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出版于1990年的越战题材作品,被反复讨论的往往不是战场场面,而是它的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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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里的英雄与恐怖,催生过不少文学史上难以绕开的作品。从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到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场》,再到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这些经典塑造了几代读者对战争的理解,也常常挑战那种过度浪漫化的英雄主义与爱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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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奥布莱恩(Tim O'Brien)的《他们携带的东西》(The Things They Carried)就在其列。这部作品模糊了虚构、作者本人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边界,由一组相互关联的故事构成,被视为对士兵返乡之后仍背负情感重负最有力的书写之一。而它令人难忘的收尾,被认为触及了讲故事与悲伤的本质,同类作品里或许再难有匹敌者。
在《他们携带的东西》的最后一章《死者的生活》里,叙事从越南战场退回到童年——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时刻。他回忆起琳达(Linda),一个他在小学时爱上的女孩,以及两人在父母陪同下的第一次约会,去看电影。琳达当时患有脑瘤,最终被这个病夺去生命。
他写到在殡仪馆见到琳达遗体的一幕,那个画面在他后来遭遇战争恐怖之后仍长久留存。但他同样记得,年幼的自己发现可以用想象把琳达重新带回人间,编出两人再次相伴的故事。
其中一段想象格外动人:两人在黄色泛光灯下滑冰,琳达把死亡比作被困在一本没人读的书里,等着有人再次翻开它——
- “嗯,现在我没死。但等我死了,那就像……我不知道,我猜就像待在一本没人读的书里……一本旧书。它被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所以你安全无事,可这本书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借走了。你能做的只有等。就盼着有人把它拿起来,开始读。”
这个比喻让整部作品回到原点。在写下战友们一个又一个死亡之后,奥布莱恩给出的意思是:讲故事终究是一种保存,让失去的人借记忆与想象继续活着。最后那句话,既是在试着用故事救回琳达,也是在救那个在死亡与战争改变他之前的、天真的自己,以及那些在战斗中逝去的无数生命。
《他们携带的东西》早已跻身最伟大的战争小说之列,但它的意义并不止于越南战争。奥布莱恩依据自己在越南服役的经历,把一组相互关联的故事串在一起,挑战人们对英雄主义、道德感、记忆与失去乃至“真相”本身的传统理解。
这部作品最受称道之处,是它写出了战争的心理重负,尤其是士兵返乡之后仍长期携带的愧疚、羞耻与悲伤。《在雨河上》这样的篇目质疑了勇气的惯常定义,《说到勇气》则写出一名老兵难以把自身经历与普通平民生活调和的孤立处境。
更关键的是,奥布莱恩在追问:任何战争故事是否真能完整传达发生过的事。他愿意让虚构与自传彼此渗透,有时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叙述前后矛盾,以此显示创伤如何扭曲记忆,也显示讲故事能够表达事实性回忆无法表达的情感真实。
出版三十多年后,《他们携带的东西》依然是必读之作,不只是因为它把越南写得真切,更因为它写出了某种普遍的东西:悲伤、幸存,以及人们为了与过去共处、并接受过去而讲给自己听的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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