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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底,南京城南南捕厅一带,4200户居民接到了最后的搬迁期限:13万平方米范围内,必须在这个月内动迁完毕。
推土机已经推了几年,一些巷子只剩下半截墙。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拆迁停了。
不是改了规划,也不是钱不够。4月底,29名专家学者联名上书,说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告急;6月5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与国家文物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到了南京。已经进行了一半的拆迁,被按下暂停。
老城南是南京城的根。它为什么差点被推平,又为什么在2009年停下来?停下来之后,这片街区又是怎么被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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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的夫子庙街市
一、“青砖小瓦马头墙”的地方,被划进危旧房
老城南不是正式地名。在南京人心里,它指中华门以内、围绕内秦淮河、以夫子庙为核心的东西两片明清街区。民国以后,新街口以北发展起新市区,这片老城才被叫作“老城南”。
房子多是江南穿堂式民居,特点是“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南京的方言、云锦、绒花、白局、灯会、盐水鸭,都从这片巷子里长出来。
南捕厅是其中现存成规模的一片,有以甘熙故居为代表的民居群,也是南京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回民聚居区。甘熙故居在南捕厅15、17、19号,始建于清嘉庆年间,是南京代表性的一处“九十九间半”,1992年辟为南京民俗博物馆。
2002年《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和2003年《南京老城保护与更新规划》,都把南捕厅划为“历史文化保护区”。
可也正是在这片“保护区”上,当时南京最大规模的危旧房改造项目上马了:南捕厅四期,13万平方米,4200户,必须在2009年6月底前完成动迁。
保护区与危旧房改造,两个身份压在同一片街区上。矛盾就在这里。
二、千章巷29号的粉笔字
2009年6月20日,南捕厅千章巷29号。18.9平方米的一间房,石棉瓦屋顶,枣红色的门。墙上有几行粉笔字,屋主杨国顺写的:“视家为根,没根就没命。”
65岁的杨国顺,是老城南改造中为数不多敢公开身份的原住民。他讲祖上三代在屋檐下纳凉、遛鸟、喝茶的日子,讲着讲着就说不下去。拆迁人员上门要求限时搬迁,他就竖起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说这是自己“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人的防线挡不住推土机。附近评事街、程善坊、泰仓巷,沿途都能看到被拆掉屋顶、房梁的老宅。
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周学鹰从2003年起,用相机记录门东老街、生姜巷、颜料坊等近十处街巷被拆前后的样子。他说,老城南的历史像电脑里的照片,一幅一幅被快速翻了过去。
6月20日那天,81岁的梁白泉说起老街巷被一点点蚕食,几次捶胸顿足。这位曾任南京博物院院长的老人念完“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叹了一句:“再要看老城南,去翻书吧。”
三、29个人的联名信
这场争议已经持续了4年。
三年前,16位文物保护界的学者就联名上书国务院,恳请立即停拆南京老城南,那次上书得到了批示。风波过去,拆迁又继续了。
2009年4月底,29名专家学者再次上书,呼吁“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告急”。批示下来了。6月5日,住建部与国家文物局组成联合调查组赴南京,18名“上书”代表受邀参加评议。
6月6日的座谈会上,周学鹰发言。他说,如果讲话要有个名字,他借用电影的名字——“南京!南京!”。一位参会者记得,他情绪激动,质问在场的南京市主要领导和负责老城规划的专家:为什么规划执行起来,变成了除了文保单位之外,其他的都拆光?
6月底,4200户的动迁期限到了。已经进行了一半的拆迁,被暂停。但暂停不等于结束:限期还在,项目还在,那些被拆掉半边的院子也还在原地。
四、一句“不得大拆大建”
转折在2009年8月17日。
那天,南京市召开“城市总体规划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项规划专家座谈会”。这场会被专家们称为“八一七会议”,也被他们看作“古都保护的转折点”。会上,南京市副市长陆冰明确表示:今后老城南改造不得大拆大建。
此后,历史街区的拆除工作全部停止。有媒体用四个字形容:“柳暗花明”。
停拆只是第一步。哪些房子算保护对象,成了紧接着的难题。南京市规划委员会为南捕厅街区48处拟保护建筑的调查报告开专家咨询会,40多位居民赶到会场旁听,一边听专家意见,一边向记者发材料——小范围的咨询会变成了现场“听证”会。
东南大学建筑系教授刘先觉实地考察后说,拆迁面大了一些,速度快了一些。他提醒决策者要和原住民“将心比心”:改造应该逐步进行,速度过快、规模过大,会成为一个社会问题。
周学鹰则质疑那份调查报告:遗漏街巷门牌的、未入户调查的、误判建筑年代的,相当普遍。说到保护原住民权利、不搞推平式再造时,旁听的居民多次自发鼓掌。
建设方提出的“迁移保护”被会议否定。南京市规划委员会主任苏则民说,一旦迁移,不但达不到保护目的,还会对原来的历史文化氛围造成影响。
那年八九月,一批建筑学家在南捕厅做志愿调查,居民主动提供线索,很快确认了上百处清代中晚期和民国时期的传统民居。专家据此申请,要求认定109处南捕厅民居为不可移动文物。
这年,21位来自南京、北京、上海的专家学者联名致信南京市,签名的有蒋赞初、梁白泉、薛冰、谢辰生、阮仪三等。建议书叫《关于整体保护世界级古都南京的建议》,里面写:对近年被破坏的历史地段,“要依据文献图片、遥感照片、测绘蓝图等资料,按原有街巷肌理、院落布局、样式尺度恢复历史风貌”。
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阮仪三说得更不留情面:“开发商不是来救灾的,是来赚钱的。”让开发商做历史街区的保护利用,在他看来是“根本的策略性错误”。
学者薛冰提出,被拆了一半的老房子也应该设法恢复。梁白泉赞同:“拆了也要恢复……拆掉的应予以严谨科学的恢复,更可以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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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老门东街区
五、停拆之后:图集、门东和小西湖
拆是停了,可留下来的房子怎么修,是另一场考验。
2011年,老城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复兴工程全面展开。门东的蒋百万故居、门西的胡家花园陆续修缮,施工单位参照历史资料,优化方案,精心选材,力求“原汁原味”再现明清江南民居的样子。
修着修着,新问题冒出来。南京市规划局名城保护和城市雕塑处处长王昭昭说,有市民提意见:修好的老城南,南京本地特色还不够。原因是过去以单栋建筑为单位做规划,施工委托给苏州、扬州、安徽一些有经验的公司,队伍便把自己熟悉的风格带了过来。
2014年,南京市规划局联合市老城南历史文化保护与复兴指挥部、东南大学建筑学院,做出一本《南京市老城南历史城区传统建筑修缮技术图集》,从100多处保存至今的明清老建筑里总结出“最南京”的做法:平面格局是一字形、L形、回字形等几种;入口多为石库门屋,石库门开在三开间的当间正中,墙上不开窗。以后修老房子找不到原貌,就照着图集“按图索样”。
2013年9月29日,门东街区对外开放。到2021年,这里累计接待游客约7300万人次,入驻商户150余家。老街成了街市,也成了南京人带外地朋友去的地方。
更难的题在小西湖。这片又叫大油坊巷历史风貌区的地方,占地不足5公顷,住着810户、3000多居民,长期是拥挤杂乱的棚户区。2015年,南京在这里改“自上而下征收”为“自下而上更新”,提出“见物、见人、见生活”。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韩冬青团队的方案入选,政府职能部门、规划设计团队、国企建设平台、街道社区、居民组成“五方平台”。
光前期调研论证就花了4年。最后的办法是“小尺度、渐进式、逐院落”:愿意改的,按产权人付费、政府补贴,和设计师一起商量方案;愿意搬的,按政策补偿;愿意把房子租给国企平台的,腾出的空间做公共配套和业态;还没拿定主意的,可以等。
75岁的许庆选了改造。他家78平方米,门前那棵枇杷树是他小时候种的。设计师围着老树做了一个天井,又在屋顶“坡改平”,给他留出28平方米的露台。2021年3月施工,8月结束,12月他搬回了家。
同一个院子里,留下的人和搬来的人签了一份《小西湖共生院公约》:大家的事共同协商,轮流打扫公共环境卫生,清晨和夜间避免噪声。2022年,小西湖片区各类业态总营收4500多万元。
从2009年6月那纸搬迁期限,到今天能走进去的院子和街区,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句“保护”就能填上的十几年。停拆拦下的是推土机;此后每一块砖怎么砌、每一户人家怎么留,才是真正把一座城留下来的功夫。
参考资料 1. 新京报《南京老城南拆改之争》2009年7月6日 2. 中国文化报《南京老城南保护“柳暗花明” 拆除全部停止》2009年12月8日 3. 中国文化报《南京老城南街区保护工程全面推进》2011年3月23日 4. 中国建设报《南京老城南建筑修缮将保留“最南京”》2014年10月15日 5. 中国江苏网《新消费 新场景 新体验 南京老门东迎来开街八周年》2021年9月29日 6. 人民日报《南京小西湖片区:微改造更新老街区》2023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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