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动物会撒谎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像童话，却是动物行为学里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生物学家詹姆斯·奥汉隆（James O'Hanlon）在新书《骗子、作弊者和模仿者》（Liars, Cheats and Copycats）里，把整个动物王国的欺骗行为梳理了一遍，然后追问：这些把戏里，有多少能算得上真正的"撒谎"？
先说清楚一件事：自然界里大多数骗术，背后没有任何"意识"。兰花螳螂（Hymenopus coronatus）并不知道自己长得像一朵花；翅膀上长着眼斑的蛾子，也完全不懂自己吓到了谁。这些是自然选择在无数代里塑造出来的适应特征，不是有意识的选择。
但有一小部分动物行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它们带有战术性，目标明确，指向的是操纵另一个个体的"认知"，就像人类的谎言那样。奥汉隆在接受采访时说，分辨这两者，是动物行为研究中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他在书里重点剖析了一个最强候选者：叉尾卷尾（Dicrurus adsimilis），一种非洲小鸟。它靠一套不断更换的假警报，成了研究战术性欺骗的科学家最爱的对象。
这种鸟是出色的声音模仿者，能惟妙惟肖地学出猫鼬的警报叫声。猫鼬听到后，反应和自己同伴发出警报时一模一样——赶紧逃命。而卷尾就趁这个空档飞下来，把猫鼬丢下的食物偷走。
它不止会这一招。卷尾还能模仿多种邻居鸟类的信号，比如披风辉椋鸟或斑鸫鹛。那些时刻警觉的猫鼬又一次上当，丢下嘴边的饭。研究人员在卷尾的"武器库"里，已经识别出50多种独特的欺骗性叫声。
关键在于轮换。这些鸟不断更换"狼来了"的战术，让受害者始终摸不清规律，骗局才能一直演下去。它们的聪明也不只用在猫鼬身上——斑鸫鹛和群居织巢鸟同样在地面成群觅食，也常常被这些假警报骗得丢下食物逃跑。
那么，这算撒谎吗？这里就出现了科学界的分歧。
尽管证据清单越来越长，科学家仍然不愿下定论说：动物能像人类一样，有意图地欺骗另一个个体。奥汉隆认为，这种犹豫可能更多与科学家的职业规范有关，而不是动物社会的现实。
第一个原因，是动物行为研究里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不要拟人化。也就是说，不要把人类特有的品质或情绪投射到其他物种身上。科学家必须保持完全客观，不能假设其他动物思考、行动或做决定的原因和我们一样。而撒谎一直被视作人类行为，所以科学家格外谨慎。
第二个原因，是科学家被训练成从不下定论。科学里有个观念：你可以证伪，但很难真正证明。这也是为什么科学写作里到处是"证据显示""很可能""最简约的解释是"这类说法。奥汉隆形容，专业科学家常常能干脆地说"不"，却很少干脆地说"是"——像从石头里挤血一样难。
但他认为这是好事。那些听起来像优柔寡断、缺乏确定性的表述，其实正是良好的职业实践：考虑所有可能的解释，逐一检验每种可能性，最后看哪一种最有可能。在一个可能性无限的宇宙里，要让科学家排除掉除一种之外的所有可能，需要的数据量几乎不可能凑齐。
所以，动物到底会不会撒谎？目前的答案是：我们还只是刚刚摸到皮毛。群居动物是最有可能在野外找到"动物骗子"的候选对象，而这类社会里究竟上演着什么样的骗术，科学界才刚开了个头。鲸和海豚那些低频歌声里的欺骗、蚂蚁和白蚁的化学迷雾、野狗的吠叫与嚎叫中是否藏着类似的手段——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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