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时候我暗恋邻家姐姐，她婚后有次她丈夫出差，她找到我

那年我18岁。

她叫沈曼，住在我家对门，比我大六岁。我搬来这个老小区的时候刚上高一，她已经在附近的街道办上班了。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冲下楼，总能看见她蹲在楼道口那辆红色电动车旁边系鞋带，马尾辫垂在肩膀上，露出后颈一小截晒成蜜色的皮肤。她妈跟我妈在菜市场认识，两家门对门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开始互相送饺子送粽子送月饼。我妈常说对门沈家那闺女懂事，嘴甜，手也巧。

我第一次跟她正经说话是高一那年冬天。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晚自习回来摸黑上楼，踩到三楼拐角她家门口那袋还没来得及提进去的垃圾，塑料袋咔嚓一声裂开，烂菜叶和鸡蛋壳糊了我一鞋。我蹲在地上骂了一声，门就开了。沈曼穿着件起球的粉色家居服，头发胡乱夹着，低头看我狼狈的样子，笑出了声。

“别动别动，我给你拿纸。”她转身跑进去，拖鞋啪嗒啪嗒响，又啪嗒啪嗒跑回来，递给我半卷厨房纸巾，还带了一双她爸的旧拖鞋。“鞋脱了，进来冲冲。你这样回家你妈得骂你。”

我没进去。我蹲在门口把鞋擦了，她也就蹲在门口陪我说话。问我几班的，班主任凶不凶，食堂的包子是不是越来越小了。我一句一句答，声音绷得发紧。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胳膊，那天她拍了我三下，每一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隔着校服袖子，她手心是热的。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她。留意她几点下班，留意她周末晒被单的时候喜欢用哪个牌子的洗衣液，留意她跟男朋友打电话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缠。她那个男朋友后来成了她丈夫，叫赵鹏，开一家汽修铺，人长得壮大，说话也壮，每次来接她都在楼下摁喇叭，摁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妈说赵鹏这人不错，能挣钱，就是嗓门大了点。我没接话。

沈曼结婚那天是五一。小区里停了六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扎着粉色的花球，鞭炮从大门口一直放到单元楼下，碎红纸铺了一地，保洁阿姨骂了半天。我站在自家阳台上看接亲的队伍，看见赵鹏把沈曼从楼道里抱出来，她穿一身白纱，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赵鹏把她塞进车里的时候她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下意识往窗帘后面躲，撞翻了我妈晾在阳台上的豆瓣酱坛子，玻璃碴子混着酱汁淌了一地，我妈骂了我一礼拜。

她嫁过去以后住得不远，就在隔两条街的锦绣苑，三室一厅，赵鹏全款买的。但她隔三差五还回娘家来，有时候拎一兜水果，有时候提一袋赵鹏铺子隔壁那家卤味店的鸭脖。碰见我下楼扔垃圾，她还是那样拍我胳膊，说亮亮又长高了，大学有着落没。我说还没考呢，她就笑，说急什么，你脑子好使你怕啥。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九月份走。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乘凉，看见她家客厅亮着灯，她在里面跟她妈说话，声音听不真切，隔着一层玻璃和一道防盗门，隐隐约约的，像夏天电视里没调准的频道。我把一罐可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心想就这样吧。

大一的冬天，快放寒假那阵，我接到我妈的电话。我妈这人打电话没正形，东扯西扯半天，什么隔壁王婶家的狗丢了又找着了，什么菜场猪肉又涨了两块钱，最后才说：“哦对了，沈曼好像跟她男人闹别扭呢，回来住了好几天了，你碰见她别瞎打听啊。”我说我能碰见她啥，我又不在家。我妈说也是，挂了。

结果寒假回去第二天就碰上了。我下楼拿快递，她正好从对门出来倒垃圾。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头发剪短到肩膀，穿着件我没见过的黑羽绒服。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嘴角提上去又掉下来，像没挂牢的衣裳。

“亮亮放假了？”她问。

“嗯，昨儿回的。”

她点点头，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搁，没话找话地问我大学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有没有谈女朋友。我一一答了，问她怎么瘦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减肥呢，瘦点好看。我心想你以前也不胖啊，但没说出口。

那次碰见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快过年了。有天傍晚我妈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我穿着拖鞋就下去了，在单元门口撞见沈曼拎着两大袋东西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袋是超市买的各种零食饮料，另一袋是烟花爆竹，那种小孩玩的摔炮和手持烟花。她看见我就喊：“亮亮过来搭把手！”

我把酱油的事忘了，过去替她拎那袋沉的。她喘着气说赵鹏出差了，去外地进配件，得一个礼拜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回娘家住两天。我嗯了一声，拎着东西跟她上楼。到三楼她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坐坐呗，我妈刚炸了丸子。

我进去了。她妈在厨房收拾，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我吃丸子，说亮亮都长这么高了，你妈天天念叨你。我坐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沙发罩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碎花图案，坐下去中间塌一块。沈曼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盘腿坐在对面椅子上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我一半。

“大学里真没谈？”她又问。

“真没谈。”

“骗人。”

“没骗你。”

她笑了，这回笑得实在些，露出一排白牙。她说她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谈过三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后来遇见赵鹏觉得这人踏实，就结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低头抠橘子上的白丝，抠得特别仔细，指甲缝里都沾上了橘皮的汁水。

“你俩吵架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来了。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抠。“也不算吵架，就是……怎么说呢，他那人嘴笨，我有时候想跟他说点啥，他听一半就岔到别的地方去了。也不是不好，就是没意思。”

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句：“曼曼你少说两句！”她冲厨房方向吐了下舌头，压低声音说：“我妈不让我跟外人说这些。”

我心想我怎么算外人呢。但这话我也没说出口。

那天之后她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有时候是来借个蒜借个葱，有时候是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跟我妈聊天。我妈挺高兴，说沈曼这闺女就是贴心。有回我妈出门走亲戚，家里就我一个人，晚饭随便下了点挂面对付。刚把面捞出来，门铃响了。

沈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东西，我闻着是红烧排骨的味儿。她说她妈做多了吃不完，让我帮忙消灭点。我让她进来，她把盆往我家餐桌上一搁，自己进厨房拿了双筷子出来，掀开保鲜膜就夹了一块。

“你尝尝，我做的。”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酱色挂得匀，咸里带一丝甜。我连吃了三块她才动第二块，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然后她坐我对面看我吃面，看了一会儿说：“你吃面就吃面，咋光秃噜面条不嚼菜？”

我说在学校习惯了，食堂的菜不好吃，就光吃面。她啧了一声，说明天给你带点我妈腌的辣萝卜，就着面吃。

第二天真带了。此后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过来坐坐。她坐我家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换频道，换来换去停在一个相亲节目上，看一会儿又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问我学校的事，问我想不想考研，问我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盯着电视屏幕发呆，手里的一把瓜子搁在腿上都忘了嗑。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拖地，我妈出门前交代的活儿。她二话没说把包一放，从我手里抢过拖把就拖上了。她干活利索，从里屋拖到客厅，连沙发底下都掏了一遍，拖完把拖把往阳台一靠，说你看你拖的什么玩意儿，跟画地图似的。我站在旁边看她忙活，闻见她身上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楼道里飘了六年的那个味儿一模一样。

那天她拖完地没走。坐在沙发上歇气，突然说：“亮亮，你说我当初要是晚两年结婚，是不是能挑个更好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往下说：“赵鹏这人吧，不坏。就是有时候我觉得我跟他过日子像在唱独角戏，我说十句，他回一句，还是‘嗯’。我跟他说小区里谁家出什么事了，他头都不抬。我跟他说我想去云南玩，他说那玩意有啥去的。我跟他说我单位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天天在领导面前发嗲，他说人家发嗲关你啥事。你说这叫啥对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突然找到个出口。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个头。她说完叹了口气，又拍了我胳膊一下：“跟你说这些干啥，你个小屁孩啥也不懂。”

“我不小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那之后有两三天她没来。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过几回，她家窗户黑着灯。我琢磨是不是回锦绣苑了，又琢磨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第四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见她提着个塑料袋从外面回来，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感冒了？”我问。

“嗯，发烧，烧了两天。”她嗓子确实哑着，鼻音很重。

我伸手把药接过来拎着，跟她上楼。到她家门口我说你进去吧，多喝水。她开了门，扶着门框回头看我，鼻头红红的，眼睛也有点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哭的。

“你进来帮我把药盒拆了呗，我手没劲。”

我进去帮她拆药盒，按说明书一样一样摆到茶几上，替她烧了壶水。她窝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条毯子，电视开着但没看，眼睛半阖着。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跟前的茶几上，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亮亮。”

“嗯？”

“你坐会儿。我一个人待着难受。”

我就坐下了。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播着个纪录片，讲非洲草原上的角马迁徙，角马群扑通扑通往河里跳，鳄鱼在边上等着。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声，说：“你说这些角马是不是傻，明知道河里有鳄鱼还往里跳。”

我说不跳也得死，岸边有狮子。

她想了想说也对，然后往我这边挪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毯子蹭到我腿上，毛绒绒的。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她问。

“我本来就热。”

“小伙子火力壮。”她又笑了一声，然后把头歪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说，“我眯一会儿，你帮我看下点滴……哦没点滴，看下时间，十分钟后叫我吃药。”

我说好。她真睡着了，呼吸匀下来，嘴唇微微张着。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盯着电视，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她歪着的脑袋慢慢往我这边滑，最后靠在了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僵住了，肩膀那块的骨头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样，又热又痒。我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头发蹭着我脖子，一股药味混着洗发水的香。

十分钟到了我没叫她。又过了十分钟我还是没叫。过了得有小半个钟头她才自己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倒也没显得多不好意思，揉了揉眼睛说：“呀，睡过去了，你咋不叫我。”

“你不是睡得挺香么。”

她站起来去倒水吃药，吃完药又坐回来，这回坐在中间那个靠垫上，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侧过身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耳朵根发烫。

“亮亮。”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暗恋过我？”

我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已经有了很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好看。“你以前看我那眼神就不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比你大六岁，什么看不明白。”

我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指头都攥白了。她伸出手弹了一下我脑门。

“吓着了？我就随便问问。”

“不是。”我说，“也不是随便问问。”

她没再追问。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啪一声，啪一声。她把腿盘到沙发上，毯子搭在膝盖上，说：“赵鹏明天回来。”

“嗯。”

“今儿晚你陪我说说话吧。不说别的，就说说你学校里的事。”

我就跟她说学校里的事。说宿舍老大打呼噜震天响，说食堂二楼的麻辣烫吃了拉肚子，说教古代文学的老头儿每节课点名。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嘴，说你们那老头儿是不是姓周，我上大学那会儿隔壁班也有个姓周的老头儿，跟你说的这个一模一样。

说到十点多，她打了个哈欠，说不行了得睡了。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她在后面跟着。我换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歪着头看我。

“亮亮。”

“嗯。”

“以后找女朋友，找个爱说话的。别找闷葫芦，闷葫芦凑一块得闷死。”

“知道了。”

我打开门出去，她在门里站着没动。我走出去两步，听见她在后面说：“明儿还来么？”

我回头看她。楼道黑，她家客厅的灯从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边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我说来。

她笑了，说：“那我明天多烧俩菜。”然后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站了得有半分钟，才抬脚上楼回家。进家门我妈问我买个酱油怎么买了一钟头，我说碰见沈曼唠了两句。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靠在我肩上的分量，一会儿是她弹我脑门那一下，一会儿是她说明儿多烧俩菜。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我下午才过去。敲门之前在楼道里深呼吸了好几回，跟要进考场似的。她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说来得正好，帮我擀饺子皮。我洗了手跟她进厨房，她教我擀皮，我擀得歪七扭八，她拿过一个来看了看说这是啥，地图啊？然后手把手给我示范，她手上的面粉蹭到我手背上，白花花一片。

赵鹏是那天晚上回来的。我正跟她和她妈在客厅包饺子，门铃响了，她妈去开门，就听见赵鹏的大嗓门从门口传进来：“哟，包饺子呢，我在楼下就闻见醋味了。”他进门看见我，点了下头说亮亮也在啊。我说鹏哥回来了。他嗯了一声就进厨房洗手去了，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坐沈曼旁边就开始吃。

沈曼拿胳膊肘拐他一下：“洗手了吗你就吃？”

“洗了洗了。”赵鹏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累死我了，这趟跑了六百多公里，配件还涨价了，操。”

沈曼没接话。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说涨价就涨价呗，回头你卖出去也涨。

那顿饺子我吃得没滋没味的。赵鹏倒是一直给我递烟，我说不会，他说对，学生别抽烟。然后跟沈曼说她妈那屋灯泡坏了该换了。沈曼说我够不着，赵鹏说我回来我换呗。沈曼说等你回来灯都黑半个月了。赵鹏说那你不早说。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几句，语气都不重，但话茬子接得不太顺，中间总有那么一小截掉在地上没人捡。我吃完一盘饺子就说饱了，回对门去了。

那之后沈曼没再来找我。碰见了还是打招呼，还是拍我胳膊，但话少了。年过完了我回了学校，再回来的时候是暑假，听我妈说沈曼怀孕了。我在楼道里碰见赵鹏，他正往楼上搬一箱牛奶，看见我咧嘴一笑，说亮亮要当舅舅了。我说恭喜鹏哥。他说同喜同喜，到时候过来喝满月酒。

我笑了笑说好。

后来沈曼生了个闺女，满月酒摆在小区的社区食堂，我妈去了，我没去。我妈回来说沈曼胖了些，气色挺好，赵鹏抱着闺女满场转，咧着嘴合不拢。我说挺好。我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刷碗了。

我把那罐可乐的事记到现在。那年冬天她从我家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下楼，手里攥着一罐没开的可乐，本来想追出去给她。后来没追。可乐放窗台上冻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拿起来喝，冰得牙疼。