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的业主群,我数过,一天能吵三回。
早上七点多吵一回,为楼下的车位。有人把车停在了别人的固定位上,被占的那位在群里连发三条,配图、车牌、时间地点,一应俱全。占位的那位八点半才回:不好意思刚看见,临时停一下。前一位不依:临时停你留个条啊。后一位说:我留了,被风刮跑了。再往后就是第三个人插嘴,说这小区车位本来就紧张,你俩吵有什么用。到了九点,群里安静了。
中午吵一回,为狗。谁家狗在电梯里尿了,谁家狗半夜叫,谁家的狗不拴绳在绿化带里跑。养狗的说我家狗干净得很,不养狗的说干净也不能不拴。吵到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说这是谁家的狗,在单元门口拉了一坨。底下就没人接了,只有人跟一句:物业该管管了。
晚上再吵一回,多半是为电梯里的广告。谁贴的,谁同意的,收益去哪儿了。这一架年年吵,从年头吵到年尾,物业回一句"已反馈",然后没有然后。
我平时潜水,很少说话。有时候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几十号人住在一栋楼里,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可能一次话都没说过,可是在群里,谁家的车、谁家的狗、谁家的老人几点出门倒垃圾,全都门儿清。
我妈那个年代不是这样。她年轻时住的是厂里的家属院,一层楼共用一个水房,谁家做饭缺根葱,敲对门就行。孩子放学没人管,随便往哪家一放,那家的大人自然会看着。那种关系里有矛盾,也有摩擦,可人是真的认识人。谁家出了事,不用在群里发,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第二天有人端着一碗饺子过来。
现在的楼不缺人,缺的是"认识"。我们这栋楼住了快两百户,我认得的脸不超过二十张。认得的这二十张里,一半是因为孩子在楼下玩才认识的——孩子凑到一块堆沙子,大人站在旁边,总得说句话,说上几句就熟了。要不是孩子,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对门姓什么。
所以这个群就成了一个奇怪的替代品。它让人有一个地方可以喊,喊了有人应,可这种应,都是为具体的事——车位、狗、广告、噪音。没有人会在这个群里说一句:我今天不太舒服。也没有人会在这个群里问一句:谁家有空帮我看十分钟孩子。真有事,大家还是自己扛。
我不是说这个群不好。有些事没有它还真办不成,比如上次楼道的水管爆了,是群里喊了一声,三楼的小伙子跑下来关的阀。这就是它的作用:在必要的时候,把一群陌生人临时组织起来。组织完了,各自关门,回到各自的屋里。
我有时候会想,等小满长大,她记忆里的邻居是什么样子。可能是电梯里点头的陌生人,是群里那个总发照片的阿姨,是楼下见了面会说"放学啦"的爷爷。这些都不算坏,可它们加起来,也不等于我小时候那个家属院。
前几天群里又吵了一架,为了一只跑到六楼走廊里的猫。有人说是野猫,有人说是有主的。我看了半天,忍不住发了一句:先给点水吧,天热。发完我就后悔了,怕被人说多事。结果过了两分钟,五楼的大姐回了一句:我放了。
那天群里没再吵起来。就为这一句。
我关掉手机去洗碗,洗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一个两百户的群,一天吵三回,到末了能让人心里松一下的,居然是一碗水。
说回那个关水阀的小伙子。水管爆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下楼看热闹,看见他蹲在楼道口拧阀门,裤腿全湿了。事后我在楼下碰见他,才知道他也住我们这栋,就在七楼。我问他那天怎么反应那么快,他说他听见水声了,反正也没事,就下来了。就这一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在群里等谁表扬。
楼还是那栋楼,人还是那些人。能让人住得下去的,不是群里吵赢的那一方,是偶尔有人愿意搭一句话、添一碗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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