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最后一勺糖桂花舀进银耳羹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到晚上九点。
这是陈默上周提了三次的甜汤,说楼下糖水铺炖的不够糯,要她照着美食博主的方子,小火慢炖四十分钟,莲子要去芯,枸杞要最后五分钟再放。
她从七点就坐在餐桌边等,盛汤的白瓷碗边描着细碎的银边,是上次超市做活动她特意抢的情侣款,盛陈默那碗的碗沿有个小小的兔子图案,她自己那只是小熊。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的消息,只有短短七个字:临时聚餐,不回了。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换做半年前,她早就一串消息追过去,问他跟谁聚、喝不喝酒、要不要她留门,可那天她突然就没了力气,指尖按在锁屏键上,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耷拉着的眼角。
这两年她好像一直是这样。刚认识陈默的时候,她还在文创市集摆小摊,卖自己捏的软陶小挂件,一天站六个小时,腿都肿了,收摊时数着零零散散的钞票,心里是满的。
后来陈默跟她说,摆小摊不稳定,风吹日晒的,不如找个清闲的行政工作,下班了收拾收拾家,以后结婚了也好照顾孩子。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把摆摊的折叠桌、剩下的半箱陶泥全塞到了阳台的储物柜里,找了个朝九晚五的行政班,工资不高,但是胜在时间多,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陈默身上。
陈默说黑长直好看,她就把留了十年的大波浪拉直,发尾剪得齐整整的;陈默说外面的菜油大,她就跟着短视频学做家常菜,从一开始炒个青菜都糊,到后来能做一整桌他爱吃的淮扬菜;陈默说他不喜欢女生总往外跑,她就推了所有闺蜜的旅行邀约,连之前每周去的花艺课都停了,每天下班就回家,等着陈默下班,等着他的消息,等着他偶尔给出的一点好,像等着糖吃的小孩。
可那种甜从来留不住。他给她带一杯热奶茶,她能开心半宿,转头就开始怕,怕他哪天不给她带了,怕他遇到比她更懂事、更温柔的人,于是就加倍对他好,把自己的喜好压得死死的,把他的话当圣旨,以为这样就能把关系攥得牢一点。
可越攥,越空,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着身边陈默的胳膊,她都要愣半天,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为自己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她起身收拾碗的时候,碰掉了陈默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滑出一张薄薄的打印小票。
是巷口那家陶艺馆的收款收据,金额是三百九十八块,日期是上周六。
林晚的手一下子凉了。上周六陈默跟她说,公司要开季度复盘会,要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身上确实带着点烟味,衬衫领口还沾了一点浅褐色的印子,她当时以为是会议室的咖啡蹭上的,没敢问,怕他说她小心眼。
之前她跟陈默提过好多次,说想去那家陶艺馆玩,陈默每次都撇撇嘴,说那地方都是小年轻谈恋爱去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家看电影。
那一夜她没睡,靠在床头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窗外的天从墨黑慢慢变浅,她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他带别的女生去做情侣对杯,他早就腻了她这副围着灶台转的样子,他只是不好意思提分手,等着她自己闹,自己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甚至想好了,等他回来,她就安安静静收拾东西走,不吵不闹,毕竟这两年的好是真的,他给过的甜也是真的,是她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
第二天她特意请了假,按照小票上的地址找过去。陶艺馆在老巷子的最里面,木门上挂着个麻绳串的陶制风铃,推开门的时候叮铃响,满屋子都是湿陶土的味道,混着点釉料的清漆味。
柜台后面站着的人她认识,是之前一起上花艺课的赵晴,比她大五岁,之前辞了外企的工作开了这家陶艺馆,当时还喊她一起来玩,她那时候刚答应陈默要收心过日子,就婉拒了。
赵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擦了擦手走出来:“林晚?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陈默跟你说的?我还说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喊你过来呢。”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声音都发紧:“陈默上周六来这了?”
“来了啊,”赵晴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指了指窗边的拉坯机,“坐了快一个小时呢,问我这边的系统培训班什么时候开课,说之前听你提过,大学学的是工艺美术,捏东西特别好,这两年总在家待着,说自己什么都不会,他想给你报个名,又怕你说他乱花钱,还特意嘱咐我别提前跟你说,想等你生日给你个惊喜。”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
她以为的意外插曲,以为的背叛,以为的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原来只是对方想偷偷给她个惊喜?那些翻来覆去的失眠,那些揪着心的猜测,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反复自我否定的情绪,突然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笑话,堵得她喉咙发紧。
赵晴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接着说:“其实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你那时候在市集捏的小兔子,我买过一个,现在还摆在我柜台上当摆件呢。你说你那么好的手艺,丢了多可惜。陈默还跟我说,这两年你总把神经绷得紧紧的,他晚回半小时消息,你能打十几个电话,他随口说一句菜咸了,你能连着一个礼拜换不同的盐量试,他都不敢随便说话了,怕给你压力,也怕自己喘不过气。”
这话像一根细针,“噗”的一声戳破了她心里憋了两年的那个胀鼓鼓的气球。
她之前总觉得,是陈默给的爱不够多,所以她才会慌,才会空,才会拼尽全力抓着那点关系不肯放。她以为只要她做得再好一点,再懂事一点,再把他的喜好放在第一位一点,他就能多爱她一点,她心里那个洞就能填上。
可是原来,她抓得越紧,对方越想逃,而她自己,早就在这个过程里,把曾经那个会蹲在市集上一下午捏泥巴、会因为烧出一个好看的小杯子开心好几天的自己,给弄丢了。
她走到拉坯机旁边,机器上还留着半块没做完的陶泥,赵晴笑着说:“要不要试试?好久没碰了吧?”
林晚坐下来,脚踩下踏板,拉坯机慢慢转起来,她把沾了水的手覆在陶泥上,湿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回来了。
她没刻意想做什么,手指顺着陶泥的弧度慢慢往上提,没过多久,一个圆滚滚的小兔子形状就出来了,长耳朵翘着,尾巴捏得圆圆的,跟她之前在市集上卖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小兔子看了好久,突然就掉眼泪了。
这两年她从陈默那里拿到过很多快乐:情人节的玫瑰花,生日的名牌口红,加班晚归时带的热奶茶,每一次她都开心得要发朋友圈,要跟闺蜜炫耀好久,可是那种快乐像飘在天上的云,风一吹就散了,散了之后就是更深的空,她得马上找下一个证据,证明陈默还爱她,证明这段关系还稳,才能把那个空填上。
可是现在不一样,她手里的这个小兔子,是她自己捏出来的,从一块软塌塌的泥,变成有形状的小摆件,每一下都是她自己的手指捏出来的,这个东西不会跑,不会因为她哪句话说得不对就消失,不会因为她做得不够好就离开她。这种踏实的感觉,她已经两年没有过了。
她从陶艺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刚捏好的小兔子,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之前摆市集的小广场。广场上还是热热闹闹的,有卖手打柠檬茶的,有卖手工银饰的,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摆了个软陶摊,旁边围了好几个小朋友,正凑着头看小姑娘捏小熊猫。
小姑娘抬头看到她,笑着招手:“姐姐要不要坐下来玩会儿?泥免费试。”
林晚没拒绝,坐下来跟小朋友们一起捏了快半小时的泥巴,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有个小弟弟举着她捏的小老虎,奶声奶气地说:“阿姨捏的老虎比姐姐捏的还好看!”
她笑着摸了摸小弟弟的头,那瞬间,心里那个空了好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昨天那碗凉透的银耳羹,看到她开门,赶紧站起来,语气有点慌:“你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还以为你生气了。昨天是我不对,临时聚餐忘了提前跟你说,让你等了那么久。”
林晚把手里的小兔子放在茶几上,陶土还没完全干,在木质茶几上留了个浅浅的湿印。
“我去赵晴的陶艺馆了。”她看着陈默瞬间变白的脸,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陈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本来想等你生日再告诉你的,我跟赵晴打听了,那个系统班下周就开课,我都准备好给你交学费了,之前是我不好,当初不该说你捏泥巴没前途,我看你这两年总不开心,想让你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学费我自己交。”林晚打断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晃了晃,“我刚才查了,我这两年攒的零花钱够交学费,还能买个新的拉坯机放阳台。之前是我傻,总觉得把你照顾好了,把咱们俩的日子过顺了,我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所以天天盯着你,盯着咱们俩的关系,你晚回消息我慌,你皱下眉我都要反思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不仅我自己累,你也累。”
陈默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明天就去培训班报名。”林晚拿起那个小兔子,放在手心转了转,“我学这个,不是为了以后给你捏茶杯,也不是为了开个店赚多少钱补贴家用,是我自己喜欢。我捏泥巴的时候,心里不慌。”
那天之后,林晚的日子好像慢慢变了。
她把阳台储物柜里的折叠桌和半箱陶泥翻了出来,擦干净,在阳台辟了个小小的工作角,每周二周四晚上去陶艺馆上课,周末就扛着折叠桌去小广场摆摊,卖自己捏的小茶宠、小挂件。
一开始生意不好,第一天出摊只卖了两个小兔子,赚了六十块钱,换做之前,她可能早就收摊回家,抱着陈默哭,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但是那天她拿着六十块钱,去巷口买了两碗冰粉,加了满满的山楂碎和花生,自己吃一碗,给陈默带一碗,吃得开开心心的。
她不再追着陈默问今天跟谁吃饭,什么时候回家,也不会因为陈默随口说一句菜淡了就反复调整盐量。下班回家,她先在阳台捏一小时泥巴,再做饭,有时候陈默加班,她就自己煮个番茄鸡蛋面,吃完了接着给刚做好的小摆件上釉。
有次陈默约她周末去看新上的电影,她看了看窑里刚放进去的一批茶宠,摇摇头说:“不行哦,今天要守着开窑,下次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像之前那样,怕拒绝了陈默他会不高兴,会不喜欢自己。她手上沾着釉料,眼睛亮得像刚认识那会。
有次开窑等到半夜,窑门拉开的时候,热气裹着陶土的香味涌出来,她捏的那批小柿子釉色烧得正好,橙红透亮,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陈默给她发消息,说跟同事在外面吃烧烤,问她要不要过来。她回了一句,你们吃吧,我刚开窑,走不开。
发完消息,她拿起一个小柿子放在手心,突然就懂了之前那种空乏感是哪来的。她之前总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拴在别人身上,把别人的认可、别人的爱当成自己生活的唯一支点,所以别人给一点甜,她就当成全部,别人稍微抽走一点,她的世界就塌了。那些短暂的欢愉就像借来的糖,吃完了,嘴里还是苦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她手里的小柿子是自己捏的,窑火是自己守的,釉色是自己调的,这些东西是长在她自己身上的,谁也拿不走。
她不需要从别人的回应里找存在感,不需要靠别人的爱证明自己值得,她自己就能给自己稳稳的踏实感。
入夏的第一个周末,林晚像往常一样在小广场摆摊,小桌子上摆了一排刚烧好的小玩意儿:长耳朵的兔子,圆滚滚的小柿子,憨乎乎的小老虎,还有个做了一半的竹节杯,是她给陈默捏的,杯身上刻了细细的竹纹,是陈默之前说过喜欢的样子。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摊子前面,举着个兔子看了好久,抬头问她:“阿姨,这个小兔子多少钱呀?我想给我妈妈买个生日礼物。”
林晚笑着把兔子递到小姑娘手里:“十块钱,阿姨给你装个好看的袋子。”
她低头给小姑娘装袋子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杯冰绿豆汤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跟单位请了半小时假,过来给你搭个手。”
林晚抬头,看到陈默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出了点薄汗,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草莓大福。
她没像之前那样,看到他来就马上凑上去,挽着他的胳膊问他是不是想自己了,是不是今天特意早点下班来陪她。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凳子的位置,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陶土,指缝里嵌着点浅褐色的泥印。
风卷着旁边柠檬茶摊的香味吹过来,挂在摊子边的小风铃叮铃响,她拿起那个半成型的竹节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子还没上釉,是素胎的浅灰色,摸上去有点粗糙,但是形状周正,竹节的纹路刻得清清楚楚。
陈默坐在她旁边,帮她给客人递袋子,有路过的人问小摆件怎么卖,他就学着她的样子给人介绍,说这个兔子是手工捏的,耳朵尖的颜色是特意调的釉,烧出来特别好看。
林晚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个小摊能不能开成大的工作室,不知道她和陈默最后会不会顺顺利利结婚,会不会像所有普通夫妻那样吵吵闹闹过一辈子。
但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慌。
她的手放在那堆软乎乎的陶土上,脚踩在实地上,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是自己挣来的,知道自己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的喜欢来证明。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拿起一小块陶泥,放在转盘上,踏板轻轻一踩,转盘慢慢转起来。
这一次,她想捏个什么形状,都由她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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