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78年冬天,鲁西南,赵楼村。
我蹲在自家灶房里啃窝头,听见外头有人喊我。推开木门一看,是村支书赵德贵家的小闺女赵小穗,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站在我家院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建国,你去不去报名?”
我说:“啥报名?”
她说:“征兵啊。公社来人了,在大队部,今儿最后一天。”
我说:“我爹不让。”
她说:“你爹不让,你就不去了?”
我说:“我爹说了,当兵不如在家挣工分。”
赵小穗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李建国,你要是在村里挣一辈子工分,我以后就不找你说话了。”
【正文】
一
我叫李建国,1958年生人,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一个哥一个姐,下面一个弟弟。我爹李老栓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老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了“当兵不如种地”,说我要是敢去报名,就把我的铺盖卷扔到院子里去。
那天赵小穗站在我家院子里,说我不去报名她就不找我说话,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小穗是村支书赵德贵的小闺女,比我小两岁,在公社中学念到初中毕业,回村当了团支部书记。她人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眼睛亮,说话利索,走路带风,村里人都说这闺女随她爹,脑子好使。
我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光屁股的时候就一块儿在村东头的水坑里摸过鱼。但这两年她越长越大,我见了她就有点不自在,说话老磕巴。
那天她催我去报名,我心里想去,嘴上还在犹豫:“我爹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去了,他真能把我撵出去。”
赵小穗说:“你爹撵你,你就先住大队部。报上名再说。”
我说:“大队部又不是我家。”
她说:“你报上名,穿上了军装,你爹还能把你从部队拽回来?”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我说:“那我去试试。”
她说:“走,我陪你去。”
二
公社来的征兵干部是个姓吴的排长,三十来岁,河北人,说话带一股子部队味儿。我和赵小穗到大队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小伙子,排队等着登记。
赵小穗站在我旁边,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子,说:“你头发跟鸡窝似的,进去之前拿手扒拉两下。”
我说:“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她说:“你妈来了你也得扒拉。”
轮到我的时候,吴排长问:“姓名?年龄?文化程度?”
我说:“李建国,二十岁,高中。”
吴排长抬头看了我一眼:“高中?”
我说:“嗯。公社中学念的。”
吴排长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家里什么成分?”
我说:“中农。”
吴排长点点头,说:“行,去那边量身高称体重。”
我过去了。量完了回来,赵小穗还在院子里站着。她问我:“怎么样?”
我说:“吴排长说让我等通知。”
她说:“那就行。”
我说:“你站这儿等着不冷啊?”
她说:“冷。但你进去了我走了,万一你有啥事找谁去?”
我心里热了一下,嘴上说:“我又不是小孩。”
她说:“你办事还不如小孩。上回公社发救济粮,你连自己那份都能领错了。”
我说:“那是念名字的人念错了。”
她说:“人家念错了你也不知道看看?”
我让她噎得没话说。
三
体检那天是赵小穗陪我去的。
公社卫生院在镇上,离村里八里地。我借了我哥的自行车,驮着她去的。路上有个坡,她跳下来在后面推,推得呼哧带喘的。
体检完了,医生说没问题。赵小穗站在卫生院门口,说:“李建国,你要是当上兵了,第一个月津贴寄给谁?”
我说:“寄给我爹。”
她说:“你爹不让你当兵,你还寄给他?”
我说:“他是我爹。”
她看了我一眼,说:“行。算你有良心。”
我说:“那第二个寄给谁?”
她说:“第二个你还想寄给谁?”
我说:“寄给你。”
她脸红了,拿手打了我胳膊一下:“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我没瞎说。你陪我报名,又陪我体检,我发了津贴不给你给谁?”
她说:“我不要你的津贴。你自己攒着。”
我说:“那我给你写信。”
她说:“你写啊。”
我说:“我写了你得回。”
她说:“我回。”
四
通知下来那天,我爹把碗摔了。
那天中午正吃饭,大队部的通信员来送通知,说我被批准入伍了,腊月初八到县武装部报到。我爹听完,把碗往桌上一墩,说:“谁让你去的?”
我说:“我自己去的。”
我爹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我说:“爹,我都二十了。你不能管我一辈子。”
我爹站起来,抄起扫帚就要打我。我妈拦住了,我哥也拦住了。我爹气得直喘,说:“你去!你去了就甭回来!”
我说:“我不回来就不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我爹在屋里喊:“你的铺盖卷拿走!”
我妈追出来,把一床旧褥子塞给我,说:“别跟你爹犟。他嘴上狠,心里疼你。你走了他得哭。”
我说:“妈,你回去吧。我到了部队给你写信。”
我扛着褥子出了门,走到村口,赵小穗在那儿等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包花生、一小瓶碘酒。
我说:“你做的?”
她说:“鞋是我做的,花生是我家炒的,碘酒是我去公社卫生院买的。你到了部队万一磕了碰了,抹点。”
我说:“你什么时候做的鞋?”
她说:“你体检那天,我在家纳的底。”
我说:“你手快。”
她说:“你脚大,纳了三晚上。”
我把布包揣好,看着她,心里有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她先开口了:“李建国,你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说:“我争取。”
她说:“别争取。就好好干。”
我说:“行。”
她说:“你要是当了官,回来娶我。”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要是没当上官,就别回来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说:“我就这样。”
五
1978年腊月,我到了部队。
新兵连三个月,我在辽宁,零下二十多度,每天训练。我是高中文化,在新兵连里算个“秀才”,连队指导员看我字写得好,让我出板报、写广播稿。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了团部警卫排。
我跟赵小穗写信,一个星期一封。她回得也勤,有时候两封,有时候三封。她信里写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我爹身体怎么样,我哥挣了多少工分。她从来不写想我,但每封信末尾都有一句:“你在外面好好的。”
我第一年当上了副班长。第二年入了党。第三年,我被推荐去师里的教导队集训,学了半年,回来提了排长。
提排长那天,我写了封信给赵小穗。信里就一句话:“我当上官了。”
她回了一封信,也是一句话:“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她来了一封长信。信里说:“李建国,我等你回来娶我。”
六
1983年冬天,我请了探亲假,回了赵楼村。
到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穿着一身军装,戴着干部的大檐帽,拎着两个提包,一个包里给我爹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一个包里给赵小穗买了一条红围巾、一块上海牌手表。
我走到村口,碰见我爹赶着驴车从地里回来。他看见我,把驴车停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上车。”
我上了驴车,坐在他旁边。他把鞭子一甩,驴车往家走。走了半截,他忽然说:“你那个军装,大小正合适。”
我说:“发的。”
他说:“人也不赖。”
我笑了一下。
他说:“你走了之后,小穗隔三差五来家里帮工。你妈说,这闺女比亲闺女还勤快。”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回来就是娶她的。”
我爹把驴车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家门槛不低,赵德贵那闺女,眼光高。”
“她眼光高,但没看不上我。”
我爹把鞭子一甩,说:“那就办。”
七
当天晚上,我爹拎着两瓶酒去了赵德贵家。
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赵德贵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说话有分量,我小时候最怕他,看见他就绕道走。
赵德贵坐在堂屋里,看见我爹进来,站起来迎了一步:“老栓哥,你这是……”
我爹把酒往桌上一放,说:“老赵,我来提亲。”
赵德贵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
“给谁提亲?”
“给我家建国。给你家小穗。”
赵德贵没说话,坐下来,拿手摩挲着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栓,你儿子当兵走了五年,五年没回来过。我闺女在村里等了五年,有人给她说媒,她一个没见。我问她等谁,她不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李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部队上有没有别的人?”
我说:“没有。”
他说:“你以后会不会对不起我闺女?”
我说:“不会。”
他说:“你凭什么说不会?”
我说:“我在部队五年,每天想的都是早点回来娶她。”
赵德贵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赵小穗从里屋出来了,站在门口,脸红红的。她妈跟在她后面,推了她一把。
赵小穗走到我面前,说:“李建国,你当上官了?”
我说:“当了。”
她说:“什么官?”
我说:“排长。”
她说:“排长官大不大?”
我说:“不大。但能养家。”
她笑了一下,说:“行。”
赵德贵说:“你俩别在那儿嘀咕了,过来坐下。”
我们坐下了。赵德贵说:“婚可以结,但有一样——建国,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小穗,我拿大队的锣到你家门口敲,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说:“叔,你放心。”
他说:“叫爹。”
我说:“爹。”
八
婚礼办在正月初八,村里摆了二十桌。
我穿军装,赵小穗穿红棉袄,头上戴着一朵红绒花。她把那条红围巾围上了,手腕上戴着我买的那块上海牌手表。
席间有人问赵德贵:“赵支书,你闺女嫁给当兵的,你舍得不?”
赵德贵端着酒杯,说:“有啥舍不得的。她选了五年,选了个当兵的。我拦着干什么?”
又有人问:“建国,你当的什么官?”
我说:“排长。”
那人说:“排长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不多。够买肉吃。”
赵小穗在旁边说了一句:“他挣多少都给我。”
全桌人笑了。
九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好像应该结束了。
但还有一件事,我没写。
去年秋天,我和赵小穗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她忽然问我:“李建国,当年我陪你去报名,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说:“我心里想,这个闺女真厉害,比我爹还厉害。”
她说:“那你怕不怕我?”
我说:“怕。”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也怕。”
她说:“我都跟你过了一辈子了,你还怕我?”
我说:“怕你。你跟了我一辈子,吃了不少苦,没享什么福。我怕你哪天想起来,觉得亏了。”
她把手里那根玉米往我腿上一扔,说:“亏什么亏。我当年让你去当兵,就是看准了你能当官。你当上了,娶了我。咱俩谁都不亏。”
【结尾备注】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作者:听阿珠讲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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