博纳也在9月28日、10月9日、10月12日三个交易日涨停。

从这个角度看，《三星堆》更像一部“股票电影”。电影院里的百万元票房不过是掩人耳目，资本市场里的亿元起落才是博纳之意。以至于《三星堆》的影厅里往往坐着三类人：项目参与者、技术从业者，以及重仓博纳想要解套的股民。

蒋德富在上海特别放映时表示：“这是唯一我们没有付宣传费的片子。”这句话尤其耐人寻味。行业已经知道它来了，股民也已经买过一轮单，至于普通观众，既然并非这部影片的目标群体，便也不必专门告知了。

博纳到底输在哪？

但博纳真的不在意票房吗？或者说他真的“赢”了吗？

如果从票房来看，《三星堆》的败局已定，但哪怕不看票房，《三星堆》也是一个失败之作。

从股票来看，截至10月30日，相比10月12日涨停时的7.67元/股，其股价已经跌至5.06元/股，跌幅达34.03%；即便和影片宣布定档前相比也下跌了足足12%。此前那些涨停带来的热情，到了电影交卷时，迅速冷却，银幕内外，都是一盆冷水。

而从成片效果来看，《三星堆：未来往事》也很难称之为一部够格的电影。影片把古蜀文明、未来危机、时空穿越揉进100分钟，大量信息靠台词解释，人物微表情僵硬。奇观接二连三，但角色平面，故事也缺少吸引力。

更关键的是，哪怕是按照博纳的官方口径来看，《三星堆》也并没有跑通所谓的“AI院线长片工业化链路”，有三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

其一，是短剧和电影之间存在的消费认知问题。

可能会有观众疑惑，到底谁会喜欢“三星堆”这个题材？但实际上，《三星堆：未来往事》这部影片最早脱胎于2024年的一部抖音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12集，总时长52分钟，制作周期只有5个月，上线后抖音播放量达1.35亿，进入短剧最热榜前五，全网点击超过2亿。显然，当时的观众对“现代考古与科幻穿越”这个题材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很受欢迎。

但看几分钟的AI短剧与买票看一部长片，隔着好几道门。

国内短剧走红，很大程度上搭着免费模式的快车。据WETRUE《2025年微短剧行业洞察报告》显示，广告变现模式在微短剧赛道的占比已达71%。中国观众对影视内容的付费意愿很低，但由于基数大，注意力的成本也低，因此大部分平台都倾向于靠卖注意力为生。毕竟一个手滑，播放量就能加一。可手得多滑，才能不小心买张电影票？

《三星堆：未来往事》2D版本的全国最低结算价是20元，对于观众来说，一部AI电影是否值20元，需要打一个问号。AIGC创作者易小星在北影节发布过一个观点：如果告诉观众整部电影300元拍完，却让他掏100元买票，观众大概要骂街。票钱、往返时间，再加100分钟，你总得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其二，行业视角和观众视角是两回事。圈内人看的是技术，观众看的是故事。

《三星堆》设置17个专业分工，近百人参与制作，花了两年多。团队生成120余万张底图，经历100多次小改、5次大改，这些官方口径能说明制作不易，但努力和汗水在残酷的影视行业向来不值一文。观众不会看到那120万张底图，只会看到最后留下来的100分钟。在灾难性的成片效果面前，那些努力都会变成笑话。

虽然制片人曲吉小江参与过《中国机长》和《长津湖之水门桥》的制作，但AI执行团队完全是新组建的跨界团队，只有短剧的制作经验，而且这份经验只停留在2024年。导演越明的公开履历是参与过博纳《智取威虎山前传》和《匿名举报》的编剧工作，但这两部作品均属于备案项目，尚未上映，无法佐证导演的业务能力。至少单从《三星堆》来看，影片存在不少越轴、一致性问题，综合来说，制作团队缺少基本的电影制作经验。

AI看的是“生成能力”，但电影看的是“长片制作管理”能力，不能因为你是AI，就忽略电影的基本制作规律。《三星堆》显然忽视了技术完成度与电影完成度之间的距离，博纳完成了把AI长片送进影院的工程，却没有完成把它卖给观众的生意。

其三，模型的快速迭代。

之所以大家都在做AI短剧，而不做AI电影，就是因为技术迭代太快，无论是视频质量，还是观众的观看阈值都在迅速变化。2024年7月，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上线时，可灵才上线一个月，Seedance尚未正式发布。一年后，影片进入国家电影局剧本备案，此时，可灵已经完成超过20次迭代，字节刚发布Seedance 1.0。

据博纳官方在3月透露，影片的主体在Seedance 2.0发布之前就已基本完成，进入审核阶段，而目前市面上能力最强的视频模型Seedance 2.5在7月31日才发布，此时距离上映只有不到3个月的时间。

结果就是，据曲吉小江介绍，今年3月、5月预告片中约一半的镜头，在最终版本里都被替换了。直到10月21日，距离上映只剩两天，团队仍在与技术方调整画面。曲吉小江甚至说，恨不得上映前一天再用最新模型刷一遍。

对电影而言，两年并不稀奇，但对AI影像而言，两年已经几番换代。开工时令人惊艳的效果，上映时可能早就泯然众人。模型在进步，观众的眼光也水涨船高，如果仔细看影片，会发现不少早期文生视频大模型的通病，比如画面会溶解、油画感强烈等问题。

消费认知问题、AI电影的制作管理问题和模型迭代问题，《三星堆》解决不了，博纳的下一部AI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难道就能解决吗？

AI电影还有戏吗？

所以这三道坎能过吗？先说消费认知，无论是国内的影视公司还是国外的工作室，其实都在想方设法寻找一个AI电影的市场切入口，以证明这个市场不是被虚构出来的。

华策与美国AI影视公司Utopai Studios合作开发《西游记之消失的五百年》，计划制作6集，每集15分钟，预计2027年上线，再探索院线版本。Utopai Studios，是一家模型+制片一体的AI原生影视公司，双方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包含了内容开发与海外发行，华策也是希望通过这种合作撬动海外市场，毕竟海外观众的付费意愿要比国内观众高。

至于题材，没错，又是《西游记》。从前500年到后500年，大圣拯救了国漫、3A游戏，刚帮芒果冲了一波股市，如今又来AI电影扶贫了。但不论如何，国民经典IP就是好用，华策选择《西游记》，也是想借观众熟悉的人物，降低一部新作品的陌生感。

海外方面，YouTube创作者Zack London的AI科幻长片《神无赐福》也计划于12月4日在美国有限影院上映。他在YouTube的账号Gossip Goblin积累约140万订阅者，长片延续了他此前构建的科幻世界，影片预告发布后，播放量已超过1500万。这些粉丝就是未来电影上映的票房主力，观众并不是为AI买单，而是为Zack买单。

但这些人数毕竟有限，因此上映的规模低于1000块银幕。片方还组织粉丝大使计划，让核心观众帮助宣传，提供放映活动等参与机会。它没有一上来按商业大片的架势铺开，先围绕熟悉作品的人做转化，再争取更多观众，对于一部AI电影来说，轻量化发行未必是坏事。

第二关，AI电影制作管理。其实各家公司都在探索AI电影的制作方式，有用真人表演迁移的，有的只保留人脸的面部表演，还有用AI做背景特效的，但目前还没有形成最优的解决方案。

比如说，与华策合作的Utopai Studios计划于2027年推出的三部长片，就采用了不同的制作方式。历史史诗《科尔特斯》讲述西班牙征服者科尔特斯的故事。这个项目曾长期受困于庞大的制作规模和成本，如今由奥斯卡提名编剧Nicholas Kazan执笔，Paul Mignot执导，安东尼奥·班德拉斯主演。AI主要解决的是历史场景和视觉制作的成本问题，影片中心人物的复杂性，依然交由演员来呈现。

动画《最严肃的屁》则改编自同名童书，Utopai为此组织了传统动画创作团队，原著作者Mike Bender编剧并执导，《怪物史莱克》编剧Joe Stillman担任联合执行制片，前皮克斯美术指导John Lee负责制作设计。艺术家掌握故事、美术和动画创作，AI参与辅助制作。

真人电影《半月》则更克制，它讲述了一对关系疏离的亲人在北海小岛共度夏天。影片已在德国开拍，AI仅辅助部分视觉元素，叙事主要依靠真人表演与导演调度。

同一家公司的三部电影，AI的工作量并不一样。故事需要什么，技术就承担什么，就目前的AI技术力来说，显然更加合理和有效。此外，这些作品要么有成熟的影视制作团队，要么有知名导演编剧把关，要么有明星大腕参与，至少对电影有基本的制作经验和审美积累。

至于说模型迭代，这个问题几乎无法消除，只能尽量减少它对项目的影响。

华策在今年6月就披露，《西游记之消失的五百年》已全面进入制作，10月发布预告片，计划2027年上线。Utopai参与的《半月》于2026年8月开拍，同样计划2027年推出，从公开节点来看，它们仍然是跨年度项目。

由美国Native Foreign与英国Vertigo Films合作开发的AI辅助动画长片《森林小怪兽》，请来《帕丁顿熊3》的编剧参与剧本，曾提出用约9个月完成制作，并争取在2026年戛纳电影节亮相。但今年5月，主创向《福布斯》确认的上映目标，已经改成了2027年第一季度。

AI电影的制作周期居高不下，一方面，由于长内容无法像短剧那样边做边播，导致单部影片的制作周期必定长于模型的更新周期，而制作团队越想追上最新技术，越容易陷入不断返工的窘境，刚用上个模型优化完，下个模型马上就发布了。

另一方面，随着模型的迭代，工作流也在重组，上部作品积累的经验无法递归到下一部作品，因此市面上所有的AI电影，都是在一边搭生产线，一边制作。换言之，在一个技术高速迭代的领域中，谈积累经验、跑通工作流，其实是自欺欺人。所有制作团队都不过是在与时间赛跑，赌自己能赢过模型的更新速度，至于说下个周期这个作品还能不能看得过去，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结语：

毫无疑问，《三星堆》失败了，但并不能说AI电影这条路就走不通了，只能说明这部作品没有把足够多的人吸引进影院。一个新类型很少靠一部作品成功，也不会因为一部作品失败就消失。

AI已经能够生成越来越长的内容，人物会更稳定，动作会更自然，成本也在持续下降。电影节在给AIGC内容奖项，导演愿意下场，影院也能留出银幕，这些问题都好解决，迟早也都会解决。

但观众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愿意把两个小时交给它？这些问题不解决，AI电影就是张饼，越画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