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大超专栏｜Roger与他心中的奥古斯塔

文/蒋大超 上海林克司乡村俱乐部前总经理，从业17年，美国持证俱乐部管理人（CCM），Golf Digest中国百佳球场评选评委。

几个月前，Roger 在电话里说：“ 老兄，我和你一样，准备退休了。”我当时有点心塞：变化已然到来了吗？几年前，当我告诉他自己即将退休时，他像往常一样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到了你的年龄，也退。Roger 的善解人意在圈内出名，我说，别逗了，你不是挺好的吗？那时的他笑得爽朗，眼角皱纹像果岭上的草纹一样舒展开，只是，近几年来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同步白了很多，和年龄有些不符。

60 岁是微妙的 。对于多数职场人来说，它意味着经验峰值到达和体力衰退的加速，意味着终于熬到了可以倚老卖老的年岁。但对Roger而言，我知道，他轻描淡写的“退休”二字背后，应该是一个执拗的人终于与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或者说，是他与这个行业长达四十年的角力，到了一个不得不画上休止符的时刻。

Roger 是个不折不扣的斜杠人士。到上海佘山高尔夫俱乐部之前，他就积累了厚重的职业经历，有意思的是，这个新加坡人以一种特有的方式定义了什么叫中国第一。十余年来，佘山长期霸占各类排名榜首，数次跻身Golf Digest 世界百佳榜单，而他本人就像一座行走的丰碑，被同行们仰视、揣摩，甚至暗暗较劲。有人说他运气好，碰上了中国高尔夫最黄金的年代；有人说他手腕硬，能把那些身家不菲的会员哄得服服帖帖。但我知道，真正让他成为神一样存在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褶皱，比如佘山的各项经营指标一直是行业标杆。

据说，职业经理人离职，通常不外乎三个原因：薪水拿得不舒服、与老板沟通困难和做不出自己想要的。我猜 Roger 属于最后一种。 Roger 在告别词里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抱怨，这恰恰印证了我的猜测。真正的意难平，从来都是说不出口的。

“俱乐部会好下去，只不过文化会发生改变。”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我突然意识到，Roger比绝大多数本土管理者更懂什么是“ 文化 ”。它不是墙上的标语，也不是年会口号，而是一种微妙到无法量化却又无处不在的氛围。有人浸淫其中自得其乐，像鱼儿习惯了水温；有人主动靠拢加入，像候鸟循着地球磁场而来；还有人保持中立，不抗拒也不亲近，却在其中找到自我价值。制造氛围感是俱乐部经理人最核心的智慧，它往往靠天赋多过学习，而Roger恰恰被上天慷慨地赏了这口饭。

Roger 对品质的追求一刻也没停止过，却从不落入俗套的奢华陷阱。佘山球场一直在不断更新完善，果岭速度、长草高矮、沙坑沙二氧化硅含量乃至粒径级配比和渗透性参数，每个数值背后都是对国际标准的苛求。多次举办汇丰冠军赛，不仅仅是商业运作的成功，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建立——不再停留在模仿，而是在创造属于东方的锦标赛体验。他对中国会员的消费心理拿捏得精准：成功人士扎堆云集，真正的大咖，要的不是卑微的服务，也不是奢华的排场，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被尊重，和一些必要的迎合。可贵的是，这种分寸感，Roger 拿捏了二十年。

Roger的敬业有目共睹，长期超时超负荷工作是常态，且很少下场。有意思的是，有次他在会所 ATM 取现金正好被我撞见，说陪会员下场怕输了不好看，要准备点现金。据说，这些年他的球技每况愈下，而这恰好代表着一种体面和职业操守。现在，那台 ATM 早被移走，正如我们这代球场管理者所熟悉的许多旧秩序，正被新逻辑取代。

俱乐部公众号的告别词是 Roger 留给大家最后的体面，篇幅不长，却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该被感谢的人。那不是敷衍的群发式告别，是一封手写长信的温度。我读了几遍，不禁感叹，因为疫情，我退休时连像样的告别都没做，只默默退出工作群，以至现在还有人发信息问，怎么很久没看到你了。不过我不太相信 Roger 会就此告别。有些人天生不会停止，他们只是换一个赛道继续证明自己的不一样。同时我也注意到，最新一版世界百佳榜单里，中国球场悉数消失。这没什么可唏嘘的，排名的潮水退去又涨起，真正留下的是那些被球员们反复咀嚼的体验瞬间。

如今的佘山由张董事长亲自主持。无独有偶，最近听说还有几个俱乐部老板亲自出马挂帅，这是否隐喻着什么？我不能不想到新经济形势下的选择，既可能是降本增效，也可能是传统业主和经营者分离模式的平替，还可能是促生更具活力的新模式尝试？未来将怎样，正如诺贝尔奖得主DeepMind联合创始人哈萨比斯所言，未来的剧本根本还没写好。

我了解张董不多，但知道他慧眼识珠，在这个习惯于把职业经理人当消耗品的商业环境里，任用 Roger 多年且支付了不菲的薪酬。这一点就足够令人肃然起敬。最近读到一篇张董的访谈，说要把佘山打造成“中国的奥古斯塔”，我有些吃惊。一千个人心里可以有一千座奥古斯塔，不过奥古斯塔的美、难和神圣感从来都是被用来仰望的。张董的那座是什么样子，无人知晓。但我想说的是，敢做这个梦的人，已经不多了。此刻我记起王国维说过，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纵然无法逾越那座山峰，但山脚下依然可以长出自己的森林，问题的所在并非相像，而是能否超越自我和做到极致。而Roger，此时或许躲在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修建着心目中的奥古斯塔。

前两天我微信他：“退休时光惬意吧。”他没立刻回。过了一会儿他说，比较忙，常在打球。又过几天，他只发来一张照片：荒芜的海岸线，远处隐约有道弧线，像球道，又像海浪。配文只有三个字：“不一样。”我盯着手机，哑然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