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4岁。
手机在包里震了第三回,周敏正弯腰给宋辞系鞋带,没腾出手。宋辞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笑了一声:“你老公查岗啊?”周敏手指一紧,把鞋带拉成一个死结,勒得宋辞脚背一缩。“别瞎说。”她直起身,顺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耳垂有点发烫,“他今天出差,晚上才回来。”宋辞往后靠进沙发里,毛衣袖口盖住了半只手,只露出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那你还慌什么。”周敏瞥了他一眼,没答话,转身去厨房倒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回来,放在宋辞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嗒”的一声脆响。
她确实慌。出门前她瞥了一眼玄关的日历,4月17号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记念”。是李伟的笔迹,那个“念”字底下多了一横,他写“纪”字从来记不住。她当时站在玄关换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有三秒钟,然后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宋辞的微信是中午来的,就一句话:“老地方,我腰又不行了。”她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塞进包里,连午饭都没吃。
宋辞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飘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烟味,墙壁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周敏每次上来都要在四楼拐角歇口气,今天也不例外。她扶着栏杆喘匀了气,听见头顶传来开门声,宋辞趴在五楼半的栏杆上往下看,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冲她扬了扬下巴:“我就知道你得歇。”周敏往上爬,经过他身边时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倒是下来接我啊。”宋辞侧身让开路,手虚虚搭了下她的后背:“我腰疼。”周敏翻了个白眼,但脚步没停,先进了他家门。
屋里比楼道强不到哪去,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有三个外卖盒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还剩半盒炒面,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膜。宋辞踢开地上的哑铃,让出条路来。周敏皱眉:“你就不能收拾收拾?”宋辞往沙发上一瘫,哼哼唧唧:“就是收拾屋子扭的腰,还收拾。”周敏没理他,先把外卖盒收了扔进垃圾袋,又把衣服团吧团吧塞进洗衣机,这才坐到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他:“哪边疼?”宋辞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左边,就腰眼那儿。”周敏伸手按了按,宋辞“嘶”了一声,肩膀缩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管扶他林,挤了一截在手指上,搓热了往他腰上抹。宋辞的肌肉在她手掌底下僵着,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你手劲儿还是这么大。”他嘟囔。周敏手上没停:“嫌大你自己揉。”
这话宋辞听不见——他手机响了,就在周敏眼皮底下的茶几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周敏瞥了一眼,没问。宋辞伸手够到手机,翻了个身坐起来,把T恤下摆扯下来盖住涂了药膏的腰,才划开接听。“嗯,对……没事,你说。”他起身往阳台走,随手带上了推拉门。周敏坐在客厅里,隔着玻璃看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手指夹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叩。叩了大概有七八下,他挂了电话回来,神色没什么变化,就是耳根有点红。周敏把药膏盖子拧上:“谁啊?”宋辞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以前一同事,问点工作上的事。”他坐回周敏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碰了碰她的肩胛骨:“晚上在这儿吃吧,我新买的火锅底料。”周敏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李伟的航班六点半落地。“不了,”她站起来把药膏塞回包里,“我得回去收拾收拾,李伟今天回来。”宋辞“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收了回去,在膝盖上搓了搓:“纪念日是吧? calendars 上都圈着呢。”周敏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清。”宋辞没接话,仰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笑,又像别的什么。
周敏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路过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床上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她习惯性地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瞥见床头柜上扣着个相框。以前来没见过这相框,她拿起来翻了个面——是她跟宋辞的合影,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俩人站在一棵红透了的枫树底下,宋辞举着手机自拍,她正偏头跟他说话,嘴角还沾着糖炒栗子的碎屑。周敏愣了一下,把相框原样扣回去,没说什么,拎包走人。宋辞送她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她下楼:“药劲儿过了要还疼我再找你。”周敏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急,三楼拐角差点撞上堆在过道的酸菜缸,一股发酵的酸味扑过来,她侧身挤过去,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从宋辞家到她自己家,坐地铁要四十分钟,算上走路换乘,五点半能进门。李伟六点半落地,到家怎么也得七点半以后。来得及。她松了口气,脚步却没慢下来。地铁上人不多,她靠在门边的挡板处,手机连震了三下,是宋辞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火锅底料拆了包装搁在灶台上,旁边摆了两盘没拆封的羊肉卷。底下跟了一句:“真不来?一个人吃没意思。”周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俩字:“改天。”宋辞没再回。
她到家是五点三十七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推开的瞬间,她眼睛先扫向玄关的鞋柜——李伟那双棕色皮鞋不在。她弯下腰换拖鞋,手撑着鞋柜边缘,目光落在日历上,那个红圈还在,底下的“记念”俩字被谁用黑笔描了一遍,描得很用力,纸都有点洇墨了。周敏心里一紧,直起身喊了一声:“李伟?”没人应。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多了一个快递盒,侧面贴着送货单,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的是她名字,寄件地址是某品牌旗舰店。她用指甲划开胶带,里头是一本书,食谱,川菜大全。周敏把书搁在茶几上,拍了张照发给李伟:“你买的?”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赶紧进卧室换衣服,把出门穿的那件沾了药膏味的针织衫脱下来扔进脏衣篮,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李伟说过好看的裙子换上,又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补了点口红。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手机,六点差一刻。从家到机场坐地铁要五十分钟,打车四十分钟,这个点晚高峰还没完全起来,打车应该来得及。她抓了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一开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门口站了个男的,三十来岁,穿深灰西装,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周敏女士?”周敏上下打量他:“我是。您哪位?”男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动作很稳,名片上印着“恒正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陈陆”。周敏没接,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他:“律师?找我什么事?”陈陆把名片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客气,但没什么温度:“李伟先生委托我来的。能进去说吗?”周敏挡在门口没动,手把着门框,指节有点发白:“李伟呢?他不是今天回来吗?”陈陆看了眼手表:“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但他让我先到,有些文件需要您签收。”周敏心里那股从下午就开始不对劲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她侧了侧身:“进来说。”
陈陆换了拖鞋——精准地从鞋柜里拿了双客用拖鞋,整整齐齐摆正了才踩进去——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没坐,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缠着白线。他解开线绕开纸袋口,抽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转向周敏:“您先看看。”周敏没走过去,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抱在胸前:“你先说是什么事。”陈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李伟先生委托我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以及一份财产分割方案。他让我转交给您,请您过目,如果有异议可以提出修改意见。”周敏听见“离婚协议书”四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定音鼓。她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翻到最后一页——李伟的签名已经写在上面了,黑色签字笔,笔画很重,跟他描日历上那两个字一样用力。
“他人在哪儿?”周敏把纸放回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陈陆说:“李先生说七点左右到家,当面跟您谈。”周敏笑了一声:“当面谈?先让律师来递离婚协议,这叫当面谈?”陈陆不接这话,只把文件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您先过目。财产分割这块,房子归您,贷款后续由李先生负责还清。车您开走,他留公司的车。存款对半分。他另外单独列了一笔二十万,说是给您的——”他顿了顿,看了周敏一眼,“精神补偿。”周敏听到最后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精神补偿。他想得可真周到。”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开始翻那几页纸,翻得很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下午在宋辞家的事——宋辞叫她系鞋带,宋辞的手机响了,宋辞阳台上的背影,还有那个相框。她突然站起来,走到玄关又折回来,从包里摸手机,翻出李伟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李伟的声音很平静:“敏敏,律师到了?”周敏咬着后槽牙:“你什么意思?”李伟沉默了两秒,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女声,听不清念的什么航班。“我提前回来了,”他说,“一点多到的。去家里放了东西,又出去了趟。”
一点多到的。周敏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一点多到家,放了东西,又出去了。她一点半出的门,宋辞一点二十给她发的微信。李伟在家里的时候,她正在地铁上往宋辞那儿赶。她手心开始冒汗,手机壳有点打滑。李伟在电话那头接着说:“你包落沙发上了。我帮你把手机拿出来充电,屏幕亮了。”他没说看到了什么。周敏也没问。两个人都停在那儿,听筒里只有机场嘈杂的人声和广播。过了大概有十秒钟,李伟说:“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存款,都是你的。那二十万是我自己攒的,跟家里没关系。签完字就行。”周敏攥着手机没吭声。李伟又说:“律师那儿有副本,我让他带过去了。你看完签了给他就行。我现在往家走,大概四十分钟。”电话挂断了。
周敏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看陈陆。陈陆已经坐下了,公文包搁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周敏走过去,坐他对面:“陈律师,他给你看什么了?”陈陆推了推眼镜:“周女士,我只负责文件起草和转交。委托人的其他行为我不清楚。”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问不出来。她低头重新翻那几页纸,这次看进去了。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在朝阳区,六年前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贷款还剩十二年,李伟说他来还。车是周敏开的白色高尔夫,去年刚还完贷。存款七十多万,对半。另外那二十万单独列在最后,备注栏写的是“自愿赠与”。周敏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指尖在“自愿赠与”四个字上按了按。她想起去年冬天李伟加班到半夜回来,她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她脚边塞了个热水袋,说了句“你那个工作挣不了几个钱,就是图个开心,别太累”。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李伟在国企做项目管理,收入是她的三倍多。这几年家里大头都是他在出。周敏把纸合上,放在茶几上,码齐了边角。
陈陆见她不说话,主动开口:“如果您对条款有异议,我可以记录下来,跟李先生沟通后再修改。如果没异议,签字后我拿去走后续流程。”周敏问他:“签完字,多久生效?”陈陆说:“提交民政局之后有一个月冷静期。”周敏算了算时间:“那就是说,他连冷静期都等不及,今天就得把字签了。”陈陆没接话,把签字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文件旁边,笔帽朝外,摆得很正。
周敏没动笔。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开一条缝,四月中旬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还没散尽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水泥灰。她扶着栏杆往下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跑过,绳子拖在地上,主人跟在后面低头看手机。她掏出手机翻到宋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李伟知道了。”照片还停在宋辞发火锅底料的那条,羊肉卷的包装盒反着冷柜的光。她盯了几秒,把字删了,锁屏揣回兜里。
回到客厅,陈陆正看着茶几上的食谱翻了两页,见她进来又合上了,端正地坐好。周敏重新拿起协议书看第三页,财产分割的条款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她刚才漏掉了——“书房里那箱手办归你,我搬走。”是李伟的字,写得比签名潦草,像随手补上去的。那箱手办是周敏从大学开始攒的,几十个,大多是动漫周边,不值什么钱,李伟以前老调侃她“一柜子塑料小人”,每回搬家都是他吭哧吭哧搬上搬下,用胳膊夹着箱子,小心翼翼怕碰坏。周敏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把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拍:“这字我不签。等他回来说清楚。”陈陆把文件收进袋子,没多劝,只说:“那我给李先生回个电话。”他拨通说了几句,把手机递过来:“李先生让您接。”
周敏接过手机,李伟在那头第一句话是:“手办那行是我刚补的,你那个初音未来限定款我给你包了气泡膜,在箱子最上面。”周敏握着手机没说话。李伟又说:“敏敏,我不傻。你手机弹出来那条,我看见了。我没翻你别的,就看了那一屏。”周敏说:“你看见什么了?”李伟停了一下,声音没抬高也没压低,就平时说话的调子:“‘老地方,我腰又不行了’。这六个字。”周敏嗓子发干,想说那是宋辞腰扭了,但这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不像回事。她没解释。李伟也没追问。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李伟说:“那二十万你拿着。别嫌少。我知道你工资不高,以后自己过手头紧。”周敏突然火了:“李伟你少来这套,你这是在安排后事呢?”李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你要这么想也行。我快到了,你在家等着。”
挂了电话,周敏把手机还给陈陆,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川菜食谱,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李伟的字:“以后做给我吃啊。”便利贴边缘有点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她把书合上放回快递盒里,盒子底下一压,发出塑料纸的窸窣声。陈陆站起来收拾公文包,把协议书重新装回文件袋:“周女士,那我先在楼下等李先生。你们谈完,如果决定不签,给我打个电话就行,我再上来取走。”他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接了,说了两句就挂了,回头跟周敏说:“李先生进小区了。”然后拉开门走了。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楼道里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裙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快递盒,盒盖没盖严,食谱的书脊露出一角。她伸手把书往里推了推,盖好盒盖,又觉得不妥,把盒子拿起来搁到了电视柜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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