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箱、粉笔灰与还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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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提起徐志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事:康桥,林徽因,陆小曼,一场被梁启超当场骂穿的婚礼,一架撞在山上的邮政飞机。一个情种,或者一个渣男,翻来覆去,标签贴得牢牢的。教科书里选他的《再别康桥》,电视剧里演他的三角恋,连茶馆里闲谈的人都能说一句“徐志摩嘛,浪漫诗人,为情而死”。可一个人活过三十几年,站过讲台,领过薪水,欠过房租,替人保管过秘密,也在深夜里为几张钞票焦躁得睡不着觉。那些角落被过于响亮的恋爱故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角落里没有诗,没有月光,只有一个替人守着一箱秘密的女人,一间被他弄得到处是粉笔灰的教室,和一摞永远还不清、永远在追着他的账单。1925年春天,徐志摩把一只小箱子交到了凌叔华手里。
那阵子北平的社交圈已经不太容得下他了。他和陆小曼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陆小曼是朋友王赓的妻子,王赓是军人,体面,厚道,和徐志摩也算相识。徐志摩和陆小曼往来密切,跳舞、看戏、通信,风言风语先是像柳絮一样飘,后来就变成了石头,砸在他背上。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说他伤风败俗,有人说他辜负朋友,有人把旧账翻出来,连同他和张幼仪离婚的事一并数落。徐志摩扛不住了。他决定去欧洲躲一躲,避避风头,也给自己找一个喘气的缝隙。




人要走,身边有些东西不能带着满欧洲跑。书可以装箱海运,衣服可以塞进行李,可有些纸张,有些本子,得找一个可靠的人存着。那只小箱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它不大,却沉。里面装着徐志摩的日记、书信和手稿。其中有些东西,他不想让陆小曼看见;也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林徽因看见。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他信得过、又不在那两段感情漩涡中心的人,替他把这些东西按住。他选了凌叔华。
凌叔华不是寻常女子。她父亲凌福彭是光绪年间的进士,做过官,家里藏书字画都不缺。凌叔华从小读书、画画、写小说,后来在文坛上也有自己的位置。她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客厅里听诗人高谈阔论的太太小姐,她能提笔,能编辑,能判断一部稿子的好坏。徐志摩和她认识不算太久,却在短短半年里通了七八十封信,平均两天一封。信里谈诗,谈画,谈国内文坛的鸡零狗碎,也谈各自的烦闷。热络得让旁人都看出些别的意思来。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甚至动过念头,觉得这个凌家姑娘不错,若是儿子离婚后再娶,凌叔华未必不是一个人选。可徐志摩对她的“喜欢”,用一句刻薄但准确的话说,“最多只到了中段,没到顶端”。他把她当知己,当“同志”,当一个可以托付秘密的人,却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位置。
在给陆小曼的信里,徐志摩写过一句话:“女友里叔华是我一个同志”。“同志”这个词,用在徐志摩嘴里,分量不轻。它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说:这个人跟我站在同一边,她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那只箱子被交到凌叔华手里。凌叔华自己在给胡适的信里,管它叫“文字因缘箱”。这名字起得委婉,好像箱子里装的只是几篇稿子、几封信,是一段文人间的好姻缘。可她心里清楚,里面有些东西一旦见光,就会变成刀片。
徐志摩从欧洲回来了。风头慢慢过去,他和陆小曼的事也终于有了结果。1926年,两人结婚,梁启超在婚礼上当着满堂宾客把他们骂了一顿,说徐志摩“用情不专”,说陆小曼“不守妇道”,要他们“痛自悔悟,重新做人”。这场婚礼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也成了徐志摩后半生被人反复提起的尴尬场面。婚后他们搬去上海,住进了租来的洋楼。那只箱子却始终没有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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