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初,陕西榆林,黄沙越过长城向南逼近,最先感到压力的不是地图上的边界,而是田地、村庄和黄河里的泥沙。
那时,陕北风沙危害严重,流动沙丘不断侵占农牧用地。榆林人面对的不是一道抽象的生态难题,而是春种下去的种子可能留不住,住了一辈子的村子也可能被沙子逼着搬迁。
今天谈毛乌素沙地治理,常有人把它概括成一句话:人定胜天。可这句话只说到了决心,没说到成败的关键。几十年治沙能够见效,靠的不只是人力,更因为当地仍有恢复植被所需的水分、土壤和生长条件。
塔克拉玛干则不是同一道题。它的沙丘更广、更高,气候也干得多。即使两地使用相似的工具,能达到的目标也不会一样。
这层差别,得从榆林曾经面对的困局说起。
上世纪50年代,榆林林木保存面积和植被状况都很差,流沙、退化草场和风蚀土地对生产生活造成持续影响。沙土被风卷起,农田受损,交通受阻,黄河泥沙负担也随之加重。当地治理风沙,首先要做的,是让沙丘别再不断移动。
这是一项慢活。种下去的苗木可能被风吹倒,刚扎下的草障也可能被流沙盖住。治沙人反复试种、补种,才逐步摸清哪些植物适合当地,什么时节栽种更有把握,怎样把零散的地块连成稳定的防护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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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陕北防沙造林局成立,榆林开始有组织地开展防沙造林。此后,地方经验不断积累。1978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又把区域治理纳入更大的建设布局。治理规模扩大了,工作也从单点种树转向封育、造林、草地恢复和水土保持等多种措施并用。
诀窍并不神秘。沙柳等适生灌木能够在沙地环境中生长,草方格可以减弱近地面风力,拦住部分流沙;一些地方再配合沙蒿、柠条等植物,逐渐形成从地表到灌木层的防护结构。
草方格尤其能说明问题。麦草被插入沙中,围成方格,能减缓风速,降低沙粒移动。它不是把沙漠一下子变成良田,而是先把沙丘稳住,给植物萌发创造条件。看起来不起眼,铺设时却十分费力,成效也要靠后续维护和植被生长来巩固。
榆林治理中还有大量普通人的劳动。补浪河女子治沙连成立于1974年,队员们长期在沙地里植树、固沙。人和树一起熬过干旱与风沙,才有了后来能够连片生长的林草。当地治沙实践的分量,恰恰不只在某项技术上,而在一代代人把有效做法坚持下来。
毛乌素的治理也不是单靠一种树、一道草障完成的。地形、降水和土地利用方式各不相同,具体措施需要因地制宜。部分区域经过持续治理,流动沙丘得到固定或半固定,植被有所恢复,风沙活动和水土流失有所减轻。
不过,“沙漠快从地图上消失”是传播中常见的说法,容易让人误以为整片区域已经变成郁郁葱葱的森林。更准确地说,毛乌素是沙地与草地、林地交错分布的区域,治理成果体现在沙丘活动受控、植被恢复和生态状况改善,并不等于所有沙地都被树木覆盖。
名字背后还有地理上的讲究。毛乌素常被称作沙漠,但在地貌和生态治理讨论中,也常称毛乌素沙地。它的形成与历史时期的土地开垦、放牧和植被破坏等因素有关,区域内仍有不同程度的降水,部分地块具备恢复草灌植被的条件。
这就决定了治理不能只盯着种树数量。水分有限的地方,树种过密会加大对土壤水分的消耗;不适合乔木生长的地段,保留草地、灌丛或进行封育,可能更稳妥。生态恢复不是把绿色越堆越多,而是让植被与当地水分相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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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的情况明显不同。
它位于塔里木盆地,周围有天山、昆仑山和阿尔金山等山地。大尺度的地形阻隔,使来自海洋的水汽很难深入盆地腹地。沙漠腹地降水极少,蒸发强烈。这里不是只要停止开垦,就能迅速恢复成原有草原的地方。
塔克拉玛干面积约33.76万平方公里,是中国面积最大的沙漠。毛乌素沙地约4.22万平方公里,两者面积相差悬殊。面积大本身就意味着治理成本和维护难度显著上升,更重要的是,沙漠内部缺少支撑大规模植被恢复的水分条件。
同样一株树,在两地的生长账本完全不同。毛乌素不少地方能依靠降水维持草灌生长;塔克拉玛干腹地若要种植,需要长期考虑灌溉水源、输水距离、后续管护和土壤盐分等问题。种活一片,不等于能把几十万平方公里都种活。
水从哪里来,是一道绕不开的题。塔里木河及其支流、绿洲和山地融雪水对区域生态和生产生活都十分重要。水资源的分配必须考虑河流下游、绿洲农业、居民生活和生态保护等多方面需求。若脱离水量条件谈大规模造林,再先进的灌溉设施也不能凭空创造水。
沙丘本身也不一样。塔克拉玛干有广阔的流动沙丘,部分沙丘高大,风力强,移动活跃。流沙会掩埋植被,也会让新建的防护设施承受持续压力。草方格在一些边缘地带可以固沙,但它不是能够把整片沙漠固定住的万能办法。
因此,两地的差异不该被简化成“有技术”和“没技术”。技术可以改良,工具也能更新,但当地降水、风沙、水源和地貌等基础条件,不会因为换了一种工程手段就消失。
毛乌素适合在一些区域推动植被恢复,塔克拉玛干则更需要把保护重点放在绿洲边缘、交通走廊和重要设施周边。不是把沙漠腹地全部改造成绿地,而是减少风沙对居民点、农田、道路和能源设施的威胁,维持绿洲与沙漠之间的生态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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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锁边”思路的现实意义。塔克拉玛干周边因地制宜推进防沙治沙,围绕沙漠边缘营造阻沙防护带,采用草方格、适生灌木、封育和工程防护等措施,重点在于控制风沙危害、保护绿洲,并非要消灭沙漠本身。
2024年11月,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沙防护带实现合龙,环绕沙漠的防护体系进一步连贯。所谓合龙,指的是边缘防护带的建设接通,并不意味着沙漠被封死,或此后就不再有风沙。沙漠腹地仍然广阔,防护带也要持续维护、补植和监测。
在一些边缘地带,梭梭、红柳等植物能够参与固沙;条件适宜的区域,也探索将光伏设施与防沙治沙结合。板下种草、发展养殖等做法需要根据水土条件评估,不能把个别项目的收益直接推成整个沙漠的通用答案。
有意思的是,两种治理目标都离不开当地人的长期参与。若防护工程建成后缺少维护,植物成活率、沙障状态和水源管理就难以保障;若产业发展超出水资源承载能力,短期收益也可能带来新的生态压力。治沙不是竣工那天结束,而是要把维护责任、用水安排和生产方式一并考虑进去。
这也是毛乌素经验可以借鉴、却不能照搬的地方。值得学的是因地制宜、尊重自然条件、持续投入和让群众参与;不宜照搬的是具体树种、种植密度与工程尺度。一个地方成功的方案,到了另一个地方,必须重新核算水、土、风和植被的承载能力。
同样需要避免的,是把“绿化面积”当作唯一成绩。沙区生态治理要看植被是否适宜、能否稳定生长,还要观察地下水、土壤和生物多样性等指标。短时间内看起来绿,不一定意味着生态系统能够长期维持;树种选错、用水过量,反而会使治理成本继续增加。
毛乌素的变化,说明退化土地在具备一定自然条件时,经过持续治理能够恢复生机;塔克拉玛干的治理,则提醒人们,沙漠并不总是等待被改造的荒地。对于极端干旱的沙漠,降低风沙灾害、守住绿洲边界,本身就是务实而重要的目标。
两者的命运不同,打法自然不同。毛乌素要做的,是让退化土地重新长出适合当地的植被;塔克拉玛干要做的,是在有限水资源和强风沙环境中,把防护放在最需要的地方。一个重在恢复,一个重在守护,不能拿同一把尺子要求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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