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查出来肠癌,在北京天坛医院开了腹,肚子一打开大夫直摇头。
小姨叫刘桂芳,今年五十三,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早点铺子,卖包子油条豆腐脑,干了快二十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蒸包子,五点半开门,忙到上午十点多收摊,下午歇着,晚上又得备第二天的料。她那人闲不住,铺子收了摊还去帮人收拾酒席、洗碗刷盘子,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前年过年我回去看她,她瘦了一圈,我说小姨你是不是累着了,她说没事,就是最近肚子老胀,吃不下东西,拉屎也不痛快。我说你去医院查查,她说查啥查,我这就是忙的,歇歇就好了。
歇了半年,没见好。去年秋天她给我妈打电话,说拉屎带血,肚子疼得厉害,县医院说是痔疮,开了点药膏,抹了不管用。我妈催她上市里查,她去了市人民医院,做了个肠镜,大夫说里头有个东西,取了活检,让等结果。等了一个礼拜,结果出来了,结肠癌,中分化腺癌。大夫说看着不像早期,得赶紧去大医院做手术。
我帮她联系了北京天坛医院的普外科,挂了个专家号,带着她的片子和病理报告去的。大夫姓周,五十来岁,看了片子说肿瘤位置在升结肠,大概五公分,周围淋巴结看着有肿大,得做根治性切除,术后得化疗。我问能不能直接来住院,周大夫说行,给你开住院证,回去等床位。
等了大概十天,床位下来了。小姨从老家坐高铁来北京,我妈陪着。住进去以后做了一堆检查,增强CT、核磁、心肺功能、血常规生化,又抽了好几管血。周大夫找我谈话,说CT上看肿瘤可能侵犯到浆膜层了,周围淋巴结有转移可能,手术方案是全麻下右半结肠切除术,把肿瘤和周围淋巴结一块儿清掉,术中看情况,要是能切干净就切,切不干净就只能改道。
我说改道是什么意思。周大夫说就是如果肿瘤跟周围组织粘得太紧,硬切会伤到别的器官,那就只能做个造口,以后大便从肚皮上出来。我说那她以后生活质量不就完了。周大夫说先保命再说,具体情况得打开肚子看了才知道。
手术定在礼拜二早上第一台。那天我和我妈、小姨夫、表弟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七点半小姨被推进去的,麻醉大夫让家属签字,说了堆风险,什么出血感染肠瘘麻醉意外,小姨夫手抖着签了。手术室门关上以后,电子屏上显示“手术中”,我们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一句话没有。
等到九点多,手术室门开了,周大夫穿着手术衣出来了,手套还没摘。他走到我们跟前,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了句:“肚子打开了,没切。”
小姨夫脸一下白了:“啥叫没切?”
周大夫说:“肿瘤跟十二指肠粘死了,硬切的话得把十二指肠一块儿切掉,那是大手术,她扛不住。周围淋巴结也转移了,腹腔里撒了不少小病灶,切不干净了。我把能取的活检取了,等病理出来看看能不能做靶向治疗。手术原样关上了。”
我妈当时就哭了,小姨夫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说话。我表弟问那咋整。周大夫说先化疗,看看能不能把病灶缩下来,缩下来再评估有没有二次手术机会。他说你们别急,这个病现在办法多,化疗药、靶向药、免疫治疗,有些人化疗几个周期病灶就没了,到时候再开也来得及。
小姨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问切了没有。我妈说切了。小姨说那咋还这么疼。我妈说开刀能不疼吗,过两天就好了。小姨信了,躺那儿哼哼唧唧。其实她肚子里头啥也没动,就取了几块肉。我们不敢跟她说实话,怕她受不住。
住了十来天院,刀口长好了,周大夫安排了化疗方案,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三周一个周期,让回老家做。走之前周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病理结果出来了,微卫星稳定型,靶向药能用西妥昔单抗,配合化疗一起打,效果能好一些。就是贵,一个月得万把块钱,医保报不了多少。我说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回老家以后小姨在县医院做化疗,第一个周期打完,吐了三天,吃啥吐啥,人瘦得脱了相。第二个周期开始掉头发,她拿推子自己推了个光头,说省得一把一把掉看着闹心。第三个周期打完复查,CT显示病灶没大也没小,稳定。第四个周期换了个方案,加了靶向药,又打了两回,第五次复查的时候,周大夫看了片子说病灶缩了,淋巴结也小了,让接着打两个周期再评估。
上个月打完第六个周期,小姨回北京复查,周大夫说可以二次手术了。这回开进去,切了右半结肠二十公分,淋巴结清了十几颗,病理报了五颗有转移,切缘干净。周大夫说手术挺顺利,术后还得接着化疗,把剩下的几个周期打完。
小姨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轮椅上推出来,瘦得颧骨支棱着,但精神头还行。她问我:“志刚,我这算是好了不?”我说算好了,大夫说切干净了。她说那我还用不用吃药。我说还得吃,巩固巩固。她说吃就吃吧,总比头一回开完肚子啥也没切强。
她说完自己乐了一下,又跟我说:“你小姨夫说头一回开刀那会儿大夫摇头,没切就关上了,你小姨夫蹲地上哭,我躺在手术台上啥也不知道。后来化疗那几个月我寻思我可能不行了,头发掉光了,吃啥吐啥,瘦得连裤子都系不住。现在切干净了,我回家还得把早点铺子开起来。”我说你先养着,别急着开铺子。她说我不急,我就是说说。嘴上说不急,回家第二天就让她闺女把铺子里的蒸笼屉布翻出来洗了。
昨天她打电话来,说第八个化疗打完了,白细胞低,打了升白针,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住了一个礼拜院。我说你这咋不早说。她说怕你担心,再说也不是啥大事,烧退了就出院了。我说下次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她说行。又说她那个早点铺子改成她闺女管了,她就在家歇着,每天下午去公园走两圈。我说那挺好。她说好啥好,走两圈腿都发软,得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小姨的事,我妈叹口气说:“你小姨这辈子没享过福,起早贪黑干了一辈子,到头来摊上这个病。”我说好歹现在稳住了。我妈说稳住了就好,往后别让她再那么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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