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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副处级干部,骗女友说自己是临时工,第一次上门,给她爸敬酒时我傻眼了,他竟是天天训我的省委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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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端着那杯白酒,手心里全是汗。

坐在对面的何慕青父亲,每次省里开项目推进会时都在主席台上坐着,我坐在最后一排,他永远看不见我。

但今天不一样——他看着我,问了我第一个问题:“小伙子,在哪个单位上班?”我的嘴张了张嘴,脑子里那句“临时工”突然卡在喉咙里。

何慕青的妈妈叫我吃菜,我夹了一口,什么味都没吃出来。

01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省发改委办公楼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我还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五遍的项目汇报材料发呆。手机震了一下,何慕青发来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

我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从知道要见家长那天开始,我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不是紧张见家长这种事本身——我三十七岁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是紧张自己撒的那个谎。

半年前,通过一个远房亲戚介绍,我认识了何慕青。

她比我小五岁,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不快不慢,让人觉得踏实。

我们见了几次面,聊得挺好,就这么处上了。

刚开始那阵子,她问我在哪上班,我犹豫了一下,说在省发改委帮忙,打打杂,临时工。

她没当回事,还说“能进省里上班已经不错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法改口。

后来感情慢慢深了,她从来没嫌弃过我“穷”,反而老问我钱够不够花,有时候还偷偷往我钱包里塞钱。

我每次发现都还回去,她就不高兴,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说实话。

万一她知道了我是副处长,会不会觉得我之前是在装?

会不会觉得我图她家什么?

她家里条件看起来确实不错——母亲是退休教师,谈吐得体,父亲据说在政府机关工作,具体什么职务她没细说,我也没敢多问。

我原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坦白。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双信任的眼睛,我就又咽回去了。

“肖处,还不走啊?”

陈雨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包。她是办公室副主任,跟我同科室,比我小几岁,平时关系处得不错。

“还有点东西没弄完。”我随口应了一句,把屏幕上的材料关掉。

“明天不就是周六嘛,着什么急。”她笑着说,“对了,上回你说周末有安排,是相亲去啊?”

“不是相亲,是见家长。”我苦笑着说。

“哟,好事将近啊。”陈雨萱眼睛亮了一下,“哪家姑娘?改天带出来一起吃个饭呗。”

“再说吧。”我敷衍了一句。她也没追问,摆摆手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在那愣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存了大半年的信封。

里面是两万块钱。

我原本想多存点的,但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些,除去房租生活费,能攒下来的不多。

何慕青知道我要上门,说不用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可我能空手上门吗?

就算只是临时工的身份,我也得撑住这个场子。

回家的路上,我拐到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花了两百多。

又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打折的,一百五。

站在镜子前试了试,还算精神,就是头发有点乱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何慕青她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说话吗?会不会嫌我条件差?会不会当场让我下不来台?

越想越乱,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又熨了一遍。

凌晨一点,我给何慕青发了条微信:“你爸喜欢喝什么酒?”

过了几分钟,她回:“他喝不了酒,身体不允许。你就带点水果就好,别乱花钱。”

我看了这条消息,心里更难受了。

她说“别乱花钱”的时候,是真的在心疼我。可我这个“临时工”,一个月挣三千块的人,让她心疼了半年。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但又想着,明天硬着头皮把这一关过了,后面找个机会跟她坦白吧。

我这么告诉自己,可心里知道,这话说了不止一次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爬起来洗漱,换上新衬衫,把那两万块钱的红包装进公文包最里层,又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

站在镜子前,我对自己说:“肖韵文,你今天就是个临时工。别露馅。”

然后拎着水果和牛奶,出门了。

02

省委大院门口,门卫拦住了我。

登记的时候,我填了何慕青的名字和门牌号。

门卫打电话核实了一下,放我进去。

我拎着东西往里走,发现这小区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得多,绿化也好,路面干干净净的,连个纸片都没有。

我正找楼栋号,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旁边开过去,停在不远处的单元楼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他没往我这边看,直接拎着个公文包往楼道里走,脚步很快。

我瞥了一眼车牌,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不出这车牌的编号代表什么级别,但我知道这车一般不是普通人开的。能在省委大院里开这车的,级别低不了。

我没多想,继续找门牌号。

等到了何慕青家那栋楼,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半天墙上的楼层分布——六楼,602。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来了来了。”是何慕青的声音,带着笑。

门开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上班的时候年轻好几岁。

“快进来。”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东西,“不是说了不用带嘛,怎么还是带这么多。”

“空手上门不像话。”我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装修不算豪华,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沙发上摆着几个靠枕,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放着新闻频道。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肖来了吧?”

“妈,是他。”何慕青应了一声,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何慕青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围裙,笑得很温和:“小肖你先坐,饭马上就好。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

“阿姨辛苦您了。”我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你坐着。”她又缩回厨房去了。

何慕青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笑:“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我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头。

她笑得更明显了,压低声音说:“别怕,我爸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其实挺好说话的。就是话不多,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呢?”我往卧室方向扫了一眼。

“在书房呢,一会儿就出来。”她顿了顿,“他今天本来要去开会的,听说你要来,特意调了时间。”

我心里一紧。

特意调时间,这说明他对我这个未来女婿很重视。可我这个“临时工”,值得他这么重视吗?

正想着,书房门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就是我在楼下看见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夹克的那个。走路的架势,腰板挺直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点了一下头:“来了。”

我站起来,嘴比脑子快:“叔叔好。”

他也点了一下头:“坐下吧,饭马上就好。”

然后他走到客厅中间,弯腰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频道,又放了回去。

整个过程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的脑子已经懵了。

何慕青的爸爸,是省委副秘书长,何志远。

我每周都要在省发改委的例会上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手里端着茶杯,用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念文件、点名批评、布置工作。

他训过我三次。

一次是因为我报送的材料格式不对,一次是因为项目进度的数据有出入,还有一次是因为我在会上接电话,被他当场说了“不专业”。

开会的时候,他从来不笑,说话也不大声,但那种压迫感,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喘不过气。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米,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夹克,头发比开会的时候随意一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手心全是汗。

何慕青没注意到我的异样,走过去挽住她爸的胳膊:“爸,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肖韵文。”然后又对我说,“这是我爸。”

何志远又看了我一眼:“嗯,坐。”

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我:“小肖,在哪工作?”

来了。

我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在省发改委帮忙,临时工。”

何志远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临时工?”

“对。”我说,“帮忙打打杂,写写材料。”

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大概看了两三秒钟。那眼神不凶,但很沉,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我垂下眼睛,不敢跟他直视。

何慕青的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来来来,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何慕青赶紧过去帮忙端菜摆碗筷。

我跟着站起来,想去厨房帮忙,被何慕青妈妈拦住了:“小肖你别动,你是客,坐那等着就行。”

何志远也站起来,走到饭桌边坐下。

他坐的位置是一头,正对着我。

我坐到他左手边,何慕青坐在我旁边。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一锅鸡汤。

何慕青妈妈坐下来,笑着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随便做几个菜,别嫌弃啊。”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就很好了。”我说着,拿起筷子,但不知道该夹哪道菜。

何慕青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吃啊,别愣着。”

我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何志远吃得慢,没什么动静,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

饭桌上只有何慕青和她妈妈在说话,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我偶尔应几句,眼睛一直没离开何志远的动作。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开口了:“小肖,你说你在省发改委打杂,具体做什么?”

03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主要是帮处里整理材料,跑跑腿什么的。”我说,“有项目需要汇报的时候,帮忙写写稿子。”

“哪个处?”他问。

“……产业处。”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随便问问就完的人。

何慕青大概觉得气氛有点沉闷,插了一句:“爸,你别像审犯人一样问人家嘛。”

何志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何慕青妈妈打圆场:“你爸就是这脾气,说话直,小肖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没事。”我赶紧说,“叔叔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何志远又喝了一口茶。

我咬了咬牙,端起手边的白酒杯:“叔叔,我敬您一杯。”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我:“你开车来的?”

“没有,我打车来的。”

“那就少喝点。”他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我身体不允许喝酒,以茶代酒。”

“好,叔叔您随意。”

我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

酒辣嗓子,我忍着没咳嗽。

何慕青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慢点喝。”

何志远看着我喝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何慕青妈妈赶紧盛了一碗鸡汤放到我面前:“赶紧喝点汤,压压。”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胃里热乎乎的,那股酒劲慢慢上了头。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何志远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七。”

“三十七了。”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一直在省发改委工作?”

“对,差不多五年了。”

“五年。”他又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打了五年的临时工?”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重,但那几个字砸在我心上,像锤子一样。

“对。”我说。

他没继续追问,但那一眼,看得我后背发凉。

何慕青应该也听出点什么不太对劲了,赶紧岔开话题:“爸,你上周不是说周末要去一趟南昌吗,怎么又不去了?”

“会议改期了。”他说。

然后他又看向我:“小肖,你对产业这块了解多少?”

“还算了解一些。”我说,“在处里待了这么久,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你觉得,我们省现在产业这块,最大的短板在哪?”

我愣了一下。

这是个很专业的问题,按理说是一个临时工回答不上来的。

但如果我答不上来,他会怎么看我?如果答上来了,他又会怎么想?

我犹豫了两三秒,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我觉得在肖韵文这个位置,有一个说不出口的感受——当你说了一句谎话之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句是圆场还是继续编。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产业链太短。”我说,“我们有资源、有劳动力,但是缺后端加工和深加工,所以利润大头都被外省拿走了。”

何志远没表态,只是看了我一眼:“嗯。”

就一个字。

我把酒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叔叔,我敬您第二杯。”

他这次没端茶杯,而是看着我:“你刚才那杯还没完全下去,别急。”

“没事,我酒量还行。”

“酒量不是用来拼的。”他说,“留着明天清醒一点,对你没坏处。”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话里有话。

何慕青妈妈赶紧打圆场:“老何你也是的,孩子难得来一次,你也不多聊聊。”

“我在聊。”他说。

然后又对我说:“小肖,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去世了。”我说,“母亲在老家务农,身体不太好。”

“家里的条件一般?”他问得很直接。

“只能说够生活。”我没回避,“我知道以我的条件,配不上慕青。”

“你以为我说的就是这个?”何志远放下筷子,“我说的不是你们条件配不配的问题。”

“那您是……”

“你跟我说你在省发改委打杂。”他说,“但你刚才回答的那个问题,不是一个临时工能答出来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产业链的问题是今年发改委内部培训才提到的新课题。”他说,“我亲自批的文件。临时工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培训。”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汤在锅里咕嘟的声音。

何慕青愣了愣:“爸,你什么意思?”

何志远没理她,一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产业链的问题的?”他问。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04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承认,还是不承认?

承认了,今天这顿饭就彻底完了。不承认,他肯定有办法查出来。

他是个搞了三十年行政的人,这种谎话骗不了他。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辣嗓子,火烧一样。

何慕青在旁边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放下酒杯,看着何志远。

“叔叔,对不起。”我说,“我骗您了。”

何志远没动,也没说话。

“我不是临时工。”我说,“我是省发改委产业处的副处长。”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慕青妈妈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何慕青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何慕青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副处长。”我重复了一遍,“工作快五年了,去年提的副处。”

何慕青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何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从我说产业链问题的那一刻开始。

“为什么要撒谎?”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

“我怕。”我说,“我怕你们觉得我是冲你们家条件来的。我怕慕青觉得我骗她。”

“所以你干脆就骗到底了?”他说。

“我……”我低下头,“我知道怎么说都不对。但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就是随口说了一句临时工,后来就更不敢改了。”

“怕什么?”他说,“怕她知道你是副处长了,觉得你配不上她?还是怕她知道你是副处长了,觉得你对她有企图?”

“都有。”

何慕青突然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没看我,也没看她爸,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何慕青妈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小肖,你先坐着。”

然后她也跟着去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何志远两个人。

他坐在那里,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你跟我女儿在一起,是认真的,还是图别的?”

“认真的。”我说,“我从来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如果我是图你们的家世,我不会说自己是临时工。”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一点我倒是信你。”他说,“你要是真图什么,不会把自己说成一个临时工。”

“叔叔,我会跟慕青解释的。”我说,“我不是要刻意骗她。我是怕她嫌弃我。”

“她为什么嫌弃你?”

“我家里条件不好。”我说,“我怕她觉得我是攀高枝。”

“你觉得她会因为这个嫌弃你?”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不敢赌。”

何志远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很长的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你今晚先回去。让慕青冷静一下。”

我站起来:“叔叔,我想跟她当面说清楚。”

“现在她听不进去。”他说,“你先回去,明天再说。”

我知道他说得对,何慕青现在肯定在气头上,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和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何志远:“叔叔,对不起,今天这顿饭,怪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腿都是软的。

走到一楼,站在单元门口,我掏出手机想给何慕青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知道,这次的事大了。

我骗了她的感情,也骗了她父母的信任。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楼上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

那两万块钱的红包还在我公文包里,没送出去。

我把烟掐了,转身往外走。

出大院的时候,门卫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我没理他,径直走出去了。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发呆。

何慕青没回我消息,也没有电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想着,这次大概是真的完蛋了。

但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让一切又不一样了。

05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办公室。

前一天晚上我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满脑子都是何慕青和她爸爸的表情。

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一个副处的干部,编这种谎话骗对象,还当着她爸的面被揭穿——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打开电脑,准备看上周五没弄完的材料。

八点二十,办公室老张过来说:“肖处,今天上午九点半的例会,何秘临时通知,新增了一项议程。”

我心里一紧:“什么议程?”

“说是产业处的项目汇报,让你做。”

我愣住了。产业处的项目汇报,按惯例是处长去,轮不到我这个副处长。何志远指定我,什么意思?

“你确定是我?”

“何秘办公室直接给的综合科,点名让你汇报。”老张说完,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

老张走后,我坐在那里,手心又开始冒汗。

何志远这是什么意思?是公事公办,还是要当众敲打我?

我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九点十五分,我拿着项目材料,提前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大半的人了。

省发改委几个处的负责人,办公室的几个科长,还有综合规划处、投资处、产业处的人。

我坐在进门左手第三排的位置,打开文件夹,把材料和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九点半,何志远准时走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戴领带,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走到主席台中间坐下,扫了一圈会场,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下来,停了大概一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开始例会。

前面几个处的汇报他都没怎么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翻一下材料,全程面无表情。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轮到我了。

何志远看了一眼手里的会议议程:“下一项,产业处重点项目建设进度汇报,肖韵文。”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把材料放进投影仪里。

“各位领导,下面我汇报一下全省新材料产业基地的建设进度情况。截至上月底,全省十一个重点项目累计完成投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语速不快不慢,把数据和问题交代清楚。

我讲的时候,何志远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很专注,不是平常的那种扫一眼就过。我越说越心虚,但面上还是绷着。

汇报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我讲完,转身回到座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何志远开口了。

他先说了三个字:“有进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这三个问题,你注意到了没有?”他翻开手里的材料,“你刚才汇报的数据里,和规划局汇总的数据有出入。我数了一下,三处。”

全场的人都看向了我。

“第一,总投资额上报的是十一点七亿,规划局那边是十一点三亿,差了四千万。第二,项目进度里面,有两个项目的开工时间登记不一致。第三,材料里面引用了去年的产业增长率,但那个数据现在已经更新了两个月了。”

我翻开自己的材料,飞快地核对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出了三处问题。

我咽了口唾沫:“何秘,是我疏忽了。”

“三个问题的严重程度不一样。”他说,“第一处是统计口径不同,跟我解释一下就行。第二处是登记问题,请产业处尽快跟规划局对齐。第三处——”

他停了一下。

“第三处数据更新不及时的问题,上次开全省工作推进会的时候我已经强调过了。”他看着我,“下次把有疑问的材料,不要在会议上直接念。”

全场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还有什么情绪说不清。

“材料拿回去再改一遍。”他说,“下周重新报。”

“好的。”

他点点头,翻到了下一页议程:“下一项。”

我坐在座位上,低下头,手里的笔攥得很紧。

我知道,他今天没给我面子。

但我也知道,他说的每一条都在理。那三个问题真的是我自己的疏忽,跟临时工的身份没关系,跟我骗他女儿也没关系。

他是在批评我,但批评的是工作,不是个人。

散会后,我收了材料,准备走。

陈雨萱走过来,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汇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没抖。”

“骗谁呢。”她说,“我坐你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何秘认识?”

“不认识。”我说得很干脆。

“那他为什么偏偏点你的名?”她说,“产业处那么多人,干嘛非要你一个副处长上去讲?”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没继续问,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办公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看见何志远从会议室里出来,旁边跟着秘书。他看了我一眼,没停步,也没说话,直接往电梯口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公事公办,还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从今天开始,我再怎么躲,也躲不开他了。

06

周三下午,何慕青终于回了我的微信。

她只发了四个字:“见个面吧。”

我回:“什么时候?你说地方。”

她说:“今晚七点,我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厅。”

我说:“好。”

那条消息我看了好几遍。

她没有发火的语气,没有骂我,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更慌。

何慕青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人,她越是冷静,说明她心里已经想好了结果。

六点半我就到了那个咖啡厅,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那家咖啡厅在她的公司楼下,平时我们约会经常去。

里面的装修是暖色调的,放的音乐也很轻,平时坐进去会觉得挺舒服的。

但今天我觉得哪儿都不对劲,椅子硬,音乐吵,咖啡苦得辣嗓子。

她七点零五分才到。

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一些。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看见我坐在窗边,没笑,也没点头,直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温水就行。”

就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她坐定之后,没有先开口,而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先说话。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慕青,对不起。”我说,“我不该骗你。”

她没接话,还是那样看着我。

“我说临时工这件事,”我继续说,“从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不是想骗你什么东西,我就是怕你知道我是副处之后,觉得我是在攀附你。”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这么想?”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

“你家里条件好。”我说,“我自己什么情况我知道。我妈一个人在老家种地,我每个月工资还要给她寄一部分。我在省里干了五年,升到副处,听起来光鲜,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你就把自己说成临时工?”

“一开始就是一个很小的玩笑。”我说,“你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在省里打杂’。你当时也没追问,我就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后来处着处着,感情越来越深,我就更不敢说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好一阵。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是副处长就高看你?”她说,“还是觉得我会因为你是个临时工就看不起你?”

“都不是。”我说,“我是怕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有目的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是高兴,是失望。

“肖韵文,你太看不起我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什么副处长不副处长的问题。是你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我。”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宁愿骗我半年,都不愿意跟我说真话。你觉得我承受不了真相,你觉得我会跑,你觉得我不配知道你是谁——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可以托付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怕她知道真相以后离开我,所以干脆不让她知道真相。我以为这是保护,殊不知是轻视。

“你要是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说,你是省发改委的副处长。”她说,“我会觉得你在吹牛,或者觉得你在炫耀。但至少你是诚实的。”

“你不是临时工期骗我。”她继续说,“你是把你自己整个人都藏了起来。”

服务员把她点的温水端过来了。

她没喝,看着杯子又沉默了。

“我们还能不能……”我开口,话没说完。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你在决定骗我的那一刻,”她说,“你心里有没有想过我会是什么感受?”

我盯着她,心里像是被人用脚踩了一下。

“想过。”我说,“但我觉得‘以后再说’这四个字能解决一切。”

“能解决吗?”

“……解决不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拿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走了。”

“慕青……”

“你让我冷静几天。”她说,“我想清楚了再找你。”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那扇玻璃门来回晃了两下,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窗边,一直坐到服务员来提醒我他们要打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你从来没把我当成可以托付的人。”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想来想去,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骂得对。

我就是这么个人。

穷的时候会自卑,穷久了连自己的成就都不敢承认。

我明明有了副处的职位,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村里长大的孩子,总觉得别人高看我一眼,就是为了笑话我。

在单位我装沉稳,在对象面前我装年轻,在领导面前我装卑微。

我装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何慕青的消息。

是单位的工作群里有人在发通知:下周全省经信系统有一个交流座谈会,省里要选一个处室作典型发言。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单位,陈雨萱就过来了。

“肖处,你听说了没?下周那个座谈会,何秘点名让你们产业处上。”

我心里一紧:“又点名?”

“对。”她说,“而且指定你发言,内容是关于新材料产业基地建设经验的。”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

他又点我的名。

还是一连串的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私心。

换别人觉得这是看重。

现在我心里清楚,他是在让我站到所有人面前,等着看我是不是能经得起这个摊子。

或者说,他是想看看,这个骗他女儿半年的男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07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没在办公室好好吃过一顿饭。

新材料产业基地的材料,我重新梳理了三次。

规划局的数据、统计局的数据、各市报送的项目进度表,一条一条核对。

陈雨萱看我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忍不住说:“你这是在搞学术论文呢?”

我没理她。

她不知道的是,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较劲。何志远点名让我发言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她不清楚。

我不能搞砸。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我就是想让他看见——你女儿没看错人。

周四下午,我把发言稿打印出来放在桌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数据、逻辑、案例分析,我自认为够扎实了。

周五上午,我接到综合科的电话:“肖处,何秘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挂完电话,心里像是被人横着塞了一团棉花。

三点还差五分钟,我站在何志远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重,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大概是挂了电话,里面安静了。我抬手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他的办公室不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他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只看惯了的保温杯。

“坐。”

我坐在他对面。他放下保温杯,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是我报上去的发言稿。

“我看过了。”他说。

我等着他往下说。

“写得不错。”他说,“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案例分析也有深度。”

我心里一松,但知道后面肯定有“但是”。

“但是。”他说,“你这里面有一段关于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的分析,跟省里最新的政策导向有出入。”

我愣了一下:“最新的政策导向?”

“你没看上周发的《关于推进制造强省建设的实施意见》?”他看着我问。

“我……看了。”

“看了还写这个?”他把发言稿翻到第三页,“你这里写的是‘政府主导建设配套园区’,新的文件里提的是‘政府引导、市场主导’。两个词的区别,你应该懂。”

我当然懂。

一个是指令性,一个是引导性。

两个词的差别,决定了材料的方向对不对。

我不该犯这种错。

这段时间太紧张,注意力全耗在细枝末节上,反而把最根本的政策方向搞偏了。

“我回去改。”我说。

他点点头,把发言稿递回给我。

我接过来,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他说。

我又坐下了。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我:“小肖,你先给我说句实话,你跟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在办公室里,在上下级关系的房间里,他忽然切换到父亲的身份,我有点接不住。

“还在冷处理。”我说,“她不接我电话,也不回微信。”

“你觉得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骗了她。”

“那你说说,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他又问,“她不是那种小气的姑娘,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你置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我不信任她。”

“对。”他说,“她觉得你不信任她,觉得你没把她当成自己人。”

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个人,太要面子了。”他说,“你对谁都客客气气,工作也认真,但你就是不会对最亲近的人说实话。因为你怕丢脸。”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你怕她看见你的穷,怕她看见你的不堪,怕她看不起你。”他说,“但你想过没,她要是真看不起你,就不会跟你在一起半年了。”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我不站你那边,也不站她那边。”他说,“我只告诉你一个道理:你要是想跟她好好过,就必须把自己那个壳敲碎。要不然,你骗得了她一次,骗不了她一辈子。”

他说完,端起茶杯:“行了,你去忙吧。”

我站起来,拿着发言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低头在看桌上的文件,没有再抬头看我。

那天晚上,我把发言稿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之后,我拿起手机,斟酌了很久,给何慕青发了一条消息:“你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吗?不是解释。是认错。”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她回了三个字:“明天吧。”

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晚上躺在床上,我反复想何志远说的那句话:你怕她看不起你,可她要是真看不起你,就不会跟你在一起半年了。

我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08

周六下午,我按她说的地址,去了一家她以前提过的茶馆。

不是咖啡厅,是茶馆。她说她最近不想喝咖啡。

我到了之后,发现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一壶茶刚泡上,水汽袅袅地往上冒。

她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了,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放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不清是什么茶,有点涩,但后面又有点回甘。

她等着我开口。

“我重新想了一下这件事。”我说,“我不该说临时工。从一开始就不该。”

她没说话。

“我不仅不该说临时工,还不该瞒着你。我对不起你。”

“你爸爸找我谈过一次。”我说,“他说得对,我这个人,越亲近的人越不说实话。因为怕丢脸。”

“你这个毛病能改吗?”她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会试着改。”

她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把你的手机给我。”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爸爸的名字,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你把我爸的号码存成什么了?”

“何秘。”我说。

“你在他下面人的名字前面都加了‘何秘’两个字。”她说,“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习惯了。”我说,“单位里都这么存的。”

“那除了何秘,”她说,“他在你心里还有其他身份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继续逼问。站起来:“我走了。”

“喂……”

她回过头:“我说了,让我冷静。我现在就是冷静之后的结果。我还没完全想好,所以你别催我。”

她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那壶茶慢慢凉了。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说得对。他在我手机里存的只是一个职务,一个我每天都要面对的头衔。可在我心里,他早就不是一个领导了。

她是他的女儿。

我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全喝完了。

周一早上例会,何志远坐在主席台上。汇报环节的时候,他点名让我又站起来补充新材料产业基地的内容。我站起来,把改过的部分简单说了一下。

他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比任何表扬都让我安心。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碰到陈雨萱。她凑过来:“你跟何秘什么关系?怎么在例会上他老点你的名?”

“没什么关系。”

“你还蒙我。”她说,“昨天我去综合科送材料,听见他在办公室交代秘书说‘肖韵文那个发言稿的事,不要让他压力太大,年轻人慢慢磨’。”

我心里一酸。

“他说的?”我问她。

“他自己说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百感交集。

09

周二晚上,何慕青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约我周五去她家里吃饭。

我看了那条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约我去家里,肯定是有话要说,也肯定是最后的决断。我不能去,去了也没用。

我回了她一句:“你确定吗?我怕你爸妈在,我说话不方便。”

她回:“没事,就我一个人。爸妈不在家。”

看到这条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嘴:“那我能带点东西吗?”

“你人来就行。”

周五晚上六点,我到了她家楼下。

站在楼下,上楼之前,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楼道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从一楼走到六楼,在门口站定。

敲了门。

何慕青开了门,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在做饭?”我问。

“包饺子。”她说,“你先进来坐。”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小面板,上面放着一排已经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码得很整齐。

她回到茶几前,又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吧。”

“你会?”

“会一点。”

她递给我一张饺子皮和一勺馅。我包了两个,形状不好看,但好歹没散。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包饺子的声音。面板上偶尔撒一点面粉,空气里飘着一股面皮的清香和肉馅的葱姜味儿。

“你爸找我谈过一次。”我说,“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妈当年也生过他的气。”我说,“他跟我说了这个以后,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何慕青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这事?”她问。

“说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骗过你妈,说自己家里穷得叮当响,其实他爸是镇长。”

何慕青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他后悔吗?”她问。

“他说后悔。”我说,“但他也说,没有那个谎,他和你妈可能也不会在一起。”

“那你呢?”她把最后一颗饺子摆在板子上,“你后悔吗?”

“后悔。”我说,“但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从一开始我就走错了路,走到今天,我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你还能回头。”她说,“只要你愿意。”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饺子下锅了。”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看着她烧水、下饺子、调蘸料。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就站在锅前面,拿勺子轻轻推了几下,怕饺子粘锅。

“你知道吗。”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生气的不是你骗我。我生气的是你从来不觉得我可以依靠你。”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爸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说,“他说我越亲近的人越不说实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你现在说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几秒钟:“说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用勺子把饺子捞起来,盛进碗里。

“先吃饭。”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她家客厅的茶几前面,一人一碗饺子。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播什么新闻,谁也没认真看。

她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我爸说他当年骗了我妈两个月,你骗了我七个月。你比他厉害。”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所以我得考虑久一点。”她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多久都行。”

她低头继续吃饺子,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快十点了。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站在楼门口犹豫了一下,准备冲出去跑着去公交站。

走了两步,后面传来她的声音:“等一下。”

我回头。

她递了一把伞给我,黑色的长柄伞,看起来是她爸爸放在门口的备用伞。

“拿着吧。”她说,“别淋感冒了。”

我接过来:“谢谢。”

她站在门口没动。我撑着伞走出去大概十米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门口站着。昏黄的楼道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有一圈淡淡的柔光。

“路上慢点。”她说。

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10

一周之后,何慕青给我发了一个定位。

是她公司旁边的那家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她看见我走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把手边的另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

“你的美式。”

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上次落在我家的东西。”她说。

我打开一看,是我放红包的那个信封。

“这个红包我没打开过。”她说,“但我猜里面有钱。”

“是给你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收。”

“为什么?”

她看着我:“因为你一旦把红包给出去了,就是承认了你是我男朋友。但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我爸当年骗了我妈,我妈原谅了他。但我不是我妈,你也不是我爸。”

“我知道。”

“但我又想——”她停了停,“如果不是你,是另一个人,他一开始就说自己是副处长,他家里也有钱,他什么都好——但我不会喜欢上他。”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她说,“不是你的职位,不是你骗我的那些话,是你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

“我打算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愣在那里。

“但条件是——”她说,“你以后不许再骗我。”

“不骗了。”我说,“再也不骗了。”

“如果你再骗我,”她说,“我们就真的完了。”

她伸手把那个红包推回我面前:“这个你先替我留着。等我们订婚的那天,你再给我。”

我握着那个红包,手有点发抖。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是这半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对我笑。

“走吧,”她站起来,“我下午还要上班。”

我跟着她站起来,一起走出咖啡厅。

门口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我跟上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她公司楼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末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说,“我爸说他想跟你聊聊产业转型的事。”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

“他上周在家吃饭的时候自己说的。”她说,“他说你发言稿写得好,有想法。”

我站在电梯口,心里像是被人轻轻盖了一件厚衣服。

“好,我去。”

她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我。

“别带东西了。”她说,“人就够了。”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然后停在了五楼。

我转身离开她公司楼下,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周末有没有空?我带个人回去看你。”

我妈在电话那边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马路边上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掏出手机,给何慕青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喜欢吃水果吗?带葡萄可以吗?”

她回了一个表情:“笑。”

我又发了一条:“那我自己看着买了。”

她回:“嗯。”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是省委大院的方向,何志远大概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我还不知道下周一例会上他会怎么对我。

是继续点名让我汇报,还是当众表扬我做得好,又或者只是坐在主席台上用那种看不出表情的眼神看我一眼。

但我已经不紧张了。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考验,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我,也愿意走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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