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钱
奶奶走的那天,天空下着毛毛雨,院子里搭起的帆布棚下坐满了人。我跪在灵堂前烧纸钱,听见账房那边传来一阵骚动,表哥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娘家那边来人了,来了四十八个。”我愣了一下,因为奶奶嫁到贵州这个小县城已经七十年,和娘家那边平时走动并不多,我以为顶多来几个亲侄子亲侄女,谁知一来就是四十八个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亲戚们都忙着递烟倒水,我心里还暖乎乎的,觉得奶奶有面子,娘家重视她。
可到了中午记账的时候,账房先生皱着眉头找到我爸,说:“礼单上娘家人只有四份钱,其他四十四个人,什么都没上。”我爸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旁边的叔伯也凑过来看,果然,礼单上只记了四个名字,每人两百块,剩下的人名字都没有。院子里那些娘家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还围着旧围裙,坐在那里有说有笑,等着开席。我听见三婶小声嘀咕:“这哪是来吊丧的,就是来吃席的吧。”她这话虽然压低嗓门,但风一吹,还是飘进了几个娘家客人耳朵里。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终究没吭声,转身走到灵堂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回到人群里。
我爸脸色铁青,拉着我到了里屋,闷声说:“我奶奶在世时,常说她娘家那边穷,可穷不是理由,四十八个人空着手来,这叫什么事?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家欠他们多大人情。”我也觉得憋屈。奶奶生前最疼我,她经常跟我讲她小时候在贵州山里的事,讲她家门前那条河,讲她哥哥妹妹们家里孩子多,吃不饱饭。她嫁过来之后,每年都要攒些钱粮寄回去,哪怕自己吃咸菜也要省下那点东西。我那时小,还问她:“奶奶,你寄那么多,他们也没来谢过你。”奶奶摸摸我的头说:“一家人,谢什么。”可现在,奶奶走了,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却连几块钱的礼钱都不给,我心里也有一股火慢慢拱起来。
白事的席面是中午正式开的。院子里摆了六张大圆桌,娘家那边的人坐了整整五桌。我端菜的时候注意到,他们每桌都会先夹一筷子菜,往地上泼半杯酒,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一种老规矩。同桌的本村亲戚看不过眼,故意大声说:“这是怕奶奶在那边饿着?”娘家那边的人也没接话,只是埋头吃饭。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闷,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几乎没人说话。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奶奶的棺木停在堂屋正中,娘家那边有几个人围在棺前,看了又看,其中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忽然跪下去,摸着棺材哭起来:“老姐姐啊,你那一年给我家送的那袋米,救了全家的命啊……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你怎么就走了……”她哭得声音沙哑,引得周围几个娘家人也跟着抹眼泪。我看得心里一动,难道他们和奶奶之间还有别的事?但转念一想,就算有恩情,也不能不给礼钱吧,总不能仗着旧事就来白吃白喝。
傍晚,我妈让我去给娘家人送开水。我拎着暖壶走过院子,听见两个年轻女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咱们按老家的规矩,只带香烛和供品,不带礼金,可这边的亲戚好像不乐意了。”“四姑奶奶家可能不知道咱那边的规矩,你别多想了,等明天出殡,咱们把‘情’拿出来,比钱值钱。”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香烛和供品”?我特意绕到灵堂后面,果然看见地上堆着一摞摞黄纸、香烛,还有好几个竹篮子,里面装着白花花的大米团子,上面点着红点子,还有几碗豆腐、几碟子炒黄豆。我妈说那是娘家人进院子时放在那里的,我当时忙着招呼,没注意。我妈还补了一句:“他们说过,这些东西是给老人带路上吃的,他们那边白事不兴上礼钱,只兴供饭。”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带了东西,只是没换成钱进账本。
可我爸不这么想。晚上守灵的时候,他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对娘家那边的领头人——就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说道:“姑妈,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我们高兴,可咱们这边有这边的规矩,白事是要上礼的,哪怕一块两块钱,是个意思。你们一分钱不上,我们没法跟村里交代。”老太太一听,抬起头,眼里泛着泪花:“大侄子,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咱们那边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送老人走,不能给钱,给钱是对老人不敬,钱是脏的,老人带不去。我们带的那些米团子、豆腐、香烛,都是家里最好的东西,我们那边的孩子,今天都没舍得吃,全都拿来给老姐姐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硬币,她抖着手说:“这是我家攒的,一百零三块钱,不是礼钱,是给我老姐姐买纸钱的,我本想悄悄烧在灵前,既然你提了,我就当面上给你。”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爸愣住了,旁边几个叔伯也面面相觑。老太太继续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来了四十八个人吗?”我们摇头。她擦了把泪,说:“我老姐姐年轻时,把嫁妆都卖了,换了粮食,寄回我们村。那几年闹灾,村里饿死了好几个人,是老姐姐一家一家接济,才活下来十几口子。后来她有了孩子,省吃俭用,每年还给我们寄布料、寄药。村里那些孩子,哪个没穿过她做的布鞋?我们那边一直念着她的恩,可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这回听说她走了,大家伙儿能来的都来了,就是为了送她最后一程,报答当年那口饭。我们不带钱来,是因为我们那边的规矩,亲人之间不拿钱买情分,我们拿的是心意。”她指了指那些竹篮子,“那些米团子,是今天凌晨每家每户现做的,都撒了红曲粉,图个吉利。那几碗豆腐,是磨了一上午的。那香烛,是在村口庙里开过光的,老姐姐用得上。”
老太太一番话,说得院子里静悄悄的。我站在她身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爸红着眼睛,走过去握住老太太的手:“姑妈,是我错怪你们了。”老太太摆摆手:“不怪你们,是咱们那边规矩跟这边不一样。我们虽然没给礼钱,可我们给老姐姐磕了头,带了供品,等她出殡,我们还要抬棺送她一程。”我这才注意到,娘家来的那四十八个人里,有十几个壮实的汉子,他们穿着素色衣服,鞋上绑着白布条,显然是准备抬棺的。
第二天出殡,天空放晴了。那四十八个人齐刷刷地站在灵前,领头的喊了一声:“老姐姐,咱们送你回老家看看!”然后他们抬着棺材,一步步往山坡上走。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米,一边撒一边喊:“过桥了,老姐姐慢走……”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我们本家的亲戚跟在后面,谁都没再提礼钱的事。到了墓地,下葬之后,那四十八个人轮流上前,每个人抓一把土,撒在坟头,然后跪下磕三个响头。最后一个上去的是个年轻人,他磕完头,站起来,大声说:“太奶奶,我小时候吃过您寄的奶粉,我爹说,要不是您,他早就饿死了。您放心,我们会年年来看您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坟边哭出了声。
回到家,我翻开奶奶的旧柜子,发现一本泛黄的本子,上面记着一笔笔账:“1962年,寄粮五十斤,给大哥”“1975年,寄布两匹,给二姐”“1988年,寄钱三十元,给侄儿治病”……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奶奶不识字,那些字是我爷爷帮她写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是我爸后来补上的:“娘,您走了,可您的恩情还在。”我合上本子,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只上了四份礼钱,可那四十四个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把最贵重的情分送到了。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但她种下的善念,在她走的那天,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后来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坟前看看。坟头总是干净的,有时还摆着一碗米团子,红点点像是刚刚点上去的。我知道,那是娘的娘家人来过了,他们没给钱,可他们带来了比钱更重的东西。人生一辈子,争来争去,不过是一张脸面,可真正的脸面,不是收了多少礼钱,而是有多少人记着你的好。奶奶走了八年了,那四十八个人里,有几个也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但每年清明,依然有人从山那边赶来,在坟前放一碗米团子,磕三个头,然后默默离开。我站在远处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也是不用算的。情分到了,礼钱是多少,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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