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有一片海。这事我很小就知道了。
人们管这个叫灵魂。我不太敢用这么大的词。
它不拍岸,不起白沫,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布。
只有夜里它才涨。涨起来没有声音,我从梦里醒过来,就知道水到哪儿了——到胸口,到喉咙,有时候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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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里面扔过东西。
第一件是一句话,那句我没敢说出口的。扔下去,海没有回声,也没有把它吐回来。
后来扔得多了:一个名字,一张没送出去的票,一件叠好了又放回柜里的衣服。
海一律收下,从不归还,也从不评价。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东西沉下去,我这边轻一点。
直到有一年冬天,我在乡下过夜,抬头看见天上多出几颗星,位置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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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排得不成形状,可跟我扔东西的地方,一处一处都对得上。
我数了三遍,手都抖了。
原来它没有吞。它把我的东西一件一件送上去,摆在那么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一抬头就看见,只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我的。
从那以后我写字。
写字是往海里扔东西的手艺:不能太轻,轻了浮着,到不了;不能太用力,用力就成了喊。
得刚好,让它沉下去,又不至于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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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看过我的海。
他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说:这不就是水。
我没有解释。解释是往岸上倒水,倒多少都留不住。
后来下过一个人,只到膝盖就上来了,说:凉。
就这一个字,我记了很久。他没有说深,没有说黑,他说凉——凉,是他真踩到了。
灵魂这东西,被人看见的部分永远只有膝盖那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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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的,只能自己待着。
我也有过想把它晒干的时候。
那年我过得很不好,想把水引走,做一片盐场,能晒盐换钱,能被人夸一句利索。
我挖了渠,挖到第三天停了。
不是舍不得,是听见水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说的正是我白天不肯承认的那句。
我把渠填了回去。从那以后我不再劝自己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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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是把海做成盐:咸味还在,可它再也不会涨了。
现在我还是夜里醒。
水到哪儿我清楚。到胸口就写,到喉咙就停笔,到眼睛就坐着等它退。
退了以后照旧扔东西。有时扔的是白天受的一句气,有时是一整个没说出口的下午。
天上就又多一颗。
我不知道那些星最后会怎样。也许会灭,也许会被人重新命名,写成别人的故事。
那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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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盼着有一天,有个人站在我旁边,抬头,指着其中一颗说:这颗我认得。
那时候我什么也不说。
我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替他指一下——不是那一颗,是旁边那颗,暗一点的,一直没人注意的那颗。
那颗是我最早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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