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贴在办公楼二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里,A4纸打印的,标题套红。我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心里没什么波澜。倒是我们科室的小年轻孙磊,特意跑过去看了两回,回来跟我说,李姐,你那个名字搁在第三个,第三个稳不稳啊?我说你少操这心。
其实消息是上周五知道的。人事科老郑给我透了个风,说班子会过了,你这次上。我说谢谢郑科长。老郑说别谢我,你年限到了,论资排辈也该你了。这话听着像安慰,但我也没多想,我四十八了,在局里干了二十三年,副科十五年,二主六年,再不上这个三调,退休前怕是悬了。
回家跟老徐说了。老徐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头也没抬说,那是不是得请客?我说请谁?他说请你们科室的呀,还有人事科那帮人,人家给你使劲了。我说我凭年限上的,请什么客。老徐把手上的泥拍了拍,站起来说你这人就是死脑筋,年限到了的人多了,凭啥就轮上你了,你当现在还是过去按着花名册往下捋呢?
我没接话。老徐在街道办当副主任,比我早两年解决的四调,他总觉得他那套人情世故比我明白。但我也不是傻子,局里这次给两个三调名额,一个给了办公室的老赵,五十六了,还有四年退休,属于临终关怀性质。另一个就是我的。按资历排,我前面还压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科的副科长周敏,比我小两岁,但人家实职副科,理论上应该排我前头。另一个是财务科的刘红梅,跟我同年进的局,年限一样。这次公示没有周敏,也没有刘红梅,就我一个。这背后有没有别的事,我不打听,也不去问,问多了显得我心虚。
公示第二天,我去开水房打水,碰见周敏。她拿着保温杯在接水,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李姐,恭喜啊。我说谢谢。她说这个三调上了,是不是明年就能奔四调了?我说哪有那么快,三级升四级得四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哦对,我糊涂了。然后拿着杯子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周敏业务上比我强,前年局里那个大项目她牵头搞的,熬了三个月,天天晚上十点走。最后项目验收拿了省里一个奖,但表彰文件上写的是分管领导的名字。她为这事找过一把手,一把手说你也别争这个了,下次有职级空缺优先考虑你。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次三调名额下来,她找过我没?没有。但她找过副局长老钱。我是听说的,小孙跟我说,周敏去老钱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小孙说,李姐,你说周姐是不是冲你去的?我说你少打听这些,把手上那个报表弄完。
公示第三天出了个事。市纪委转过来一封匿名信,说我们局这次职级晋升有违规操作,点名道姓说我给主要领导送礼了,还说我那辆车是用公款买的。信转到局纪检组,纪检组长老马把我叫去问话。我进去的时候老马给我倒了杯茶,说李淑芬同志,今天找你来了解点情况,你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他念了信上的内容,问我有没有这些事。我说车是我自己买的,十三万,分期三年,银行流水随时能打。送礼的事更是扯淡,我给谁送?我二十三年没送过礼,现在快五十的人了,我去给谁送?
老马说行,我们也就是走个程序,公示期间有举报必须核实。我问那公示停不停?老马说不影响,正常走。
但这事传出去了。机关里就这样,纪检组叫人谈话,不出半天全楼都知道。下午我去食堂打饭,排我前面的财务科小年轻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吃饭的时候我坐我们科那一桌,平时说说笑笑的几个人,那天话都少。小孙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姐,听说纪检组找你了?我说嗯,聊了几句。他说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就没然后了,几个人低头扒饭。
晚上回家跟老徐说了。老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肯定有人搞你。我说你小点声,闺女在屋里写作业。他说你心里有数没有?我说我能有什么数,匿名信跟我送没送过礼有什么关系,我清白的我怕什么。老徐说清白是清白,你查完了清白,人家也传完了,你堵得住几个人的嘴?我说那你说怎么办。他说你得去找周敏。我说我找她干什么?老徐说你这人,人家都动刀子了你还搁这儿装菩萨呢。
我没去找周敏。
公示第四天,周敏自己来找我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来我办公室,把门带上了。我心想来了。她坐我对面,两只手握着杯子,说李姐,我听说纪检组找你了。我说你消息挺灵通。她说你别这么说话,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她顿了一下说,那封匿名信不是我写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没躲。我说我没说是你写的。她说我知道你没说,但别人会这么想。我写了我就认,我没写,我不能背这口锅。
她接着说,李姐,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我这次没上,我对你有意见。我不瞒你,我确实有意见。我来局里比你晚两年,但我副科比你提得早,前年那个项目我出了多少力你也看见了。这次三调就一个名额,给了你,我心里不平衡。
我说周敏,这事不是我定的。她说我知道,是上面定的。但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我说凭我年限到了,凭我二十三年没出过差错,凭我手上这个科室的活一样没落下。她说那我还凭我拿了省里的奖呢,虽然名字写的不是我。
我说这话你别跟我说,你跟一把手说去。
周敏眼圈有点红,说我找过老钱了,老钱说这事已经定了,让我等下次。我说那你就等下次呗。她说李姐你说的轻巧,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今年四十六了,我还能等几个下次?
她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后来她站起来,说李姐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那信不是我写的。信不信由你。我说行,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但你那个车的事,我确实是听别人说的。有人看见你礼拜天开着那辆车去农贸市场买菜了。
我愣了一下。周敏说完就出去了。
礼拜天我确实开车去了趟农贸市场。那是我自己的车,我开了两年了,局里谁不知道。但这话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意思是那封匿名信里写的车的事,她之前就知道。她说是听别人说的,我信不信?我信一半。
公示第五天,纪检组的核查结果出来了。我那辆车的购车发票、银行贷款合同、还款流水都交上去了。老马跟我说,没问题了,你放心。我说我本来就没问题。老马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但程序得走完。我说那我现在这公示还继续吗?他说继续,明天最后一天,过了就报人社局备案了。
从老马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碰见周敏。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冲我点了个头就过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讨厌。她争,她明着争,她不平衡,她当面说出来。比那些背后写匿名信的人强。
第六天上午,小孙悄悄跟我说,李姐你知道吗,那封匿名信的事查出来了,是财务科刘红梅写的。我说你听谁说的?小孙说局里都传开了,说是纪检组找刘红梅谈话了,她承认的。我问为什么?小孙说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上了她没上,心里不痛快吧。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刘红梅跟我同年进局,在财务科干了二十三年,没提过副科。这次三调,她年限也到了,但上面考虑我副科时间比她长,排前面了。我忽然想起去年局里搞年终决算,刘红梅连着加了一个礼拜班,每天夜里十一二点才走。那时候她女儿正读高三,她回去还得给孩子做饭。她老公在外地工作,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让过她。
第七天公示结束,我的名字没人再提了,人社局那边备了案。周敏第二天见了我,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正常,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刘红梅我倒是没碰见,听说她请了三天病假。
今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刘红梅。她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样子是刚从早市回来。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下去看手机。电梯里就我们俩,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李姐,那封信……我没等她说完,我说过去了。她说我就是心里过不去。我说我知道。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刘红梅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里菜兜子往我这边递了一下,说这是我老家捎来的豆角,你拿点回去。我说不用了,你留着吃吧。她没再让,提着菜走了。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她往车库方向走。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后背有一块蹭的灰,走路有点外八字。走了几步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快,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老徐发了个微信:晚上别做饭了,我买两斤饺子回去。老徐回:升官了还不请客?我说请,请你吃饺子。他说那得配个猪头肉。我说行,你买。
中午我去人事科拿公示结果的备案表,老郑跟我说,李姐,你这算稳了,明年要是再有指标,你们科周敏也该上了,你到时候帮着说说话。我说行,能说我说。老郑说你也别太实心眼,周敏那个人,干活行,为人太直,这次她去找老钱要说法,老钱虽然没给,但心里其实高看她一眼。我笑了一下说,那挺好。
从人事科出来,路过财务科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刘红梅坐在里面敲键盘,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我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在门上敲了两下。她抬头看我。我说刘会计,下个月局里搞预算培训,你讲不讲课?她说讲啊,咋了?我说你讲的时候把那个费用报销的新模板多讲二十分钟,我们科那几个人老填错。她说行,没问题。
她说完又低头敲键盘。我看着她敲了一会儿,那手速是真快,数字键在她手指头底下跟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
晚上回家,老徐把饺子煮了,猪头肉切了一盘,还拌了个黄瓜。闺女在屋里喊,妈你升职了咱家是不是得换个大房子?我说你好好写作业,大人升职跟你有什么关系。闺女说那我的生活费能不能涨二百?老徐说你妈升职你涨钱,这逻辑你自己觉得通吗?
我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先盛了一盘搁到凉台上,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小孙,上来吃饺子!
小孙住我家楼下,这两天帮我跑前跑后打听消息,我心里有数。他从窗户探出头来说,李姐我吃过了。我说你上来,有事跟你说。他磨蹭了一会儿上来了,进门看见猪头肉说李姐你这是真请客啊。我说你坐下吃,吃完我跟你聊聊下周那个报表的事。
小孙坐下夹了个饺子,说李姐,刘红梅那事……我打断他说,饺子堵不住嘴是吧。他笑了一下,低头吃饺子。
我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有点咸了。老徐在厨房喊,咸不咸?我说正好。他端了碗饺子汤出来,搁我跟前说,今天你们局那个周敏给我打电话了。我一愣,说什么事?他说她问咱家那个二手冰箱还要不要,她妈家想换个大的,小的不要了,给咱。
我说你怎么说的?老徐说我说要啊,咱家阳台那个正好坏了。我说你也不问问我。老徐说问啥,她主动给的,不要白不要。我说那不合适。他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给你就接着,你明年帮她说话不就行了。我喝了口饺子汤,没接话。
小孙在边上听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李姐,你说周姐这是服软了?我说你吃你的饺子。他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又夹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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