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废船坞在水道的一个弯里,岸上是几排老仓库,铁皮顶锈得掉渣。
头一回谈就在坞里的工棚。工棚里吊着一盏灯泡,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盘,两个杯子。陈九坐在桌子后头,白衬衣,带了四个人站在门口。阿公站着,一只手扶着桌角。
“阿公,坐。”陈九说。
“站着说惯了。”
“那就站着听。”陈九倒了杯茶,推到桌角,“这两个船台,一个月给你三百,我占着,现金,一月一给。”
阿公没接话。
“三十年的交情,我先给你个数。”陈九站起来,“想好了,随时叫人捎话。”
他走了,那杯茶留在桌上,一口没动。
加代的车停在仓库墙根,熄了火,四下里只剩水声。
阿公蹲在坞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半截焊条。他是这处船坞的老大,在这坞里修了四十年船,左手背上一片旧烫伤,皮让火燎得发亮。
“坞口斜着冒出两根桅杆,露一尺多,杆上缠着水草。”阿公拿那半截焊条指了指,“两条船横在坞口,一左一右,中间那道缝只够一条小舢板挤过去。”
“沉了几天?”加代蹲下来。
“三天。”阿公说,“夜里沉的,我早上起来就看见这两根杆子。”
“谁沉的?”
“陈九的人。他手底下四条船,跑南边这条水路。”阿公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问他,他说我自己的船我爱沉就沉。”
“占了你多少?”
“船台四个,他占两个,堆缆绳和油桶。工棚一半。”阿公把手里那半截焊条折了,“我这儿船工四十个,走了十四个,剩二十六个,这两天没活干,谁的船也不敢进这个坞口。”
“谈了几回?”
“两回。头一回在工棚,他压了一回价,我没接。第二回他约在街口,就今晚。”
“他沉船那天,你在哪儿?”
“在船台上钉板。”阿公说,“听见水响,我跑出来,他两条船的船尾已经进水里了。”
“他船上有人?”
“有,四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水。看见我,还跟我点了下头。”
“点头。”
“点了两下。”阿公说,“这比骂我还难受。”
“他今晚来?”
“他说来看看。”阿公看他一眼,“你跟我碰过三回面,回回都在饭桌上。今晚上这事,你要是为难,就当没来。”
加代站起来,往坞里走。“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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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的骑楼底下摆着一张方桌,一盏灯从杂货铺里拉出来。加代到的时候,陈九已经坐下了,带了六个人站在骑楼柱子边。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盘,四个杯子。陈九倒了三杯,第四个空着。
“阿公,坐。”他说,然后抬眼看加代,“这位?”
“加代。北边来的。”
“哦。”陈九端起自己那杯,吹了一口,“北边来的人,水路的事你懂几成?”
加代在桌边站着,没坐。灯泡在他头顶上,烤得头皮发烫。
“坞口那两条船,”陈九说,“是我自己的船。船是我的,沉在哪儿是我的事,这话拿到哪儿都站得住。”
“坞口是公家的水道口子。”阿公说。
“公家的水道,沉的是我的船。”陈九把杯子放下,“阿公,我给你留了半边坞,两个船台,工棚一半。你还要什么?”
“我要我的坞口。”
“坞口你拿去干什么?”
“船要进出。”
“你的船出不去,那是你的事。”陈九说,“我给你说个数。这两个船台,一个月三百。另外坞口西边那两个桩位让给我,我拴缆。三百块,现金,一月一给。”
阿公不说话了。
“三百块,够你两个船工一个月的工钱。”陈九端起茶盘往桌中间推了一下,“你算算值不值。”
“不值。”阿公说。
“怎么不值?”
“我这条坞,四十年的招牌,一个月三百?”
“招牌能当饭吃?”陈九说,“你二十六个船工,一个月工钱四千多,你出得起?”
“出得起。”
“出得起就有活干?”陈九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我这两条船不挪,你一条船也进不来。阿公,我给你留半边坞,是看着老交情。”
加代这时候开口,就一句:“陈老板,那两条船的手续,在你名下?”
陈九的手停在茶盘上,看了他两秒。“你倒是会问。”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手续的事我办了二十年,没有一天出过错。你先坐下,等我把话跟阿公说完。”
加代没坐,也没再问。手续那头没理顺,闹起来这坞得停半个月。
一桌话谈完,谁也没让谁。陈九走的时候在坞口停了停。
第二天上午,阿公在工棚里修一条小船的舵。陈九的人进来搬东西,说工棚要堆缆绳,工具箱碍事。那只工具箱四十斤上下。阿公伸手去拦,抬箱的两个人松了手,箱子从门口滚下去,翻进水里,两下就没影了。
阿公扑到边上,一只手伸进水里抓,只抓到一把水草。他左手背在坞壁的水泥棱上蹭了一道,旧烫伤那块皮翻起来。
加代去拉他,抬箱的那人回身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脚下一滑,脚踝往外一撇,人摔在石阶上。脚踝崴了。
“箱子里有我的家伙。”阿公坐在水里,裤子全湿了,“三十年的家伙。”
加代扶着坞壁站起来,脚一落地就疼,走一步得一歪。
“捞。”他说。
“捞不上来。”阿公说,“这底下是淤泥,两尺深。”
“那两个人松手的时候,你看清了?”加代问。
“看清了。一个松左手,一个松右手,松完还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
“怕砸着脚。”阿公说。
阿波从船台上跑下来,把阿公扶起来,又把加代的胳膊架在肩上。“走,先上去。”
“箱子不要了。”阿公一边走一边说,“松手那一下是故意的,我看得清楚。”
“故意的就故意的。”加代说,“先把人稳住。”
那天下午加代在工棚里坐着,把鞋带解了。
阿波端了碗凉水进来:“不去找个地方看看?”
“不用。”加代说,“你帮我去一趟货运行,问两件事。坞口这两条船,登记的名字是谁,手续走完了没有。”
“问这个干什么?”
“问完了再说。”
阿波去了两个钟头,回来时天黑了。
“那家公司的人说,这两条船是挂在货运原名下的,过没过完,得翻底子。”阿波说,“他们说陈九还欠着他们的运费。”
“欠多少?”
“不知道,人家不说。”
加代点了下头,把碗里的水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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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十点,加代带五个人上陈九住的那间屋子去。“屋在坞边老街,二层,铁梯在外面,一踩就响。”阿波在前头带路。街上的铺子全关了,只剩一间卖凉茶的还亮着灯。
二楼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靠着门框打瞌睡,一个在擦手电筒。
“陈九在不在?”
擦手电那个站起来:“你们干什么的?”
“问句话。”
那人把手电筒往腰上一别,伸手就来推加代的胸口。加代让开半步,那人手推空,人往前一栽,加代抬手在他后颈上一按,那张脸就贴到铁栏杆上。打瞌睡那个站起来,抄起门边一根竹竿扫过来,加代抬胳膊挡了一下,竹竿断成两截。后头上来两个人,把那人的胳膊反着剪住,按在栏杆上。
这一场到收住,也就三四分钟。
门开了,陈九站在门里,穿一件背心,头发是乱的。
“加代。”他说,“你上我门口来堵我?”
“问一句。”加代站在楼梯口,一只脚虚着,站得歪,“那两条船的手续底子,在谁手里?”
陈九看着他,看了很久,把门带上了一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
“手续在我这儿。二十年的买卖,手续能不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就行。”加代说,“明天晚上,船台上谈。你把话带来,我把人也带来。”
“船台?”
“你占着两个船台,总得有个地方说话。”
陈九把门拉开,又看了他一眼。“行。船台上谈。加代,你要在船台上跟我讲水路,我陪你讲。”
下楼的时候,阿波伸手扶了他一把。“我背你。”
“扶着就行。”加代说。
第三天白天,陈九占的两个船台清了出来,缆绳、油桶全堆到坞口西边。加代跟阿波一人一头盘缆绳。
“晚上二十六个船工都到。”阿波说,“站着看?”
“站着看。”加代把一盘缆绳压好,“谁也不用动手。”
“他要是带八个人来呢?”
“他带六个。”阿波说。
“你怎么知道?”
“他坞里就六个看坞的,剩下的在船上,跑船的不下岸。”
“那就六个。”加代把缆绳往桩子上绕了一圈,“你船上的绞盘,还能转吗?”
“能转。就是闸轴涩,得两个人扳。”
“摇柄呢?”
“在桩子上靠着。”阿波往船闸那边抬了下下巴,“卡了三天,谁也拧不动。那东西是铸铁的,铸一根要八十。”
“坞租一个月多少?”
“六百。”阿波说,“九二年这价,修一条旧货船工钱三千。我还压着两个月工钱没给人结。”
“先挂着。”加代说,“过了今晚就有活。”
加代把最后一盘缆绳踢正,往船闸那边走。
废船坞的船闸摇柄卡住了,柄上缠着布,缠得很紧,布已经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