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算命先生讲过一句很毒的话:男人命好不好,看看这两处就够
我们镇上有个算命先生,姓赵,外号赵半仙。干瘦一个老头,戴副圆墨镜,留撮山羊胡,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他在镇东头桥底下摆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铺块蓝布,上面画着八卦图,压着几本翻烂了的《麻衣神相》《滴天髓》。摊子旁边竖个纸牌子,上写“赵半仙算命,不准不要钱”。
说是“不准不要钱”,其实他从来没退过钱。找他算过命的人都说,这老头说话损,但准。损到什么程度呢?隔壁王婶找他算闺女姻缘,他瞅了一眼八字,说:“你这闺女,嫁谁谁倒霉。让她自个儿过吧,别祸害人家小伙子了。”王婶气得骂了他三天,可后来她闺女嫁了三回离了三回,王婶不骂了,见着赵半仙就绕道走。
我头一回找赵半仙,是陪我发小刘建军去的。刘建军那年三十一,在镇上开货车,家里催婚催得急,他自个儿也急,想算算啥时候能娶上媳妇。赵半仙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急啥?你媳妇还在上幼儿园呢。”刘建军脸都绿了:“赵大爷您别逗我,我都三十一了,我媳妇能上幼儿园?”赵半仙掰着手指头:“你三十五结婚,媳妇比你小八岁,二十七。二十七减三十五,你自己算。”刘建军回来气得喝了一宿闷酒。结果他真三十五结的婚,媳妇真比他小八岁。打那以后,刘建军逢人就说:“赵半仙那老头,嘴毒,但邪门。”
我找赵半仙算命,不是为了娶媳妇。我那会儿二十五,刚谈了个对象,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处了半年,感情挺好,就是她妈嫌我没正式工作,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说出去不好听。我妈急了,撺掇我去找赵半仙算算,看这婚事能不能成。
我拎着两瓶酒去了桥底下。赵半仙正给一个老太太算寿数,老太太问:“赵先生,你看我能活多大?”赵半仙掐着指头念念有词,忽然“啧”了一声:“大娘,您这八字……六十七那年有个坎儿。”老太太脸白了:“啥坎儿?”赵半仙说:“您六十七那年少出门,别爬高上低,别吃剩饭。”老太太问:“那坎儿过了呢?”赵半仙一摆手:“过了就过了呗,活到九十没问题。”老太太问:“要是过不了呢?”赵半仙说:“过不了您还问啥?反正您记住,六十七别爬高。”
老太太走了之后,我坐下来,把两瓶酒搁桌上。赵半仙瞅了瞅酒瓶子,乐了:“你小子懂事。算啥?姻缘?”
我说:“算算我这辈子命咋样。”
赵半仙说:“这问法太笼统,算不准。你得问具体的——财运?姻缘?寿数?官运?你一个小镇开五金店的,官运就不必算了吧。”
我想了想:“那就财运和姻缘一块儿算吧。”
赵半仙让我报了生辰八字,掐着指头念了半晌,忽然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下,从镜框上头瞅我:“你这命,中不溜。发不了大财,也饿不死。媳妇娶得上,但不是你头一个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我跟小芳处得挺好。”
“你那个小芳,她妈不是嫌你没正式工作吗?你回去问问她妈,她妈年轻时候是不是有个相好的在供销社上班,后来吹了?”
我半信半疑,回去之后托人打听了一下。小芳她妈年轻时候确实跟供销社一个售货员处过对象,后来那售货员调走了,没成。我妈听说这事,惊得直拍大腿:“赵半仙连这都知道?”后来我跟小芳又处了半年,果然黄了——她妈给她介绍了个在县财政局上班的,小芳自个儿也动摇了,说“咱俩不合适”。
我消沉了小半年。后来我妈又让我去找赵半仙算算,啥时候能找着合适的。赵半仙这回没掐指头,直接跟我说了一句很毒的话:
“男人命好不好,看看这两处就够。第一,看你媳妇。第二,看你鞋。”
我愣了:“啥意思?”
赵半仙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悠悠地说:“你媳妇要是个贤惠的,你命就好一半。你媳妇要是个搅家精,你累死也过不好。你鞋要是个干净利索的,说明你做事有头有尾。你鞋要是个邋里邋遢的,说明你干啥都是凑合。你回头看看你脚上那双鞋。”
我低头一看——鞋帮上沾着泥,鞋头磨得发白,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右脚那只还踩了狗屎没蹭干净。
赵半仙说:“你小子现在这德行,命能好到哪儿去?回去把鞋刷了,把店收拾利索了,把自个儿收拾精神了。你命不好,一半赖你懒。”
我臊得脸通红,拎着酒瓶子走了。回去之后把那双破鞋扔了,买了双新的,花了一百二。又把五金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货架子重新摆过,门口堆的废纸箱子卖了破烂,玻璃擦得能照人。我妈说:“你吃错药了?”我说:“赵半仙说我鞋太脏了。”
我妈说:“赵半仙说得对。你那鞋我早想给你扔了。”
后来我找着媳妇了,是隔壁镇开理发店的,叫孙巧云。头一回见面她瞅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挺利索。”我说:“那可不,我鞋天天刷。”她乐了:“你相亲还看鞋?”我说:“赵半仙教的。”她问赵半仙是谁,我把算命的事说了。她听完说:“那老头挺神啊。我前头处过一个对象,就是邋遢,袜子三天不换,屋里下不去脚。我跟他分了。”
我心想,赵半仙这嘴是真毒,但真准。
孙巧云嫁给我之后,把我那五金店扩了一倍,进了涂料和防水材料,生意越做越顺。头一年挣了八万,第二年挣了十二万,第三年在镇上买了套二手房。我每次路过桥底下都想给赵半仙送条烟,可他摊子上换了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是赵半仙的侄女,赵半仙去年冬天走了,脑溢血,六十九。
我问那女的:“你叔走之前留啥话没有?”
他侄女说:“留了一句。他说要是有个开五金店的小子来找他,就跟他说——鞋别三天不刷,媳妇别三天不哄。两样都做到,命就差不了。”
我站在桥底下,愣了半晌。
后来我把这话写在一张红纸上,贴在我五金店收银台后头。每天开门头一件事,就是低头看看鞋。晚上关门头一件事,就是给孙巧云倒杯水。孙巧云说我“越来越会来事儿了”,我说:“赵半仙教的。”
孙巧云说:“赵半仙都走了,你咋啥都赖他?”
我说:“人家嘴毒,可人家说得在理。”
去年冬天,我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蓬头垢面,脚上那双鞋脏得看不出本色。他问我有没有角磨机卖,我给他拿了一台。他掏钱的时候手哆嗦,我多嘴问了句:“小伙子遇上啥事了?”他说他刚从工地下来,老板跑了,三个月工钱没结,媳妇也跟他闹离婚。
我想了想,把赵半仙那句话跟他说了:“男人命好不好,看看这两处——你媳妇,你鞋。”
小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眼圈红了:“我媳妇以前可好了,是我不着调,天天喝酒打牌,她受不了了才闹的。”
我说:“那你先把鞋刷了,把自个儿收拾利索了。该认错认错,该干活干活。你媳妇要是还愿意跟你过,你就好好过。要是不愿意,你也别怨人家。”
小伙子买了角磨机走了。过了仨月又来了,这回鞋刷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了,精神头好多了。他说他找了个新工地,老板靠谱,工钱月结。他媳妇看他变好了,暂时不闹离婚了,说“再观察观察”。
我说:“那你接着观察,别松懈。”
他走了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黑色运动鞋,刷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得板板正正。我给孙巧云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啥?我买回去。”
她秒回:“涮羊肉。”
我关了店门,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路过桥底下,赵半仙侄女的摊子还在,蓝布换成新的了,八卦图还是那个八卦图。我摁了下喇叭,算打了个招呼。
赵半仙那句话,我后来又听别人说过。镇上好几个老爷们儿都听过他那套“看两处”的论调。卖猪肉的孙老六说,赵半仙跟他说过:“你媳妇是个好媳妇,就是你那鞋太脏,回去刷去。”孙老六刷了鞋,他媳妇对他态度好了,他还纳闷:“我刷鞋跟我媳妇有啥关系?”赵半仙说:“你媳妇看你连自个儿鞋都不拾掇,她能指望你拾掇家?”
开棋牌室的老吴说,赵半仙跟他说:“你鞋倒是干净,可你媳妇天天来我这儿哭,说你在外头有人了。你命不好,不赖别人,赖你自个儿作。”
老吴后来真离婚了。
我琢磨赵半仙那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毒,也越觉得对。男人命好不好,看媳妇——媳妇贤惠,家里安生,你在外头干活有劲头。媳妇要是天天跟你打仗,你干啥都没心思。看鞋——鞋干净利索,说明你这人做事有板有眼。鞋邋里邋遢,说明你干啥都凑合。两样凑一块儿,命能好才怪。
孙巧云后来知道了赵半仙那句话,笑着说:“那赵半仙要是活到现在,看见你那鞋,准夸你。”
我说:“他夸不夸我无所谓,你夸我就行。”
孙巧云说:“那中,我夸你一句——今儿晚上碗你刷。”
我说:“行,刷就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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