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峰顶的界桩
一九六〇年三月,杭州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早。
西湖边上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风里带着水汽,湿漉漉的,不像北京那么干冷。可坐在会客厅里的柯伊拉腊感觉不到这些。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动。
他这次来中国,是带着任务的。尼泊尔国内的眼睛都盯着他,国王马亨德拉在加德满都等着他的消息,印度那边的报纸已经连着发了好几篇社论,措辞一篇比一篇尖锐。西方通讯社的记者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加德满都和新德里之间来回游弋,就等着他回去之后能说出点什么。
珠穆朗玛峰。
这座山在尼泊尔叫萨加玛塔,意思是“天空之额”。在中国叫珠穆朗玛,是藏语里“女神”的意思。同一座山,两个名字,两个国家,两种感情。柯伊拉腊记得他出发前,加德满都的街上有人举着标语,上面写着“萨加玛塔是我们的”。他坐在车里经过时,看见一个老人跪在路边,朝着北边磕头。那个方向,就是雪山。
他理解那种感情。一九五三年,丹增·诺尔盖从南坡登顶的时候,整个尼泊尔都疯了。丹增是夏尔巴人,他背着一面尼泊尔国旗上去的,站在世界最高的地方,把那面旗插在了雪里。消息传回加德满都的那天,满街都是欢呼声。从那时候起,在尼泊尔人心里,萨加玛塔就不再只是一座山了。它是尊严。
所以当周恩来提出“一人一半”的时候,柯伊拉腊心里其实是认同的。他做过功课,知道中国那边有清朝留下来的地图,上面标着这座山。他也知道从北坡爬上去有多难,难到西方人试了七次都死在半路上。他不想把关系搞僵,尼泊尔夹在印度和中国之间,两边都得罪不起。
可回国之后,那些报纸、那些政客、那些街头演讲的人,他们不管这些。他们说,中国人连山顶都没上去过,凭什么分一半?这话戳中了柯伊拉腊的软肋。是啊,你们说山是你们的,可你们的人呢?你们的旗呢?你们站在那上面过吗?
所以此刻,他坐在毛泽东对面,手心微微发汗,把这句话又端了出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刺耳,但他没有退路。
毛泽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窗外。杭州的春天很安静,远处有鸟叫,听不太真切。柯伊拉腊等着,心里盘算着对方会怎么反驳,会搬出哪朝哪代的文献,会说什么“自古以来”。他准备好了应对的话。
然后毛泽东说了一句话。
“珠穆朗玛峰全给你们,我们感情上过不去;全给我们,你们感情上过不去。可以一半一半,在上面立个界桩。”
柯伊拉腊愣住了。
他后来跟人回忆的时候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是空的。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关于历史,关于国际惯例,关于丹增的国旗,全都没用上。对方没有跟他争,没有跟他辩,没有拿出一摞地图来证明什么。对方说的是“感情”。
“感情上说不过去。”
这句话柯伊拉腊听懂了。他在加德满都的街头看见那个磕头的老人时,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就叫感情。他以为只有尼泊尔人才有这种感情,他以为中国人只会讲领土、讲主权、讲边界线。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这个把中国从废墟里重新拼起来的人,说的是“你们感情上过不去”。
毛泽东又说了下去。他说可以叫它“中尼友谊峰”。他说如果现在定不下来,就先搁着,以后再说。
柯伊拉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他想起周恩来在北京跟他谈判时的神情,想起那些中方人员紧绷的脸。他知道中国这边有人不同意让。他也知道尼泊尔那边有人不同意分。两边都有人想硬碰硬。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在说“友谊”。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天他没给明确答复。他说要回去商量。毛泽东说好,不急。
但柯伊拉腊心里已经松动了。他只是还需要一个台阶,给国内那些人一个交代。
那个交代来得很快。
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北京还在睡梦里。珠峰北坡,海拔八千八百多米的地方,风刮得像刀子。王富洲、贡布、屈银华三个人趴在雪里,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下去。但贡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用藏文写了一行字,塞进一个手套里,放在峰顶的雪里。
那行字写的是:珠穆朗玛北坡属于中国。
他们没有国旗可以插,因为国旗太重了,他们背不动。他们也没有力气拍照。他们只是在那里待了十几分钟,然后开始往下走。刘连满在下面等着他们,他把自己的氧气留给了往上冲的队友,坐在岩石边上,差点死掉。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西方媒体沉默了一阵。之前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少了很多。尼泊尔那边的报纸也不怎么提“你们没上去过”这句话了。
柯伊拉腊在国内的处境好了一些。他可以跟那些人说,中国人上去了,从北坡上去的,那条英国人死了七次的路,他们走上去了。然后他可以说,毛泽东提的那个方案,一半一半,其实是尼泊尔占了便宜。因为南坡好爬,北坡难爬,但山不分好坏,山就是山,各管各的那一面,谁也不吃亏。
一九六一年秋天,马亨德拉国王访华。十月五号,条约在北京签了。边界线从峰顶穿过,北边归中国,南边归尼泊尔。从北坡登山要中国批,从南坡登山要尼泊尔批。
签字那天,柯伊拉腊不在北京。但他听说了一个细节:中方在条约里写的是“中尼友谊峰”。尼方没有反对。
很多年后,有人去珠峰大本营采访。一个中国登山队的老队员坐在帐篷外面晒太阳,记者问他,当年你们爬上去的时候,想过这座山有一半是别人的吗?
老队员想了想,说,爬的时候没想过。爬的时候只想活命,只想上去。上去之后看见南边有云,北边也有云,云是一样的。山不分南北,是人在分。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分得对吗?
老队员笑了一下,说,你回去看看地图,那条线画在峰顶。峰顶是什么地方?是地球上最高的地方。人站在那儿,往南看是尼泊尔,往北看是中国。你站在那儿的时候,会觉得两边都是家。
柯伊拉腊一九七三年去世。他没能看到珠峰被重新测量之后的那串数字,也没看到后来中尼两国登山队从南北两侧同时登顶、在峰顶握手的照片。但他晚年接受过一次采访,记者问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决定是什么。
他说,一九六〇年在杭州,他差点把一个朋友当成敌人。
他说,那个人跟他说“感情”的时候,他愣了很久。他回去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一件事:一座山再高,也高不过人心里那点东西。你把山全拿走,人心里就留了疙瘩。你把山分一半,疙瘩就解了。
他说,那个界桩,其实不是立在雪里的。是立在人心里的。立对了位置,雪再大也冲不走。
西湖边上的柳树又绿了。柯伊拉腊走出会客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毛泽东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柯伊拉腊也挥了挥手。
车开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些。他来的时候带着一座山的重量,走的时候那座山还在,但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他带回去,一半留在这里。两半合起来,还是一座山。
只是中间多了一条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但那根头发下面,埋着两个国家都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不想让你难过。
第二章 手套里的秘密
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四日夜里,珠峰北坡八千六百米营地。
王富洲蹲在帐篷里,就着头灯那点黄光,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他的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指甲盖下面全是黑的,冻伤从指尖往上爬,像蚂蚁在啃骨头。他把四块碎饼干摆在睡袋上,喊了一声:“贡布,屈银华,进来吃东西。”
帐篷帘子掀开,贡布先钻进来,脸被风吹得脱了皮,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用牦牛毛绳捆得严严实实。屈银华跟在后面,走路有点瘸,右脚那双登山靴的鞋底已经开胶了,他用绳子绑了两圈凑合着。
“老刘呢?”王富洲问。
“在外面坐着呢,不肯进来。”贡布把牦牛毛绳捆的包裹放在睡袋中间,解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还有一小截铅笔头。“他让我把这个带上去。”
王富洲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用藏文写着几行字,他不认识藏文,但贡布给他念了一遍。大意是:中国登山队王富洲、贡布、屈银华三人于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五日登上珠穆朗玛峰顶,北坡属于中国。
“谁写的?”王富洲问。
“我写的。”贡布说,“刘连满让我写。他说万一我们上不去,或者上去了下不来,总得留个东西在顶上。他说他用命换我们上去,不能白换。”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在外面刮,把帐篷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气。屈银华低着头,拿指甲抠鞋底上裂开的那条缝。
刘连满是他们的队长。三天前在“第二台阶”底下,那段垂直的岩壁爬不上去,刘连满蹲下来让他们踩着他的肩膀往上攀。三个人轮流踩,踩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一段是屈银华脱了靴子踩的,光着脚踩在刘连满肩膀上,零下三十多度,脚趾头差点冻掉。等三个人都上去了,刘连满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缺氧让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他妈的名字,一会儿唱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歌。
王富洲决定把他留在八千六百米的营地里等。刘连满当时还清醒了一阵,他拉着王富洲的手说:“你们走,别管我。就一个要求,到顶上给我留个东西。万一以后有人上去,得知道咱们来过。”
“他现在什么情况?”王富洲问。
贡布没说话,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刘连满坐在帐篷外面的雪地上,背靠着一条岩石缝,身上裹着睡袋,头歪向一边。贡布走过去蹲下来,发现刘连满还有呼吸,但嘴唇已经发紫了,指甲盖全是灰的。
“老刘,进帐篷里吧,外面风大。”贡布用藏语说。
刘连满睁开眼,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牙龈冻裂了。“不进。我身上脏,进去把你们睡袋弄脏了。我就坐这儿,看看天。你们吃完了赶紧睡,明天天亮就走。记住我说的,顶上留东西。”
贡布回去把这话跟王富洲说了。王富洲沉默了一阵,把四块碎饼干里的两块揣进怀里,钻出帐篷,蹲在刘连满面前。
“你吃。我们三个一人半块就够了。”王富洲把饼干塞到刘连满手里。
刘连满看了看饼干,没推辞,一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然后他说:“富洲,你说这山上的雪,化到山下,浇的是谁的田?”
王富洲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琢磨。咱们从北边上,人家从南边上。到了顶上,雪化了,分得清哪块是北坡的水,哪块是南坡的水吗?水往低处流,流到河里,浇了中国的青稞,也浇了尼泊尔的水稻。你说那水稻知道自己是喝哪边的水长大的吗?”
王富洲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学地质的,在登山队里算有文化的,可刘连满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行了,别琢磨了。你去睡。”刘连满推了他一把,“明天上去了,替我看看南边什么样。”
五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王富洲、贡布、屈银华从八千六百米营地出发。刘连满的睡袋空了,他坚持睡在外面的雪坑里,让三个人挤在帐篷里暖和一点。出发的时候他还在睡,或者昏迷着,分不清。贡布把那个牦牛毛绳捆的纸条塞进羽绒服内兜里,贴着胸口。
往上走的路比想象中好走。过了第二台阶之后,坡势反而缓了一些,只是海拔太高,每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屈银华的脚已经没知觉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全靠登山杖撑着。王富洲走在最前面开路,雪深的地方没过膝盖,他走一段就回头看看另外两个人有没有跟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峰顶。
就剩最后几十米了,一道雪坡往上倾斜,尽头是一堆被风吹得光秃秃的岩石。贡布走在中间,忽然停住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牦牛毛绳捆的包裹,看了看王富洲。
“现在用?”
王富洲点点头。
三个人在雪坡上跪下来。贡布解开绳子,把纸条摊平。风太大,纸条差点被吹走,屈银华一把按住。贡布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舔了舔笔尖,在纸条背面又加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王富洲凑过去看,贡布写的是藏文,他看不懂。贡布念给他听:“中国登山队三人登上峰顶,北坡归中国。刘连满队长在下面等我们,他是英雄。”
“行了。”王富洲说。
贡布把纸条折好,塞进一只备用手套里。那只手套是刘连满的,出发前他把自己手上戴的那只摘下来给了贡布,说“你带着,到顶上替我摸摸雪”。手套里面还有一层羊毛衬里,贡布把纸条塞在羊毛和皮面之间,然后把手套放在峰顶的岩石缝里,拿几块碎石压住。
三个人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国旗,没有相机,没有力气喊。贡布往南边看了一眼,云层下面,模模糊糊的,好像能看到一些绿色的影子。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尼泊尔,但他觉得应该是。
“南边什么样?”屈银华问。
“看不清。云太厚。”贡布说,“但我能感觉到那边有风过来,比咱们这边的风软。”
他们在峰顶待了十几分钟。王富洲想找找有没有前人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找到。这座山太高了,高到没有任何东西能长久地留在上面。风会把一切都刮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凶险。三个人都到了极限,屈银华在下第二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空,往下滑了十几米,被贡布一把拽住。王富洲的护目镜碎了,雪盲让他睁不开眼,最后一段路是贡布在前面引着,屈银华在后面推着,三个人连滚带爬回到八千六百米营地。
刘连满还活着。
他坐在雪坑里,身上盖着睡袋,面前摆着三个人的备用氧气瓶。他自己一口没吸。看见三个人活着回来了,他咧开嘴笑,嘴唇上全是干了的血痂。
“上去了?”
贡布点点头,把那只手套的事说了。刘连满听完,眼泪淌下来,在脸上冻成两道冰溜子。他抹了一把,说:“行了,我这肩膀没白让人踩。”
后来四个人一起下山。走到七千多米的时候遇到接应队,再往下就安全了。回到大本营那天,王富洲称了体重,掉了十四斤。屈银华十个脚趾头冻掉了六个,后来截了肢。刘连满的腿保住了,但走路一直有点跛。
消息传到北京是五月底。中国登山队从北坡登顶珠峰,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新华社发了通稿,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四个字:登上珠峰。没提纸条的事,也没提手套的事。那时候的人不兴说这些。
那张纸条在峰顶的岩石缝里待了十五年。
一九七五年,中国登山队再次登顶珠峰,测量高度。队员们在峰顶搜索的时候,一个叫索南罗布的藏族队员在岩石缝里发现了一只手套。皮面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了,一碰就碎,但里面的羊毛衬里居然还在,纸条也在。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索南罗布把纸条带下山,交给了队部。队部的人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那时候刘连满已经不在登山队了,他在哈尔滨一家工厂当工人,腿脚不方便,平时不怎么出门。队部的人把纸条复印了一份寄给他,原件存进了档案馆。
刘连满收到复印件那天,在工厂传达室坐了一下午。传达室的老头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看封信。老头瞅了一眼那张复印件,上面全是藏文,一个字不认识,就说:“这啥玩意儿?”
刘连满把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一张欠条。”
“啥欠条?”
“我欠这山的。”刘连满推开门,外面下着雪,哈尔滨的雪跟珠峰的雪不一样,湿漉漉的,落在脸上就化了。他一瘸一拐走进雪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后来有人问他,当年你把氧气给队友,自己差点死在上面,后悔不?
刘连满说,后悔啥。我上去过吗?没有。可我那三个兄弟上去了。他们上去的时候踩着我肩膀。你说那山是谁的?我说那山是我的。我的肩膀扛上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在说一件特别得意的事。
第三章 加德满都的台阶
柯伊拉腊回到加德满都那天,机场围了上千人。
他坐的飞机是印度航空的道格拉斯DC-3,从加尔各答飞过来,颠了三个多小时。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往下看,跑道两边黑压压全是脑袋,有人举着尼泊尔国旗,有人举着写满字的纸板。他看不清纸板上写的什么,但他猜得到。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热浪裹着尘土扑进来。柯伊拉腊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他表弟,记者出身,现在给《喜马拉雅时报》写社论,笔名叫“雪山之鹰”,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爱激动的胖子。
“哥,怎么样?中国人松口了没?”
柯伊拉腊没答他,朝人群挥了挥手。底下有人喊“萨加玛塔是我们的”,喊得挺齐,一看就是有人组织的。也有人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不喊也不鼓掌。柯伊拉腊认得那些人的脸,都是亲印派,背后站着新德里。
他上了车,表弟挤进后座,把车门一关,外面的人声瞬间闷了下去。
“说啊,到底谈成什么样了?”
“一半一半。”柯伊拉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表弟愣了两秒。“一半?哪一半?”
“峰顶划条线,北边他们的,南边咱们的。”
表弟半天没说话。车子拐上主干道,路两边挤满了人,有人往车上扔花,花瓣贴在车窗上,红的黄的,看着像办喜事,可柯伊拉腊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哥,”表弟终于开口,嗓门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国内现在什么风向?”
“知道。”
“印度那边报纸都说了,说你去北京是磕头去了。说你把萨加玛塔卖了一半。”
“我卖了多少?”柯伊拉腊睁开眼,盯着表弟,“你说个数。”
表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拿回来一半。”柯伊拉腊说,“之前咱们在峰顶有立足之地吗?英国人来了七趟,全从南坡上,他们上去插旗了吗?没有。丹增上去了,插了咱们的旗,可那旗能待多久?风一吹就没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峰顶有条约,白纸黑字,峰顶往南都是咱们的。你说我卖,我卖什么了?”
表弟不吭声了。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老楼前面。柯伊拉腊下车,门口站着他母亲,披着一条红色的披肩,手里捏着念珠。
“回来了?”老太太说。
“回来了。”
“谈好了?”
“谈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柯伊拉腊跟在后面,听见母亲一边走一边念叨:“山是神的椅子,人坐上去就坐上去,分什么你的我的。”
老太太信教,每天早晨对着北边烧香。柯伊拉腊不知道她烧给谁,是烧给湿婆,还是烧给那座山。
当天晚上,反对派就动手了。
柯伊拉腊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街上有人游行,举着标语,喊他下台。领头的是个叫拉纳的,前朝贵族,家里有钱,一直跟印度那边走得近。
“多少人?”
“几百。警署那边说没批游行许可,但人已经上街了。”
柯伊拉腊放下文件,走到窗前。他家住在三楼,从窗户能看见国王大道那头有火光,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秘书说:“备车,我去看看。”
秘书脸都白了。“首相,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不去才危险。”柯伊拉腊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给警察署打电话,让他们别动手,一个指头都别动。我自己去。”
车开到国王大道中段就被堵住了。人群把路拦腰截断,中间烧了一堆火,不知道烧的什么,气味刺鼻。柯伊拉腊下车,一个人走过去。人群看见他,喊声忽然低了下去,像一锅滚水被泼了瓢凉水。
他站到那堆火跟前,离人群也就十来步远。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笔直。
“拉纳呢?出来说话。”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瘦高个,穿着传统的达卡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就是拉纳。
“首相大人亲自来了?”拉纳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就是表达一下民意,您别紧张。”
“我没紧张。”柯伊拉腊说,“我来问问你,你见过萨加玛塔吗?”
拉纳愣了一下。“当然见过。我们尼泊尔人,谁没见过?”
“你爬上去过吗?”
“这……没有,但——”
“我也没有。”柯伊拉腊打断他,“我这辈子没爬上去过。但我知道那上面有什么。我派去的人告诉我了,上面风大,石头都长着刺,人待不过半小时。你站在上面往南看,看不见加德满都,看不见你家的院子,什么都看不见。可你往北看,一样也看不见。那上面不分南北,那是天上。”
人群安静了。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你们喊萨加玛塔是尼泊尔的,我同意。”柯伊拉腊提高了嗓门,“我这次去北京,争的就是这个。峰顶划界,南边归咱们,白纸黑字。这是咱们多少年没拿到的东西。你们谁要是不满意,行,你去北京谈,你谈个更好的回来。你要是谈不下来,就别在这儿烧东西玩。”
拉纳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那中国人凭什么要一半?他们上去了吗?”
“上去了。”柯伊拉腊说,“五月二十五号,从北坡上去的。三个中国人,没带氧气,没带旗子,从英国人死了七次的那条路上去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拉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悄悄把举着的标语放了下来。
柯伊拉腊环顾了一圈,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们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个人走过来?因为你们是我的同胞。你们烧东西,我不怪你们。可你们得明白一件事,这座山不是谁让给谁的,是我们和中国人一起站在山顶上,一人指着一边说,这边归你,那边归我。人家先上去的,人家有资格说这话。人家没把整座山拿走,人家说一人一半。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这是让了一步,还是进了一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回去的路上把那火灭了。烧东西呛得慌。”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拉纳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扭头走了。剩下的人散了七八成,火也被踩灭了。
表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哥,你刚才那番话,比在北京谈得还好。”
“屁。”柯伊拉腊拉开车门,“赶紧回去,我饿了。”
这件事后来传开了。加德满都的茶馆里,卖奶茶的老头一边倒茶一边跟客人说:“首相一个人走到火堆前面去了,对面站着几百号人呢。他说那山是天上,不分你的我的。然后那些人就把火踩灭了。”
客人问:“真的假的?”
老头说:“管他真的假的,听着舒坦。”
但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拉纳背后的人没死心,印度那边的报纸又发了几篇文章,说尼泊尔首相在中国面前软弱。柯伊拉腊的内阁里也有人开始动摇,外交部长私下找他,说是不是再跟中国人谈谈,能不能多要一点。
“要多少?”柯伊拉腊问。
“比如……南边山坡往下多划一点?”
柯伊拉腊看了他半天,说:“你去过南坡大本营吗?”
“没有。”
“我去过。从南坡登顶,光到大本营就得走十几天。那一路全是冰川,天天有人死。你以为把线往下挪一百米是多了块地?那是多了几百条人命要守。咱们守得起吗?”
外长不说话了。
一九六〇年冬天,柯伊拉腊做了一件事。他让秘书联系中国驻加德满都的临时代办,说想派一支登山队去北坡,跟中国人一起训练。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首相,咱们的人去北坡?”
“对。中国人从北坡上去过,他们有经验。咱们派几个人去学,学会了回来教自己人。以后南坡也修路,也设营地,两边一起爬。谁再说这山是他们的,你就告诉他,山上的路我们两家一起修的。”
这个提议传到北京,周恩来批了四个字:同意,欢迎。
一九六一年春天,尼泊尔登山队一行六人到了拉萨。带队的是个夏尔巴人,叫丹增·诺尔盖的侄子,才二十四岁,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子。中国登山队派了贡布去接待,两人在布达拉宫底下见的面。
贡布那时候刚从北京开完庆功会回来,胸前别着奖章,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他带着尼泊尔队去北坡大本营,一路上给年轻人讲当年怎么爬的,讲到刘连满让氧气那段,翻译翻得磕磕巴巴,但尼泊尔小伙子们听懂了,一个个眼圈发红。
到了大本营,贡布指着北边的山脊说:“我们三个从那儿上去的。”
年轻队员问:“上面真的只插了个手套?”
“真的。没旗子。”
“为什么?”
贡布想了想,说:“旗子太重了。”
尼泊尔队员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那年秋天,马亨德拉国王访华,条约在北京签了。签字仪式上,柯伊拉腊站在后排,看着两国代表在文件上落笔。他忽然想起毛泽东在杭州说的那句话,“感情上过不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没爬过山,没冻掉过指头,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也站在了峰顶,往南看是加德满都的屋顶,往北看是拉萨的经幡。两边都在风里飘。
签完字那天晚上,他给表弟写了封信,就一句话:那条线,画对了。
第四章 山脊上的课堂
一九六一年六月,珠峰北坡五千米处。
贡布蹲在碎石坡上,拿登山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尼泊尔来的六个小伙子围着他,蹲成一圈,像看一个变戏法的。翻译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把贡布嘴里蹦出来的技术词翻成尼泊尔语。可贡布说出来的词大半是藏语,翻译听不懂,急得直挠头。
“这里,”贡布拿杖尖戳了戳地上的线,“就是冰塔林。往上走,冰缝多,掉进去出不来。掉进去怎么办?两个办法。一个是你自己爬出来,爬不出来就等死。另一个是你腰上拴绳子,绳子另一头拴你队友。你掉进去,队友拉住你。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人一组,吃饭睡觉拉屎都在一起。上厕所也给我拴绳子。”
六个小伙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丹津的,是丹增·诺尔盖的侄子,眼睛最亮,胆子也最大,张嘴就问:“两个人一组可以,但万一两个人一起掉进去呢?”
贡布看了他一眼。“那就四个人一组。你们六个,分成三组,每组两个人拴一根绳。三根绳子再拴到一起。谁掉进去,所有人一起拉。拉不出来一起死。”
丹津笑了。贡布没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贡布站起来,把登山杖往雪里一插,“去年五月,我们四个上去,三个人冲顶,一个人留在八千六百米等。等的那个人腿肿得走不了路,我们走之前给他留了三瓶氧气。等我们下来的时候,他一口没吸,全留给我们了。他说万一我们上去下不来,多一瓶氧气多一条命。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知道,山上没人跟你讲客气。”
六个小伙子不笑了。丹津低下头,拿手抠地上的碎石。
贡布又说:“你们从南坡上来,你们那边路好走,有夏尔巴人背东西,有厨房有帐篷。北坡不一样。北坡什么都没有,你自己就是背夫,自己就是厨房,自己就是医生。你今天学会的东西,回南坡用得上,但南坡用不上的东西,在北坡会要你的命。”
训练到第三天,出了事。
他们在海拔六千米的过渡营地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往七千米走,丹津走最前面,跟他搭档的是个叫苏巴的年轻人,比丹津还小两岁,话不多,见人就笑。两人腰上拴着尼龙绳,绳长十五米,贡布在后面压阵。
走到一段风很大的山脊,丹津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雪面说:“这里有人走过。”
贡布走上去看了看。雪面上有一串脚印,被风吹得半掩了,但还能认出来。脚印的方向是从上往下,脚掌印比较深,说明走的人很累,拖步。贡布顺着脚印往上看,看见山脊上方几十米处的岩石边上露出来一截红色的东西。
他认得那个颜色。
“我去看看。”贡布对丹津说,“你们站这儿别动,绳子别解开。”
他走过去,爬上岩石堆。那截红色的东西是一只手套,羊毛衬里露在外面,皮面早就风化没了。手套旁边有一根竹竿,插在石头缝里,竹竿顶上绑着一块布条,也被风吹烂了。贡布把竹竿拔出来,布条上模模糊糊写着字,他凑近看了半天,认出来两个字:北坡。
这是他去年跟王富洲、屈银华插的吗?不对。他们那次什么都没插。竹竿是谁的?
他把竹竿拿回去给丹津看。丹津翻来覆去瞅了半天,忽然说:“这是我叔叔的。”
贡布一愣。
“丹增·诺尔盖。我叔叔一九五三年从南坡上去,插了一面旗。但他说他插旗的时候,看见北边有根竹竿,上面绑着布条。他说那是中国人以前留下的,上面写着字,他不认识。他当时没动那个竹竿,就插了自己的旗在旁边。”
贡布蹲在雪地里,把竹竿上的烂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问丹津:“你叔叔说过那竹竿上写的什么字吗?”
“他说像是汉字,但看不懂。他说他下山之后跟人打听过,没人知道。后来他再去北坡,竹竿就找不着了。”
贡布把竹竿往雪里重新插好。去年他们登顶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风太大,雪太厚。可这根竹竿就插在七千米的路边上,他们上下山都经过这里,居然谁也没注意到。
“把它拔出来带回去。”丹津说。
“不带。”贡布说,“就放这儿。这是你叔叔立的,也是我们中国人立的,谁立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立在这儿,往后的人走到这儿看见它,就知道前面有人来过。有路。”
他把竹竿插得更深了一些,拿碎石把底座压牢。然后他对着竹竿鞠了个躬。丹津跟着鞠躬。剩下五个小伙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跟着鞠了。
鞠完躬,贡布拍拍手:“行了,继续走。今天的目标是七千二。”
到了七千二百米,贡布开始教他们怎么用冰镐。他让六个人轮流在一块冰壁上练,挥镐、踢冰爪、打岩钉、做保护站。丹津学得最快,贡布示范一遍他就能模仿出来,但有个毛病:急。踢冰爪的时候用力过猛,冰壁碎了一大块,人往后仰。贡布一把拽住他的绳子。
“你急什么?”
“我想快点上去。”
“上去干什么?”
丹津想了想,说:“看南边。”
贡布沉默了几秒钟。去年五月二十五号早上,他在峰顶也看了南边。云太厚,什么都没看见。后来下山了,有人告诉他,南边那个国家叫尼泊尔,那个国家的首相正在加德满都跟人吵架,吵的就是这座山。
“丹津,”贡布说,“你知道我去年上去的时候,身上带了多少东西?”
“氧气?食品?”
“没有氧气。我们四个人只有三瓶氧气,刘连满全留给冲顶的用,他自己一口没吸。我身上背的东西只有一样:一张纸条。”
丹津看着他。
“刘连满让我把纸条带到峰顶,塞在石头缝里。我塞了。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北坡属于中国。你现在往北坡走,你脚底下每一块石头,都是中国队员爬过的。但我不拦你。因为周恩来总理说了,让尼泊尔朋友来学,回去教你们自己人。以后南坡北坡一起爬,谁也别在山上留旗子,留纸条就行。纸条上写什么?写‘有路’。”
丹津点点头。他这次没笑。
训练到第十天,贡布带着六个人到了七千五百米的北坳。那天风大,帐篷被吹翻了两回。晚上大家都挤在一个帐篷里,煮雪水喝。苏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丹津问他怎么了,他说脚冻得没知觉了。
贡布把苏巴的靴子扒下来,一看脚趾头,黑了三根。他二话没说,把自己怀里捂着的热水壶塞进苏巴的靴子里,又把自己脚上的羊毛袜子脱下来给苏巴换上。
“你怎么办?”丹津问。
“我冻惯了。”贡布光着脚蹲在帐篷里,脚底板全是老茧和冻疮疤。“你们记住,下山之后第一件事,告诉你们的家人,以后上南坡也要带羊毛袜子。靴子要大一码,走起来脚不挤。脚一挤就不循环,一不循环就冻,冻了就没治。”
苏巴吸着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丹津替他说了:“谢谢。”
“不用谢我。”贡布说,“谢刘连满。我这点本事都是他教的。他现在在哈尔滨烧锅炉,腿瘸了,走道都不利索。可你问他后不后悔,他准说不后悔。他说他肩膀扛上去三个人,够本。”
训练结束那天,六个尼泊尔小伙子从北坡大本营撤下来。贡布送他们到樟木口岸。丹津临走前拉着贡布的手说:“明年春天,我要从南坡登顶。上去之后,我在顶上往北边扔个东西,你猜我扔什么?”
“扔什么?”
“一双手套。刘连满那双手套,我给你带一双新的上去。”
贡布笑了。“你扔下去,风一吹就不知道刮哪儿了。”
“刮哪儿都行。刮到中国也好,刮到尼泊尔也好。反正刮到哪边都是山上。”
丹津一九六二年春天从南坡登顶,是尼泊尔队里第一个上去的。他在峰顶待了二十分钟,真的往北边扔了一双手套。手套被风吹走了,飘了一阵子看不见了。他在日记里写:手套飞过峰顶那条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条线其实挡不住任何东西。
贡布后来听说这件事,跟王富洲写信提了一嘴。王富洲回信说:那小子扔的是左手套还是右手套?
贡布回信说:没问。下次见着问。
再后来两人见面是一九七五年。贡布参加第二次登顶,丹津已经是尼泊尔登山协会的官员了。两人在加德满都碰头,丹津说那双手套他后来又买了一双,留着没扔。
“为什么?”
“万一哪天峰顶不让扔东西了,我就自己戴着爬上去。反正得上去一趟。”
贡布拍拍他肩膀:“上去了替我看看南边。我那年什么都没看见,云太厚。”
丹津说:“今年你上去,你带个望远镜。”
贡布真带了。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七号,他第二次站在峰顶,举着望远镜往南看。那天天气好,云散了,他看见南边有绿色的山谷,有河流,有密密麻麻的方块,不知道是房子还是梯田。他看了一阵,把望远镜揣兜里,在峰顶的岩石缝里摸了一圈。
去年索南罗布找到的那只手套已经拿走了,石头缝空着。贡布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南北两边都看得见。
他把纸条塞进石头缝里,拿碎石压住。下山之后有人问他写了什么,他说写了个地址。
“什么地址?”
“珠穆朗玛峰。收件人,所有上来的人。”
第六章 红肠与经幡
一九七六年春天来得晚。哈尔滨四月还在下雪,道里区那几条老街上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上一层薄冰,走上去出溜出溜的。刘连满接到厂办电话那天正在车间里擦机器,老赵跑过来说,北京来了长途,让你去接。
他擦了把手,走到传达室拿起话筒。那头是王富洲的声音,杂音很大,得喊着说话。
“老刘,尼泊尔那边来人了,后天到哈尔滨。丹津带队,一共三个人。你那边能接待不?”
“能。住哪儿?”
“他们自己订了国际饭店。你就负责见面聊聊,吃个饭。协会报销。”
“报多少?”
“一人一天八块。”
刘连满算了算,四个人吃饭,八块钱一天,够吃两顿红肠加馒头。他说行。挂了电话又想起来,问了一句:“他们吃猪肉不?”
王富洲在那头笑了。“尼泊尔人吃牛肉多,猪肉也吃。你看着整。”
后天下午,刘连满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去年发的那件蓝卡其中山装穿上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老伴儿说你领子太紧,勒脖子。他说不勒,就这样。出门前又往兜里揣了包哈尔滨红肠,是早上现买的,秋林公司的,肥瘦相间。
国际饭店在火车站附近,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刘连满到的时候,丹津三个人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丹津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眼睛确实亮,跟贡布描述的一样。另外两个一个是翻译,一个是尼泊尔登山协会的干事,名字太长刘连满没记住,就叫他们“大个子”和“小个子”。
丹津一见面就伸出手来握,握得挺用力。他说的是英语,翻译在旁边翻:“丹津先生说,他叔叔丹增·诺尔盖生前多次提到北坡的中国登山队,说你们是真正的登山者。他今天能见到您,很荣幸。”
刘连满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你叔叔当年插旗的时候看见我们那根竹竿了,这事你知道不?”
翻译翻过去,丹津眼睛更亮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说:“他说知道。他叔叔说那根竹竿上写着字,他看不懂。后来他专门找人问过,有人告诉他是汉字,写的是‘中国登山队’。”
刘连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丹增当年还真找人翻译过。
“你叔叔还说过啥?”
丹津又说了几句。翻译说:“他说他叔叔讲,那根竹竿插在北坡七千米的地方,风吹雨打那么多年都没倒。他说他叔叔后来从南坡再上去的时候,特意往北边看了看,竹竿还在。他叔叔说,那根竹竿比他插的国旗结实。”
刘连满没说话。他想起一九六〇年出发前,他们在五千三百米的大本营插了一排竹竿,绑上布条做路标,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后来下山的时候谁也没顾上管那些竹竿,风刮雪埋的,剩几根算几根。没想到有一根一直戳到了七千米,还被丹增看见了。
“走,吃饭去。”刘连满一挥手,“我请你们吃红肠。”
四个人找了家道里区的老菜馆,叫“老都一处”,卖熏酱和饺子。刘连满点了一盘红肠拼盘、一盘酱牛肉、四屉蒸饺、一盆酸菜白肉。丹津看着一桌子菜直搓手,说在尼泊尔就听说东北菜量大,这回见着了。
吃到一半,丹津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布袋子,抽绳的,打开倒出来一截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树皮。丹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这是尼泊尔那边高山上的雪松树皮。丹津先生说,他们登山队有个传统,从南坡登顶的人下山之后,要从南坡大本营折一段雪松枝带回去,供在家里。这是他从上次登顶带回来的,晾干了。他说想送给您。”
刘连满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松香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玩意儿不值钱,可人家从南坡背上来的,又背到中国来,光是这份心意就沉甸甸的。
“我没什么回送的。”刘连满从兜里摸出那包红肠,还剩两根,“这个你带路上吃。”
丹津接过来,当场掰了一根嚼,嚼了两口冲刘连满竖大拇指。
第二天刘连满带他们去太阳岛转了转。松花江还没开江,冰面上有人凿洞钓鱼。丹津蹲在冰窟窿边上看人家钓鱼,看了半个钟头。刘连满问翻译:“他看啥呢?”
翻译过去问了,回来说:“他说尼泊尔没有这种冰上钓鱼的。他说他们那边的河冬天不结冰,最冷也就是加德满都谷地起个雾。他说他羡慕你们这儿有冬天。”
刘连满笑了。“你告诉他,我羡慕他们那儿冬天不用穿棉裤。”
丹津听完翻译哈哈大笑。
晚上回到国际饭店,丹津从行李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刘连满看。翻译说:“丹津先生说,这是他从叔叔的遗物里找到的。他叔叔一九五三年登顶之后写的日记,里面记了在峰顶看到北坡竹竿的事。他抄了一份,想送给您留个纪念。”
刘连满接过来看,密密麻麻全是尼泊尔文,他一个字不认识。但那页纸的边上画了一幅简笔画,画的是峰顶,一边插着旗子,一边插着竹竿,竹竿顶上画了个小方块,大概就是那块写字的布条。画得挺潦草,但意思明明白白。
“你叔叔画得不错。”刘连满说。
丹津又补了一句什么,翻译说:“他说他叔叔还写过一句话,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想问问您。”
“你说。”
“他叔叔在日记里写:站在峰顶往两边看,两边都是山的身体,旗子和竹竿只是山的头发。他问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连满把笔记本合上,想了一阵。他想起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四号夜里,自己坐在八千六百米的雪坑里,冻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头顶的星星,特别亮,比在哈尔滨看见的亮十倍。他当时想,这星星照着我,也照着山南边的人,照着谁都是一样的亮。
“你回去跟你叔叔的在天之灵说,”刘连满一字一句地说,“就说中国有个瘸腿老头讲,山就是山,头发掉了还能长。旗子会烂,竹竿会断,山一直在那儿。谁上去都是上去。你叔叔明白这个,所以他没把旗子插到北边来。”
翻译翻过去的时候磕巴了两回,可能“瘸腿老头”这几个字不太好翻。丹津听完,站起来朝刘连满鞠了个躬,腰弯得特别低。刘连满赶紧站起来扶他,腿一疼差点趔趄,丹津一把拽住他胳膊。
两个人在房间里站着,一个瘸腿一个少手指头,互相扶着笑了半天。
送走丹津那天,刘连满在火车站站台上把剩下的半包红肠塞给丹津。丹津从兜里掏出一根尼泊尔产的登山绳,比咱们国产的细一圈,但拉力强。他说这是南坡大本营常用的牌子,送给刘连满当纪念。
刘连满把绳子收好,说:“你下次上去,帮我带个话。”
“带什么?”
“带句话给山顶那石头缝。就说哈尔滨那个老刘说了,他腿不行了,爬不上去了。但他在底下看着呢。你们上去一个他高兴一回,上去两个他高兴两回。”
丹津说好。
火车开了之后,刘连满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来,刚才忘了问丹津那双手套的事。一九六二年他往北边扔的那双手套,后来到底刮哪儿去了?
他想了想,算了。刮哪儿都行。刮到中国也好,刮到尼泊尔也好。反正刮到哪边都是山上。
晚上回到家,他把丹津送的那截雪松树皮搁在窗台上。他老伴儿问这是啥,他说是山上的木头,泡水喝能治病。老伴儿说那你泡一杯试试。他说不泡,摆着看。
他其实知道那玩意儿泡水治不了病,腿疼起来还是得吃止疼片。但他觉得搁在窗台上挺好,看见它就想起丹津那小子嚼红肠的样子,嚼得满嘴流油,跟贡布当年在山上啃压缩饼干一个架势。
后来那截树皮在窗台上搁了好几年,落了灰,他老伴儿搞卫生的时候差点给扔了。刘连满说别扔,拿抹布擦擦接着摆着。他老伴儿说这到底是啥玩意儿这么金贵。刘连满说,这是南坡的木头,北坡的雪水浇过它,我腿疼的时候看看它,就觉得腿没那么疼了。
他老伴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它擦干净放回了原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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