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一九四四年初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三天，却还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马槽子的水面被雨点砸出一层碎麻子，河边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拔脚都费劲。
这是小庄子村后头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河床坑坑洼洼，深的地方积成水塘，最深的那个叫马槽子，窝在曹瓦沟村前头。塘里鲫鱼多，也肥，巴掌大的鱼一网能兜上来好几条。往常总有渔夫戴着斗笠来撒几网，可这年月，鱼再多也换不来安生日子。
自打小庄子村安了据点之后，四十多个日本兵，百十号伪军，扎在那儿快两年了。三天两头出来祸害人——今天东庄牵牛，明天西庄抓鸡，粮食财物见了就抢，老百姓恨得牙根痒痒，可嘴上不敢吭声。
据点里的伪军尤其爱往马槽子跑，见了打鱼的便吆五喝六，鱼要拿走，人还得赔笑脸。有一回，一个老汉刚打上来半篓子鲫鱼，两个伪军连篓子一起拎走了。老汉追了两步，嘴里说“老总行行好”，被一脚踹在泥地里，趴了半天没爬起来。
这些事，刘河头村的民兵队长王吉才一件一件看在眼里，心里头早就窝了一团火。
王吉才那年虚岁二十，贫苦农民出身，1942年就当了民兵队长。个头不算高，可遇事沉得住气，说话慢悠悠的，眼里有活。他琢磨了好几天，决定教训教训这帮家伙。
硬打不行——据点里人多枪多，民兵就几条破枪，打草惊蛇反倒坏事。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马槽子。
伪军贪嘴，爱抢鱼，那就拿鱼做文章。
初秋那天下午，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着落。王吉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里别着盒子枪，扮成渔夫的模样来到马槽子。
出门前他做了准备：十来条大鲫鱼用柳树条子穿了鳃，挂在鱼篓边上，鱼尾巴还一甩一甩地动。这鱼是他前一天夜里就备下的，专门养在水盆里，条条活泛。他又安排民兵王夫山、吴永抗、李大才三人，提前钻进马槽子南岸的高粱地里埋伏好。
高粱秆子密密匝匝，叶子搭着叶子，人一猫腰就没了影。三个人趴在湿泥地上，衣裳洇透了，谁也没吭声。
王吉才蹲在河边，不紧不慢地撒了网。雨点打在斗笠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他脸上不急，手里也不慌，可心里一刻没闲着。
鱼篓边上那串大鲫鱼明晃晃的，谁看了不眼馋？他就等着鱼儿上钩——不是水里的鱼，是岸上的鱼。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岸上传来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王吉才没抬头，只拿眼角余光扫过去。
两个伪军背着枪晃悠过来，一高一矮。矮的瘦，走路有些晃；高的壮，嘴里叼着根草棍儿。两人走到河岸上，站定了，伸头看见了王吉才身旁的鱼，矮个子登时扯着嗓子吆喝：“打鱼的，快把鱼送上来！不然开枪打死你！”
王吉才没动，手里还攥着网绳。他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老总，篓子里头是小鱼，外头这一串子才是大鱼。你们来两个人，这点大鱼给谁呀？我看谁下来谁就拿大的吧。”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偏偏戳中了两个伪军的心坎。
那高个子跟矮个子对了个眼神，谁跑得快谁拿大的。两个人赶紧把枪往背上一甩，争先恐后往河坡下跑，泥地湿滑，高个子脚下一趔趄，差点摔个跟头。
矮个子抢在前头，嘴里喊着：“我先到的！”
两人跑到鱼篓跟前，弯腰伸手就抢那串大鲫鱼。鱼还在甩尾巴，柳条子穿得结结实实。
就在这一刹那，王吉才把网绳一丢，右手从蓑衣底下抽出盒子枪，往前一送，枪口点着矮个子的太阳穴：“不许动！谁动我就打死谁！”
声音不大，却像砸在地上的铁块，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两个伪军当场愣住了，弯着腰，手还伸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矮个子额头上的汗珠和着雨水往下淌，高个子嘴唇哆嗦着，颤颤巍巍地把手举起来。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打鱼的渔夫，腰里还藏着家伙。
南岸高粱地里，王夫山、吴永抗、李大才听得喝声，三个人拨开高粱秆子冲了出来。
动作利索得很——王夫山一个箭步上去缴了矮个子的枪，吴永抗从背后别住高个子的胳膊，李大才顺势把两人腰间的手榴弹摘了下来。从动手到收枪，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两个伪军还没回过神，已经被反剪了双手。
“走！”
王吉才押着人，三个民兵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快步往曹瓦沟后头的竹园里走。
竹园子密，外头看不见里头，正好藏人。两个伪军蹲在竹丛里，垂着头，再没了先前吆五喝六的架势。
王吉才没难为他们，只叫人看好了，别让跑了，当天夜里，他带着民兵把两名俘虏押解到了区里。
雨还在下，马槽子的水面恢复了平静。鱼篓边那串大鲫鱼还在，柳条串得结结实实，一条没少。只是那两个来抢鱼的伪军，再也回不去据点了。
打鱼的还是那个打鱼的，只是这条河边，再不是谁端着枪就能吆喝的地方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